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冬来,又是几载春秋过去。
赢涟回到自己的府邸,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得益于经常有人打扫,府邸中连灰尘都不曾有,仿佛她的离去只是昨日所为。
但事实上,她已经离开咸阳一年有余。
随意遣散了宫中侍女,赢涟卸下漆黑的盔甲。
她已经18岁了,经过了五年,不仅身子高挑壮实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加之常年戎装加身,早已不见当年公主的半分模样,反而像是一个翩翩公子。
即便是在卸下甲胄后,失去了盔甲的遮掩,她那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身姿缓缓崭露了出来,但举手投足的大大咧咧和眉目间的英气,依旧很难让人将她当成一个女子。
赢涟先是用清水简单洗了一下身子,换上了一套干净宽松的常服。
她估摸了一下时间,赵姬应该收到了她回来的消息,估计在过片刻就能到。
一想到赵姬见到她后的唠叨,赢涟就忍不住的头疼。
她揉了揉眉心,每次归来前总是归心似箭,怀揣着满满的期待,但真当回来了,却又开始嫌弃这些种种繁杂。
最终她还是无奈的唤来了侍女,为她换上了华服,至于为什么不自己穿,她早忘记怎么穿了好嘛。
要是穿了个不伦不类,赵姬指不定要借此多唠叨多少。
赵姬的确如此,在赢涟回来后不久,她便来到了赢涟的房间,她的脸上带着愠怒。
赢涟见到这副表情,心中就咯噔一下,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她知道今天可能没那么容易逃过去了。
果不其然,赵姬一见面便冷声呵斥道:"你还知道回来啊,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还有半分秦国公主的模样吗?"
她一边责怪着一边朝赢涟走来,赢涟不敢多话,乖巧的站在原地,任由她训斥。
待赵姬训斥累了,赢涟才敢轻声开口:”娘。“
赵姬闻言,脸色一缓,眉目间露出一抹心疼,但转眼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不过言语上却缓和了不少。
“你呀你,真不懂这战场有什么好的,别人都避之不及,你却往上赶着去。“
说完,赵姬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赢涟的眉心。
“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你。“
每一次回来,赵姬都要说这样一句。
两年前,她第一次上战场,为了取得赵姬的同意,她不惜在寒冬腊月跪在章台宫前,直到晕厥。
最终才作为一个谋士,随军出征。
临行前,赵姬与她约定,不得透露秦国公主的身份,仅以一个普通谋士的身份从军,且需要在三年内立下战功,凭借着功绩成为将军,不然便要放弃从军。
赢涟明白赵姬的目的,但她不可能让赵姬如愿,只因这是战国,只因这不是那史书上了一段文字。
两年来,凭借着出色的谋划,加之系统的帮助,也从一个小小的谋士变成了一位小有功绩的小将军。
再然后,便是近日的攻赵之战,赢涟独帅一军,破了驰援而来的赵军,立下了大功,凭借着这份功绩,足以让她超越不少朝中将军了。
此番归国之后,论功行赏,她赢涟少说也要占上两三分功劳。
赵姬也明白,自己的算盘早已是落了空。
自己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不可奈何的赵姬,也只能在她回来之后,出出气。
但每次都舍不得,下不了狠手。
最终只能无奈化作一句叹息。
“好了,你长大了,烦娘了,你先好好歇息吧,晚上我将政儿唤来,聚聚。”
言语间已不见之前的咄咄逼人,取而代之是一股浓重的迟暮之气,赢涟听闻,才骤然发觉,赵姬早已不是曾经的美姬了。
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重重纹路。
赢涟被秦国风烟朦胧了眼角,她抬起手臂保住了赵姬。
“哥哥刚刚亲政,政务繁忙,别打扰了,今天娘就留下了陪陪女儿吧。”
赵姬轻轻点了点头,嗔怪道:“真没个女儿家的模样。”
……
夜幕缓缓落下。
嬴政处理着政务,突然他想起来一件事,停下了手中的笔。
“今天是不是我秦军归国之日?”
身旁的侍卫答道:“是的,于晡时至咸阳。”
“那太后有派人来通报什么吗?”
“太后今日去了公主的府邸,并无事通报大王。”
嬴政手指微微一颤,漆黑的墨水低落在竹简上,将其中的字迹尽数晕染。
“今日,这政务就先缓了吧。”
嬴政挥手让侍卫将竹简撤下。
起身摆驾,往赢涟的府邸去。
临近时,他却突然下令打道回府。
驾车的车夫虽然奇怪,但也不敢妄自揣测。
回到了宫内,嬴政遣散了其他人,独自站在院子中,囔囔着:“下次再不带我,我就罚你。”
言罢,转身进屋,继续去面对那琐碎的政务。
……
凌晨。
赢涟起身,打了个哈欠,披上甲胄,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咳嗽了几声,让自己的声音偏向中性。
今日朝政,乃是论功行赏,她作为有功之将也要去。
不过一想到今天要在朝堂上站上半日,她的脸色便发苦,这种种规矩条例,于她而言,比在战场上,厮杀几个时辰还要烦累。
当然,这也只是夸张了,战场是厮杀之地,若不是必要,谁又愿意呢。
乘上马车,入了咸阳宫。
下车,一步一步登上台阶。
上方是一座玄黑的殿堂,粗大的梁柱支撑着宏伟的穹顶,古老的铭文被雕刻在穹顶之上,在朝阳的照耀下,仿佛蒙上了一层金粉。
如今这是秦国的朝堂,今后,将是天下的朝堂。
不知道为何,随着入伍,她看到东西也越来越多,想的也越来越多。
从最开始仅仅是为了己身,为了秦国能顺利一统天下,变成了一些道不明说不清的东西。
不知不觉,赢涟已经站在了殿前,屋檐延出好几丈,两旁的侍卫举着旗帜,代表着秦的玄黑,悠扬的飘荡着。
回头望去,将咸阳城尽收眼底,淡淡的薄雾,夹杂在屋檐、草木之间,随着人声渐渐苏醒,咸阳城正在缓缓苏醒。
编钟缓缓被敲响,厚重的乐曲,缓缓沿着穹顶,攀上那天空。
赢涟收回目光,步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