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雪花落到施然鼻尖,耳边陆归棹的笑声让他觉得心烦,可下一刻,施然右肩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他的腰明显弯了下去。施然看向自己的右肩,除了融化的雪水,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想到刚才齐凤节说的,他不禁怀疑这是齐凤节的把戏。
只是当眼前鹅毛般的雪落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躲闪,身上就遭了几十记重拳,无奈之下他丢下肩上的陆归棹,双手持刀劈开漫天雪落,顶着头顶重若千钧的雪,撞破罗汉堂的断墙逃了出去。
齐凤节蹲下来,看着地上依旧在狂笑的陆归棹,那雪越下越大,落到陆归棹身上瞬间消散,陆归棹身子底下很快就结了一层冰。
“你既然能教我这一剑,能不能再教我几剑?”陆归棹把脸埋在雪里,耳垂通红。
“学剑,学了干什么?”齐凤节挑开他手上的绳索。
“杀人。”陆归棹说。
齐凤节拍着脑袋大笑,“杀人?我看你这样的,只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还是回去念你的书去吧!”
“但是圣贤书救不了我爹娘!也杀不了那些人!都头来拳头没有别人大,刀没有别人快,都是个死,读书?只是等死!”
齐凤节看着他赤红的眼,摇摇头,“用剑杀人,从来是最末的手段。读书没用,也只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我们这些武夫,倒是真心觉得那些在朝堂上的将相,书院里的先生才是有真本事的。古往今来,多少刀剑都抵不过三寸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直言进谏匡扶社稷,这些事,你手里的剑再厉害,也做不到。”
“可我只想报仇雪恨呢?你说的那些,与我无关。”
“我的剑,你学不来。别人的剑你也学不来,只能学个样子。想要学成,还得自己想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就好比我的剑,都是听别人的故事,再用剑写下来,写一笔决意。”
“一笔决意?”陆归棹抬头看他,齐凤节清澈的瞳孔宛若春水,这个糙汉眼里竟然装着说不清的秀才气。
“没错。你不信?”
“不想教就算了。”陆归棹拍掉身上的冰渣,“我既然学会了一剑,就会十剑百剑。”
凉飕飕的一只手一把摁在陆归棹的后脖,“如果你能赢了,我或许能指点一二。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学了杀人剑,我一定会拧断你的脖子。”
陆归棹脊梁骨都在发凉,他知道那句看似自相矛盾的话绝不是在开玩笑,“我赢给你看。到时候你来就是,我要是不如你,死了也无怨。”
一个时辰眨眼就过去,白舟站在石头上眼巴巴地往山底下看,始终不见陆归棹回来。
“木头不会是被抓走了吧?”白舟晃了晃已经在打瞌睡的燕衔春。
“啊?我看那齐凤节的意思,今天怕是非要用他答刘生甲出的题,怎么会未战先怯。不过你叫他木头倒是看得很准。”
两人才刚说完,已经在山顶等了许久的众人终于等到那两个人回来,从山地啸起的风吹迷了一双双沉默的双眼。齐凤节把陆归棹丢到卢谢元面前,“我用这小子来答你的题。”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一时哄笑不止。
“让一个毛头小子上,怕是让他送死。”
“不出一招,这小子就得被打趴下。”
陆归棹站在人群中间,四处都是戏谑的眼神。而他面前的卢谢元更是一脸铁青,但是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后边的齐凤节。
“贪生畏死,竟然让黄口小儿送死。”卢谢元言有鄙夷。
齐凤节双手环抱,“一山上下,就数这小子最为柔弱,我教他一剑,足够赢你。”
话虽如此,但齐凤节也没指望他能赢,不过是一时兴起非要答刘老道的题。说实话,如果不是刚好有陆归棹这个特殊,他更想硬闯进去,省的和这老家伙折腾。
陆归棹执剑而立,也不管燕衔春和白舟的劝阻,固执地站在那里,即便一山的人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可他还是要出这一剑。他要用这一剑的胜败,改写往后的所有,再不愿忍受任人宰割的境地,只想证明他有仗剑复仇的本事。
“天雨雪。”他抬剑指天。
燕衔春一拍脑门,“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被人胁迫的。也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蛊,竟然也敢去挑战卢谢元,虽然老君山上的同道都醉心修道,刀剑不擅,但随便一个都不是这小子能惹的。”
卢谢元骂完齐凤节,却发觉头顶的天阴沉了下来。金殿里的一扇小窗打开了一条细缝,刚才传话的小道士偷偷往外瞄了一眼。
“开始了,外头都变天了,也不知道这齐凤节要怎么答题。”
第一片雪从天上落了下来,正好在卢谢元头顶。眼看那雪花离卢谢元只剩不到一尺,陆归棹还以为自己这一手能够打他个错手不及。
而卢谢元若无其事地抬起手,食指中指往上一戳,正好捏住那片雪花,而后两指一弹,将那片古怪的雪花射向清瘦的少年。陆归棹自然是惊讶于对方竟然能够察觉到自己的劲雪,更惊讶的是他竟然能把劲雪射回来,虽然雪里地煞之气对自己并无威胁。
卢谢元脸色古怪,“小子,现在退下还不迟。贫道念你年少又被人挟持,自然不会怪罪你。倘若你自恃学了几招歪道能和我较量,只怕是不自量力。”
“请道长指点。”陆归棹说完,乌云里已经落下了漫天飞雪。缩在白舟怀里的四脚怪蛇狂且嗅到了空气里的地煞之气,探出脑袋贪婪吸食,一身黑甲也越发光亮,像是涂了一层油蜡。
“这一剑,可算的上至柔,可惜太过柔弱,不堪大用。”卢谢元挥动双臂,松散的袖子将落雪统统甩开,周遭的道士没料到那看似轻盈的雪花落到身上,竟然如一击重拳,加之雪中煞气,几个身子弱的道士登时就被击昏在地。
卢谢元走到离陆归棹一步之遥,负手而立,轻笑道:“你看?这漫天的雪,能伤我分毫?”那表情不像是拔剑相向到底敌手,更像是书院里的先生在规劝骄纵的劣徒。
偏偏是这样的人,更让陆归棹觉得厌恶。
他丢下手里的铁剑,低下头,和在学堂里答错问题的学生一样,看似正在低头忏悔。齐凤节和燕衔春见状分别吐出一口气,一个是遗憾,一个是放心。
见状,卢谢元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语气和煦好似三月春风,想要一口气把这块坚冰融化。
陆归棹低头抽了一下鼻子,白舟虽然离得远,但是她知道,陆归棹分明在笑。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卢谢元的胳膊,那意思好像在说,“我知道错了。”而卢谢元已经满是笑意,回头轻蔑的看着齐凤节。
可他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向同门们扩散出去,一只刺骨的手掌就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那只手上是无尽的寒冷和孤独,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一束稻草还是敌人。而在那寒冷深处,还有一颗滚烫的火种,那是唯一的温热所在。
原来这个瘦削的少年一直忍受着这样的痛苦吗?这该是怎样的绝望。
煞气从陆归棹身上灌进卢谢元体内,一时间竟然无法动弹。但是陆归棹也好不到哪里去,随着身上煞气的减少,胸口的莲子愈发滚烫,身上也逐渐有白色热气冒出来。兵不厌诈,他故意示弱让卢谢元接近,就是为了剑走偏锋。同时他也知道,如果释放的煞气不能致胜,那么他就只能选择收手,否则那颗莲子就会把自己活活烫死。
燕衔春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这小子当真是求胜心切,但是又猜不出为什么这么拼命。明明都不关他的事。
“他在发脾气。”白舟随口一句。
燕衔春笑笑,“年轻人总有发不完的脾气。”
“师兄!不要手下留情!”围观众人见到卢谢元被这小子困住,大声叫喊。
卢谢元被同门提醒运转真气,逼出体内煞气寒意,继而一掌拍在陆归棹左肩,将他击退,下一秒就把长剑顶在陆归棹后心。
“邪门歪道!也敢用阴煞之物作祟!”卢谢元另一只手依旧在颤抖着,甚至连握拳也不能。
燕衔春看着他倒地落败,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了,“总算了事了。”
陆归棹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卢谢元那一掌干净利落,把这些天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打破,加上方才释放的大量地煞之力,现在他的胸膛宛如一个火炉一样燃烧着。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输,可不想到会是这么简单,而这仅仅只是山上的一个道士而已。他想象着父亲拼命冲进大牢的背影,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为他们复仇呢?
“所以我一定要赢啊!要学最好的剑!要杀最恨的人!去找我爹娘的坟!”愤怒不甘的声音从这个跪倒在地上的少年身上传遍每一个人的耳朵。可是回荡而来的不是山谷里缥缈的回响,而是一个又一个讥笑。
“赢了我又能证明什么呢?能得到什么呢?你以为自己有仇有恨就可以随意去挑战什么去伤害什么吗?这一山上下几百人,哪一个没有放不下的过去,看不见的未来?你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子,又懂什么?”卢谢元抬脚踩上他的背,把他整个人都踩在乱石突兀的地上。
“要我说,你是太不自知了,这里可不是你发疯的地方!”
白舟紧张地看着被人踩在脚下的陆归棹,差点就要冲过去。燕衔春安慰她说,“这小子吃点苦也好,那姓卢的也不是真要拿他怎么样的。”
两人说话之间没有注意到狂且已经循着地煞之气的味道溜走了。
陆归棹的脸贴着乱石,划出细小的伤痕,狂躁的心跳让他听不清踩着他的人在说什么。他的眼里除了天上落下的雪,还有一颗摇曳的莲,长在他空荡荡的胸膛里。
他又想起齐凤节在白雾里舞剑时候的影子,和他挥手落劲雪的模样。在心里模仿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天上落的不再是雪,而是一片片燃烧着火焰的淡金色莲花花瓣。
卢谢元见他高高举起的手,知道他还不曾屈服,脚下的力气更重了一些,甚至能听到碎石摩擦的声音。此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出来,“看,着火了。”
众人抬头看向天空,那鹅毛雪缓缓飘落,在半空中忽然聚成一瓣瓣淡金落花,花瓣上燃烧着同样金色的火焰。最初的一瓣落在金殿屋顶上,瞬间把积雪焚尽,镀金的屋顶遭受火炼之后越发光彩。
齐凤节抬手拈花,看着指尖燃烧的花瓣,微微一笑。只是燕衔春的脸色就不太轻松了,“坏了,这小子使得什么招数?”
卢谢元伸出双指,他不信这小子能搞出什么新花样。可手指还没碰到那落下的花瓣,就已经被炙烤出一块焦黑。眼见已经不能阻挡火雨在山顶肆虐,卢谢元心生杀意,“再不收手,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悄悄窜到陆归棹身边的狂且看着那明晃晃的剑将要落下,它跳上卢谢元的手臂,一口咬下去。卢谢元被这小东西惊了一下,长剑脱手。陆归棹趁机爬起来,双手接过跳过来的狂且。狂且被他胸口的热气一烫,就像是把一条活鱼扔进油锅里,瞬间跳了起来,口吐黑烟把自己包裹起来,才几个眨眼的功夫,黑烟已经布满了陆归棹四周。
没人能看到那团黑烟里到底有什么,各自应付着从天而降的火。只有陆归棹知道,这里面是惊天动地的庞然大物,四散的墨色大概是当初狂且从泉水里吸食的地煞之气,而这也正好缓解了陆归棹心口的滚烫。
卢谢元接二连三被这小子戏弄,自然是杀意勃发,“看我破了你的把戏!”
挥剑生罡风,驱云闯墨牢。
风云卷过,墨色尽去。只是显现出来的却让众人惊骇。
“那是……蟒?蛟?还是龙?”有人窃窃私语。
老君山顶,陆归棹脚下赫然盘曲着一尾黑龙,长有丈余,围绕在陆归棹一圈,口含墨烟,异常凶狠,仿佛在守卫这他。加之一天流火,身在其中的陆归棹此刻正如神国御龙下凡的使者。
燕衔春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道:“要是他身上没有这股煞气,我还真当是天命所归呢。小舟,你说你这蛋真是你们捡的?”
白舟点点头,“你说杀鸡取蛋算捡吗?”
燕衔春倒吸的凉气更多了,“你两位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
卢谢元虽然心有忌惮,可战意不减分毫,誓要死战。
这时,金殿的门轰然洞开,白发老道手拿一盏油灯走出来,低垂的双眼四下一瞄,手里的拂尘挥了两三下,漫天火光竟然尽数被他手里的油灯引过去,成为一缕灯火。
“山上的人都散了,山下的人留下。”
渐渐的山上的一众道士都退去,只剩下齐凤节、陆归棹这些山下之人。
“齐先生稍后,等老道为这位小兄弟号一号脉,我看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刘生甲朝燕衔春招招手,他立刻抱起已经昏厥的陆归棹进了金殿,而方才叱咤的狂且已经缩回了之前的尺寸,钻进白舟衣袖睡觉去了。
齐凤节还沉浸在火雨焚殿的奇景之中,看到燕衔春怀里面色青白的陆归棹,他有些后悔教他那一剑了。
进了金殿,燕衔春正要和老友说三原县和这小子的事。但是被刘生甲出言拦住,“不需要多说什么,之前我夜观天象,就知道当初留下的封印已经松动了,看着孩子的模样,应该是染了地煞之气,只是这金莲籽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这可是你种下的金莲。如果能把这莲子去了,再把煞气祛除,或许还有活路。”
刘生甲不置可否,让陆归棹平躺在地,让小道士拿出两枚红色药丸,取出一颗给他服下,另一颗碾碎了,用酒涂在他的胸口,不一会儿陆归棹脸上就泛起红晕。
做完这些刘生甲才顾得上其他,“刚好我闭关这些日子炼了几枚新丹,稳得住他的气息。你要想救他,刚才怎么敢让他如此拼命。”
燕衔春抓抓凌乱的头发,“这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毛病,非要动手。”
“我看他那两招,都是搏命之举,小小年纪,也是苦命人。”
“他这伤也怪我没及时出手,心里难安,有没有治根的法子?那金莲可是你种下的。”
刘生甲细长的白胡子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卷起来又落下,两只眼睛机敏如狐,“法子是有,但是不在我这里。”
“别卖关子呀!”燕衔春就差跪在他面前求情了。
刘生甲指了指燕衔春,“你武当山上本事大的人可多了去了,怎么不回山上问问?”
燕衔春一屁股坐到火盆边,嘿嘿一笑,“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是个在武当山下打铁的铁匠,山上?都不熟。”
“铁匠?当年你们几个师兄弟纵横江湖的时候你怎么说?多少年了?还是放不下那个人?”他捋了捋胡子,眯眼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你说什么呢?我早忘了,都忘了。”
刘生甲叹了一口气,“你师兄有一门本事,或许能救得了这孩子,你要是不愿上山,那让他等死好了。”
燕衔春转过身来,两眼瞪得浑圆,“你是说那个老混蛋?”
刘生甲点点头,挥手送客,“你带着这孩子先出去,我有两句话和这个女娃说。”
“走就走。”燕衔春背起陆归棹走出金殿,刘生甲目送他离开,越发觉得那个背影和当年没有两样。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执着。
等屋里还剩下白舟,她的眼睛一直跟着陆归棹转,直到殿门合上。
“有什么事吗?”她问。
刘生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她袖子里揪出一只四脚蛇。
“这小畜生本不该现世,向来是机缘际会成了气候,但始终是个孽畜。”他说着把狂且悬在那盏油灯上,细长的火焰炙烤着狂且的躯干,烤出一缕黑烟。
白舟果断踢翻油灯,可灯里的灯油不散,灯火不熄。
“好俊的一脚,你这样干脆利落的姑娘也是少见,你想救这小畜生?”他问。
白舟点点头,“他是我养的,叫狂且,还给我。”她伸出手,理直气壮。
刘生甲边笑边摇头,“你要留下,可要抗得住这家伙的气数,否则贻害无穷。”
“还给我。”白舟就差动手去抢了。
刘生甲仔细看了看这个出尘脱俗的女娃,对着狂且说道,“贫道问你,假若他日成龙,可愿意为黎民布云施雨,泽披苍生?”
狂且在刘生甲手里挣扎,听他这么一说,忽然安静下来,温顺低下头去。
“贫道再问你,他日成龙,可愿为世人降天雷而除灾厄?”
狂且仰起头,再低下去,像是在点头示意一样。
“最后问你,若有伤黎民百姓,愿受天谴,粉身碎骨否?”
狂且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善哉。贫道祝你早日证道,威加四方。”说完,他松开手,狂且继而躲回白舟袖子里去。
刘生甲把白舟送出门,塞给她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八颗红色丹药,一旁的小道士见了,急道:“这可是您耗费心血炼成的丹,怎么好一股脑就给了人!”
他只是笑笑,“炼丹又不是留给自己的,既然有缘,都给了也无妨。”
燕衔春见白舟出来,齐凤节进去,殿门再度合上,小道士站在门口看门。他知道,这门一关,刘生甲多半是不会再开门见他了。山顶的道士都有自己的臭毛病,好像没了这些毛病就俗气了。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刚才齐凤节和自己说的那句话,“不要教他杀人剑。”陆归棹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纸,这样的小子就算学了杀人剑又如何。
齐凤节进了大殿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解下长剑在火炉边烤火,“老爷子,我这次可是按你说的,摆出架势才进了你的门,总不怕被人瞧出来吧。说实话你也太谨慎了些,都是你的地盘了还这么小心。”
“我问你,你在大内当御前侍卫这些日子,有没有找到什么消息?”
“消息?你说有关建文皇帝的后裔?没有,我翻遍了大内的档案典籍,问遍了宫里那些老人,什么消息也没有。”
“真的没有?”刘生甲有些不耐烦了,“辛苦把你弄进宫,竟然什么也没查到。”
“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期间宫里发生的各种怪事包括皇帝在万贵妃那里过了几夜我都了如指掌,我可以说给你听。”
“昏君淫妃,有什么好说的!”
齐凤节迟疑片刻,“有一件事我倒是很在意,当初我在库房查阅档案的时候碰上了权宦汪直,他也在找什么东西,他当晚最后翻看的是一本《**出使水程》。”
听到这里,刘生甲提起了兴趣。
“接着说。”
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汇,齐凤节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一页大概就是汪直找的东西。”
刘生甲才接过去,几十年未起波澜的双眼闪着异样的光彩,那张纸上画着一枚令牌的样式,上面写了一个寻字,旁边注有一行小字“成祖皇帝制此令,命**持令寻迹,万方可往。”
他双手颤抖,“难不成,这就是朱棣当初特制的御令,只为搜寻建文皇帝?时至今日,坊间依旧传闻当年**几下西洋,为的就是寻找建文皇帝。”
“难说,只凭这张纸还不能证明什么。”
“汪直那边你没继续追踪他的踪迹吗?”
“你忘了?他可是《皇明武录》的主笔编纂,虽然没见过他出手,但绝非等闲之辈。”
刘生甲把手里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无奈叹一口气,从身后的药箱里拉出一个小抽屉,里面是一方玉盒,“你马上回京,把这枚金丹先给皇帝,要么就给哪位王公大臣。我会放出消息,就说今日与你交手,以金丹作礼物。你在大内行走,这些东西少不得。”
齐凤节头也不抬,“你该不会炼了一颗毒药吧?借我的手毒杀皇帝,要不你和我进京算了。”
“我倒是真想毒死他,但是在找到建文皇帝后裔之前,还不是时候。”刘生甲把玉盒扔了过去。
“这皇帝谁来做有什么两样?就算当年朱棣没有靖难,皇位还是建文帝的子孙坐,你敢说这世道就会更好吗?就不会有土木堡之变?不会有夺门之变?不会有争权夺势天下离乱?”齐凤节把玉盒扔了回去。
刘生甲摩挲着灰白如骨的玉盒,“你还记得二十七年前我们怎么从土木堡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吗?你难道忘了只因为朱祁镇那个狗皇帝听信佞臣,使我大明几十万精锐尽丧瓦剌之手?我忘不了。”
齐凤节走过去把玉盒从他手里拿过来,“我去就是。但是这不代表我认可你的想法。我们都读过史书,这天下或许有圣明的君主,却没有自始至终圣明的朝代。尧舜禹汤,秦皇汉武,他们的王朝早就成了书里寥寥几笔,可天下的万千生民还在。我总觉得,皇位上是谁无所谓,甚至就算没有这个皇位也无所谓。”
刘生甲哈哈大笑,“真有你说的那种世道,我也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