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外在下雨吗?八岁的李响把耳朵贴在衣柜门上,想象着窗外的世界也如同窗户一般被不停地冲刷到模糊。
雨点击打着水泥的屋顶与地面,门前铁皮的遮雨棚,击打着树上的树叶与褪下的树叶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雨水击打着路面上刚刚形成的水洼与公园里渐渐涨满的池塘,《西游记》里猪八戒曾经讲解过沉坠物落入不同深度的水域会发出深浅清浊不同的音色;
雨水击打着路边的三叶草与绿化带里大片的蒲公英。
那些蒲公英是春天时李响四处搜集蒲公英球在门前的绿化带上吹下的,他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见过水滴集聚在三叶草的叶片上,色泽与沉甸甸的质感都像是水银。
在衣柜里,李响会有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与失真感——失真这个词是他后来才学到的,幼时他只是在找不到小伙伴一起玩时,偶尔会躲进衣柜里,自己和自己捉迷藏。
可是这一次,夹杂在雨声里的,还有男人的声音。那是他的父亲。
爸爸带玩具回来了吗?
不对,还有妈妈的声音,他们好像在吵架....可是他们在吵什么?
李响把耳朵又靠近了衣橱橱壁了一点,想要细听,但却发现现在又没有吵架的声音了,漫长的雨声里只有莫名寂缪的安静。
衣橱门突然被打开,把耳朵贴在橱壁上的李响当然立刻就摔掉到了地上。
“你躲在衣橱里干什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个男人——爸爸的声音。极其少见的严厉。
“我,我没有,我就是进去玩.....”
“撒谎!玩什么不好你非要进衣橱里,衣橱里有什么好玩的?你要是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你至于慌成这样?你到底干了什么你现在给我说清楚,不然回头你就等着吧。”
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么严厉?
快想,快点想出来,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被训斥以后的李响被吓得下意识地开始反思,然后绞尽脑汁地回忆。
又过了一会,李响像是获得了解救一样,找到了一件不会被这样严厉批评的错事。
“我,我昨天考试,英语没考好,只考了七十四分.....”
“那你躲在这里就能考好了?你逃到这里有什么用,逃到这里分数就能上去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我真是白养你了.....”
男人大概完全没有去理解李响说什么了吧。
在发泄够了以后,他随即冷着脸把手背在身后离开了。
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我明明没有逃啊?
李响努力地压抑住自己的眼泪——因为父亲很忙的缘故,常在身边陪伴他的只有母亲。他的性格那时并不强硬,被吓哭并不是不会发生的事情。
————
“你跑了我们娘俩怎么办?不行,就算要走也要带上我们娘儿俩,我们在这里怎么生活啊?”
“你不是还有我那个店面吗?你开个店,随便做点什么生意养活你们都足够了。”
“那个店面?对了,那个店面如果卖掉了——”
“卖了也填不上,那儿市口不好,卖不上价钱,别想了。”
“可那个店面他们查一下不也就知道了吗?他们都知道那个店面,肯定要来拿走抵债,我怎么做生意啊?”
“那是你的事情。你还是想着我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你是不是要我来给你穿衣服,我来一口一口给你喂饭?”
“可我的钱都被你拿去还债了啊?——我.....我的个娘啊!”
“你坐门槛上什么意思?我车快到了,别挡路!我说了别挡路你XX听到没有.....”
又是一阵家具破碎的声音与女人绝望的哭喊声。
李响缩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默默流泪,捂紧耳朵。
直到一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响从柜子里翻了出来,打开房门,看到满目破碎狼藉的家庭,眼里几乎又要涌出眼泪来。
“妈妈,妈妈——”
他带着哭腔这样地呼唤着,这种状况对于孩子而言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妈妈,你在哪儿,为什么家里变得这么可怕?请像从前一样地安慰我吧,请像从前一样地拥抱我吧,请像从前一样地——
平日总是精明而干练的母亲,平时好像什么都做得到的母亲,如今两眼红肿,仿佛死去的鱼一样失去了神采,脸上还有淤青的伤口。
她仍然在那里哭泣着,只是喉咙因为过于嘶哑,只能发出‘喝喝’的好像坏掉的抽风机一样的微弱声音。
“妈妈.....”李响被吓得站在了原地,眼里的眼泪因为恐惧而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
“妈妈.....”
“妈妈.....”
“妈妈.....不要哭。”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支撑着他努力擦掉了自己的眼泪,支撑着他向着瘫坐在角落里的母亲走了过去。
“妈妈,不要哭,大不了我不上学了,我去餐馆洗碗端盘子,我去找我同学的爸爸,求他收我当学徒,我去想办法进厂,我去想办法赚钱,我.....我,妈妈,不要哭,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男孩的脑中产生了种种关于未来的可怕幻象,可终于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恐惧,几乎是爬着去到了母亲的身边,而后拥抱她。
“不要哭,妈妈,还有我呢.....”
————
雨夜,老宅。
“这里是乡下吧,为什么他们还能找到乡下来?”
“不知道.....但他们总不能对我一个老人家动手,我先帮你们拖着你们赶紧躲起来。
附近都被他们带来的人围住了你们逃不掉,我就说你们不在这里,我说你们白天走了.....”
爷爷将他们带到了地下的储物室,匆忙地帮助他们藏好以后就离开了。
又是躲到了封闭的空间。
只是这一次躲避的地方是一个逼仄的箱子,黑暗的透不进一点光,箱子内部空间狭小到甚至只能蜷着腿。
明明不久前才在家里找到一本能让人有超能力的书来着.....可恶,如果书上记载的各种法术都还在的话,就有应对这种残局的办法了.....
——不,还是有办法的。比如他在不知为何就在谷歌上看到的七个魔法阵。
虽然只有那一次搜到了,虽然那种‘只出现一次就能铭刻入记忆’的东西简直就像把‘有问题’写在脸上,但是,但是.....
一群脚步声渐渐靠近。
“搜!一个箱子也别放过!”
他们要发现我们了吗?
心脏跳的好像要蹦出嗓眼。脚步声在耳边来来去去,忽远忽近。
咔哒一声,一个嵌在墙壁下的箱子被打开了。
“嘿,虎哥,看这儿,那家伙他老婆!怎么还活着就把自己埋到箱子里啊?还是死后再去吧——哈,瞧,都吓到发不出声音了。
用不着这么害怕,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要借您拍几张照片刺激一下您那不成器的老公,告诉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嘿,虎哥,您瞧瞧,这个怎么样?怎么拍?”
明明是在透彻的黑暗里,男孩的却好像看到了大片的空白——只有空白。
他听到了好像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
雨夜,面包车。
“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可别真过了界。我们就是友好地请老朋友的妻子到我们那儿坐坐,喝喝茶,回头拍几张照片通知他一声,也就算了。
万一我们的好意被举报了,你我都是吃不了兜着走。”被称作虎哥的男人点了一支烟。
“懂得,虎哥。要说这些还是得您,经验丰富啊!”一旁的小弟拍着马屁。
突然的刹车,惯性使得车里的人都变得东倒西歪。
“唉,生活所迫,日积月累罢了——突然刹车干什么!你妈挡在车前了?!”
“虎,虎哥.....前面有鬼.....”
前面传来了司机战战兢兢的声音。
“什么鬼,小刘你都多大人了还神神鬼鬼的——怎么回事?”
被称作虎哥的男人深呼吸,而后把身子探到了驾驶位上,但他看到驾驶位上的东西时他也不由得僵住了。
一个苍白、湿漉漉的男孩的头颅,倒悬在正车窗上。
他的一只手按在正车窗的玻璃上,炽热的高温从他的手心传出将玻璃渐渐融化——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而后,他们的正车窗被整个粗暴地掀开,男孩如同蜘蛛一样地跳了进来。
在【懒惰】的作用下,他的力量与防御力被加持到了一个相当可怖的程度。
而后,在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想到要下车逃跑的时候,他们就被男孩一拳一个全部击晕过去。
他将后座上昏迷的母亲身上的绳子解开,扶起来坐在了椅子上,自己坐在车边听雨声。
就算在这里把他们杀掉了,之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遗体。而且这里也不是讨债人的全部,如果能把所有的知道这笔债务的人都杀掉,那么就算自己进监狱也是划算的.....
而且说不定他们那边会恶人先告状的报警,那时杀了人的自己就要被抓起来关进牢里。那样的话妈妈就彻底一个人了。
不过,如果没有债务的话,父亲也许可以回来了?毕竟听说是工程欠款,不是赌债的话,未来说不定可以过得比自己还在的时候好一点。
年幼的李响如此幻想着。
‘看到了吗。再耀武扬威的势力在真正的力量前都不值一提。杀死他们,吃掉他们的灵魂,你将能够一直拥有着这份力量.....'
男孩抓着车门,从车里眺望着被雨水一次次冲刷到模糊的大地,沉默着不说话,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那个蛊惑的声音。
‘你想要结束这份由你父亲所带来债务吗?’
那声音像是窥测到了男孩的所思所想,突然又转变了话题。
‘我需要他们的灵魂。亲手把他们的灵魂献给我吧,我会帮你解决掉这个债务的问题。’
“那你吃掉他们吧。”
‘我做不到,你得代我解决掉他们。’
“你要我杀人吗?我做不到这样就是真的犯罪了!我会被抓起来,就算有未成年保护法我也要被关很久,然后我的一辈子都会毁掉.....”
因为面临着切实的
‘不杀他们你的一辈子也会毁掉,’蛊惑的声音循循善诱;
‘不杀他们,他们醒来以后也还要找你,找到你的母亲。我给你的力量只是暂时的,下次你要怎么办呢?’
“我,对了,我去让他们关于债务的一切记忆都错误掉,然后.....”
‘令人遗憾。尽管现在我很想为你做些什么,但这片土地对我们的限制太大了,我为你带来的力量做不到这些。
而且,这些人只是讨债人。等到我为你带来的力量消耗完毕以后,你要如何如何应对其他的讨债人呢?
还有只是想要追回被欠下的债务的债权人,你要让他们平白接受这份损失吗?’
“就算这样,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当然需要做些事情,你也不想什么都不做以后,就这么等到力量消耗殆尽再面对醒来他们吧?’
“可是.....犯罪,我不想要.....”
‘没有人所有的行动都是出自完全的自愿,你总要做出选择。’
“所以我必须要,杀了他们吗?”
‘收下他们的灵魂以后,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男孩坐在车边,走到雨里,像是癔病一样反复在暴雨与车厢里来回。
难以做下决断。
总是教导着自己要温柔的母亲就在附近,她会高兴自己自己做出的事情吗?
杀人的话,人就会死。
让别的人死掉,换取自己轻松,这真的是正确的吗?这些人的罪行,真的罪无可赦到必须去死不可的程度吗?
可是自己毫无办法。如果不去做,那么接下来的时间要怎么度过呢?即使不谈以后,等到眼前这批人醒来以后自己该做些什么呢?自己,以及自己的母亲会遭遇什么呢?
为什么会沦落到不得不思考这种事的状态?爸爸,如果爸爸在这里的话,如果爸爸没有离开的话.....
‘如果自己下不去手的话,我可以代你下手哦?这次你可是中了头彩,以你们的法律来看,这些家伙里可是没有一个无辜的呢。’
“你来,代我下手吗?”
‘对,我可以帮助你。只要放开对身体的约束,把选择的权利交给我就可以了。’
“你可以帮我来做.....那种事情吗?”
‘只是在这个没有神的国度里重现神罚罢了。怎么会有做了错事的罪人能够逃脱惩戒呢?’
在谈到神罚这个词时,那个声音的语调微妙地变化了。
但这并不在年幼的李响的注意力范围以内。他的心情紊乱,无数的思绪——超常的体验,魔鬼法术所带给他的知识,亲手伤害别人,以及即将给他人造成更大的伤害——
“你说过,从法律上来看,他们都是该死的人吧?”
‘当然,他们都是需要被审判的坏人哦?’
魔鬼的声音仿佛在敲动木鱼一般震入大脑,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魔法的知识里出现,又开始腐蚀记忆。
“那么,至少,至少不要在妈妈的面前,做这种事情....”
‘当然了,对于女士的爱护是必要的。那么,做好准备了吗?放开身心吧。’
【李响】的瞳孔涣散又凝聚,戏谑地瞅了一眼角落里的这具身体的母亲,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曲将车厢内的昏倒的男人们的身躯一具一具地扛了出去。
雨夜里传来重物捣碎的沉闷声响,焚烧油脂的毕玻声,还有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李响看着自己的身体自行移动,宛如在玩第一人称的游戏——现在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第一人称的游戏,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血,血,血以及骨骼血肉碎裂的奇异声响。
他的心中升起了畸形而奇妙的愉悦。
就这样,就这样把所有的混蛋,所有打扰自己生活的混蛋全都杀掉,让他们粉碎,变成肉末,然后被烧的灰都不剩——
“阿响,你在,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了女人颤抖的声音。
脖颈好像变成了木偶的关节。李响的意识突然下坠,不知何时就沉入了自己的身体。
“妈,妈妈?”
我在做什么?为什么满手的血,为什么身上溅射了这些东西?
好恶心,为什么雨水没有把这些洗干净?为什么雨水没有把这些冲掉?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的自己暴露在妈妈的眼前?
身体僵硬。想要解释什么,但又没有什么可以解释。
“我在做梦,阿响不会做这种事,一个孩子,一个孩子.....”
于是,只好这样,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母亲,踉踉跄跄地仓皇逃离。
.....逃离她的孩子。
“.....妈妈,我做错了,不要丢下我.....”
简直像是被揉皱了的纸团。
在暴雨的夜里,他的面容一点一点皱在一起,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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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破烂的道路上,只有一具空旷的面包车,一个坐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人形,仿佛烧焦的木桩。
除此以外,就只有大片的,莫名被烧焦的土地。
一个女人在光里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神色仓皇,头发乱成一窝。
男孩满身泥泞,勉强自己抬起眼来。
“阿响,阿响?我之前做了噩梦,梦见你在这里被那些追债的人袭击了.....他们就在那里,他们就在那里!我们快躲起来,我们快跑!”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不要这样,对不起,妈妈,都是我的错,我昨晚把一切都搞砸了,可是不要这样.....
像是要哭泣,像是要哽咽,然而他的嗓子已经哑到几乎不能发出声音了。
可是他抓住了母亲的手,努力站起来,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人站在面包车边上——即使已经知道他们的灵魂被魔鬼收走。
“我知道了,我看到了,我们快跑吧?”
不要丢下我,妈妈,爸爸不会来救我们,我们,我们,不要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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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来打个赌吗?如果你赢了,我可以支付给你一个不过分的愿望——可以让你的母亲恢复正常的愿望哦?这枚黄金的指环就是我们的契约书。’
‘感到悔恨吗?痛苦与自己的无力吗?改变一切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要因为犹豫而错过它吗?
来吧,用你的血液签下契约吧,【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