沉闷的号角声将深夜的平静打得粉碎,随即喊杀声又将这份平静仅剩的碎片彻底抹去。
这曾经是一个小小的村庄,但就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村庄沦为地狱。
黎修澄就骑在马上,在村外的小丘上和其他几人一起看着这一切发生。哪怕他自己是一位宣誓守护平民的骑士,哪怕他的父亲黎世护早已受封男爵……
这是第几次了?二十次还是三十次?自从联邦的老皇帝把权力分给自己的两个儿子以后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命令被下达到他父亲手里。
伪装成邻国军队,屠杀自己的人民。
随着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夜晚又再次归于平静。为了保证没有漏网之鱼,弓兵们早在步兵杀进去之前就围住了村子。无论男女老幼,都不可能逃出村子十步距离。
“完美的围猎,男爵阁下,我很想在未来战场上能和你并肩作战。”一名和黎修澄差不多大的贵族拍了拍黎世护的肩,这是一位子爵。
因为黎世护的头盔面罩是翻下来的,所以黎修澄看不到自己父亲的表情,但他明白父亲和自己一样觉得窝囊。父子俩从故土穿越亚细亚抵达这里组建起一支佣兵团谋生,随后作为辅助部队参与战争才有了现在的地位。
可曾经英明神武的老皇帝已经年迈,两位皇子一拿到权力就发疯般地在自己父皇面前争宠。无论是上贡还是相互之间使绊子无所不用。直到他们发现兵权和打胜仗能带来的效果更好。
而两位皇子身边也不乏阿谀奉承之人。就比如这位子爵,他的父亲站到了其中一位皇子身后,他又为了取悦自己的父亲自告奋勇作为监军。
实际上,早在老皇帝放权之前就已经无仗可打了。但两位皇子可以制造战争。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些,又恰好黎世护的军队前身是一支数百人的佣兵团,这比任何一支正规军合适。
不过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了。
在远离这是非之地以后,一位骑士驱马到了黎修澄身边。
“说实话,我不喜欢那家伙。”就在刚刚,那个子爵带着他自己的侍卫走另一条路离开了。
“没人会喜欢。培冬。大家都是从佣兵走到正规军位子上的。谁一开始不是没钱的平民,为了养家糊口才做佣兵这差事的。佣兵不是强盗。”话音刚落,周围就传来一阵阵附和声。可如果不领命,两位皇子不介意不听话的封臣再蒸发几个。
何况一起蒸发的还有他们的领民。
“嘶——”
“怎么了?”黎修澄听到培冬倒吸一口凉气。十二年前在黎世护带着黎修澄穿越亚细亚时,收养了和黎修澄同样年纪的培冬。对于培冬的这一举动,和他一起长到这么大的黎修澄再熟悉不过其中含义了。
“会不会杀人灭口?”这次培冬直接把脸贴在了黎修澄的头盔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怎么说?”
“那家伙一开始带着侍从和我们一道来的,完事了怎么直接就往另一边走了?”
“那也不至于吧,我们自己又不会说出去。谁都不愿意回想这事。”
“你傻啊,什么人的嘴最严?”
“当然是死人!我得去和世护叔说一声。”不等黎修澄回答,培冬自己就给出了答案。
一股不妙的预感瞬间在黎修澄心中生根发芽,他迫切的希望自己的父亲能有所行动。
如果把父亲的部队放在联邦里排名的话,综合水平应该是在中游。相较于大多数正规军,佣兵团转正后的单兵能力是高于他们的。大家都多多少少受过伤,少了几个指头依旧在役的又不是一个两个……黎修澄自己也吃过瘪——尽管他穿了一套全身板甲,但还是在以前的战斗中被箭矢射中过防护死角。
两位皇子倘若真要清除后患,黎修澄很清楚他们逃不掉。近四百人的佣兵团中装备全身板甲,能一定程度全身心作战者不超过二十人。剩下仅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有装备保护四肢的链甲,其余士兵仅仅是穿着带有家族纹章的皮甲或者布甲罢了。穷,而且这些板甲的质量也仅仅是能抵挡箭矢和制式刀剑的程度。
如果来一队弩手,那这板甲和那些皮甲、布甲也没区别。而且没有人下定灭口决心后会准备不充分。
如果来的是查尔斯大公或者菲戈公爵的随便一支部队,别说有机会逃了,就地围歼他们都不会用超过十分钟。
我这是在咒父亲和自己吗?
黎修澄甩了甩头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他有在联邦的皇家学院进修,太清楚联邦那些精锐部队的战力了,哪怕皇子们无权调动封臣的军队。皇室自己的部队也不是吃素的。
就在这时最前面停下了。
培冬也骑着马回到了黎修澄身边。黎修澄注意到培冬虽然看起来是正常地握着缰绳,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双手分别在往两侧发力——他猜对了,真的来灭口了。
“父亲说什么了吗?”
“等下直接跑,我和你一起,世护叔会让所有人自由突围。”两个人不约而同把声音压到最低,周围的士兵此刻都好奇地关注前方动向,没有一个发现黎修澄和培冬的紧张。
“来的是谁?”
“三位皇家学院导师,为首的是‘青枪’。随行部队,皇家第二戍卫。”
完了!
前方部队突然开始向左右两边的树林“散开”,很明显是看到了指挥官做出的手势——因为第一时间没有听到喊杀声,敌人被黎世护忽悠到了。
后面的部队倒是明白前面的友军是收到了什么命令,跟着照做。
实际上第二时间也被黎世护争取到了,在“青枪”塞克图斯眼里,这位曾经的同僚是准备殊死一搏,打算以不变应万变。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一半,最大最近的那只还是最后起飞的。
当黎修澄骑马和培冬冲进树林时,他留意到还没来的及跑进来的士兵们已经被弩箭射倒了一片。随后是步兵们冲过来的脚步声。
“还愣着?走啊!”父亲的声音打断了黎修澄的发懵。三人三骑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这片树林。
往哪跑呢?答案是刚刚被屠掉的村子。
还在佣兵团时期的时候黎世护就说过,如果哪一天需要分散突围,那么在逃出去以后势必要到最近适合巷战的地方会合。
无论在做佣兵前是干什么的,都肯定是做过强盗或者经历过被强盗洗劫的。巷战是最能让所有人最大限度发挥战力的地方。
“只有三十一个逃出来了吗……”等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再也没其他人回到这里。在这里的人将会等到天明。而距离天明大概还有四个小时。
在行动之前有过情报,一支属于米奈希尔的巡逻队将会在黎明时经过这里。如果他们撑得住,那么必定会被介入的米奈希尔巡逻队所庇护。
在划分部署方面,黎世护和剩下的几个军官只用了几分钟时间。所有人都希望他们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男爵阁下,带着你的人出来吧。免得受苦。”令人厌烦的声音在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出现了。那位子爵和他的侍从带着灭口的军队就在外面。
但子爵的声音突然因惊恐变得尖细。
“塞克图斯阁下,你这是做什——”透过村庄房屋的阁楼窗户,黎修澄刚好看到那位子爵的脖子被一杆长枪的锋刃切断,夜幕中,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也随之掉下坐骑。
这位子爵和他的侍从同样在灭口的范围内。对于他的家族,皇子们就算无法下手也有很多借口——比如子爵死于黎世护的叛逃;亦或是和黎世护一起死于邻国的袭击。
喊杀声再次在这小小的边境村庄上空响起,但这次随之而起的还有熊熊烈火。
没有一个角落是安全的,每当黎修澄接近一个转角都会遭遇一到两个敌人。在火与烟的环境中,本就以少打多的幸存士兵们毫无招架之力。
两名戍卫仗着自己身着板甲,其中一人直接抱住一个幸存士兵,由另外一人用剑乱捅一气。戍卫毫发无伤,而士兵只能看着自己的血顺着伤口流出。等到黎修澄取下腰间的钉头锤把这两名戍卫的脑袋砸碎时,可怜的士兵早就失去了生息。
黎世护正在村子的中央广场和塞克图斯一对一搏杀。与塞克图斯一起的其他两位学院导师已经成为尸体倒在一旁。即便黎世护的出剑速度快到无法辨识,在步伐上也步步紧逼,但塞克图斯依旧把身位保持在属于他的优势范围内。
黎修澄知道现在不是和父亲打招呼报平安的时候,他只能在较远的距离寻找着是否有人敢偷放冷箭。
昏暗的天空在此刻如同白昼,瞬间又变成了淡紫色。村中以及村外周边,每个抬头仰望的人都为之色变——对军用的法术轰炸!
第一道法术能量在接触到地表物体后引发了剧烈的震荡。紧随其后的十几道法术能量又把这一震荡变成了持续性的地震。空中依旧是淡紫色的,轰炸持续了几秒后不但没有结束反而越发密集。
黎修澄现在站都站不稳了。他只能茫然的待在原地看着。之前远处有戍卫试图用盾牌挡住它们,但结果却是盾牌、板甲以及肉体一起被炸个粉碎。一只失去中指和食指的断手甚至还砸到了黎修澄的肩甲上。
黎世护和塞克图斯已经停止了战斗,现在他们都成了皇子们争宠的牺牲品。而就在他们勉强支撑住身体站立说着什么时,一发法术能量将他们掀翻。黎世护掉进了一间石屋残骸中不见生死;塞克图斯摔在了空地上,一棵正燃烧着的树被另一发法术能量炸断后重重的压在了他身上。
“不……”
黎修澄尝试站起来。黎世护是他的父亲,在倒下之前至少要确定父亲的情况;而塞克图斯在发生这一切前也是他在学院中最熟悉的导师……
两个人无论是死是活,他都必须去看看。
可轰炸仍未结束,在感觉到背后被一阵灼热气浪掠过,随后沉重的身体突然变得轻松,黎修澄的脑袋撞到地面,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逝前,黎修澄听到了他最希望听到的声音。那是米奈希尔家族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