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扎姆端坐在祭坛上,双眼微阖,仿佛已经入眠,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强大与敏锐。
他能感觉到,法师们心中那一份几乎无可按捺的渴望。他们渴望用自己的力量捍卫自己的家乡,他们渴望立刻开始仪式,用呼唤而来的伟力将敌人的军队粉碎,将艾卡西亚从恕瑞玛的阴影下彻底解放。
但瓦扎姆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在等待恕瑞玛人将全部的精锐派上阵前,等待那些仿佛不可战胜的飞升战士踏入战场。
仪式必须一次就将敌人的部队扑杀殆尽,不留活口。这份力量必须成为艾卡西亚的秘密,用来威慑那个庞大的沙漠帝国。
这是艾卡西亚唯一赢得战争的方式。
战场上,两只军队已经开始互相辗轧,鲜血与残肢四处飞溅,尸体倒在干热的沙地上,被烈日蒸出丝丝热气。
挥舞着长刀与盾牌的考阿利军团向着敌人的长戟发起了冲锋。他们用藤条制成的盾牌格开敌人的刺击,随后将利刃插进了敌人盔甲没有覆盖到的缝隙里。
恕瑞玛人站在战车上,从空中碾进了艾卡西亚的军队中,用安装在车头的刀锋在人群中杀出一条鲜血的道路。
艾卡西亚的随军法师则立刻召唤魔法,将那些举着金色旗帜的士兵炸成了漫天飞舞的肉沫。
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士兵的勇气远比将军的谋略更加重要。但显然,那些奋战在自己家乡之前的考阿利士兵,他们的勇气要胜过那些卑劣的侵略者不止一筹。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向着那些装备精良的敌人发起无畏的冲锋,哪怕身上会再添几个窟窿。
从未有过的情况发生在战场上:恕瑞玛的军队居然陷入了劣势,他们被打退了。
面对着战场上的颓势,恕瑞玛人做出了应对。
他们派出了自己最为强大了力量,试图一举碾碎艾卡西亚人的负隅顽抗。
大地开始震颤,这震动甚至传到了瓦扎姆所在的帐篷中,让烛火摇曳。
他认得这震动,这是那身具伟力的个体踩踏大地带来的震动,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恕瑞玛人的反攻开始了。
漆黑的帐篷外,士兵在高呼:
“飞升者!是飞升者!恕瑞玛人的飞升者进入战场了!”
瓦扎姆睁开了他的眼睛,那浑浊的眼球中闪着微微的紫光。
拯救艾卡西亚的渴望在他心中膨胀,他能感受到每一份加入仪式的法师那份渴望。
是时候了。
他从祭坛上站了起来,双臂高举,口中吟诵着无人可解的话语。
祭坛周围的法师纷纷扬起头来,联结着的精神让他们口中呼喊着同样难以理解的话语。
大气在吟唱声中震动,一种诡异、恶心的波动从帐篷中传出,让四周看守的士兵纷纷呕吐反胃,瘫倒在地。
那份波动传过瓦扎姆的身体时,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愉悦。
他明白了,那伟大存在已经回应了他的呼唤,在等待着自己为祂们打开通往此地的大门。
瓦扎姆低头看向祭坛四周的法师们,发现他们的眼中尽是和自己一样的期待和狂热。
‘快吧,快吧。’
‘让这份力量降临于世。’
他们祈求的话语在瓦扎姆的脑海中回荡。
‘让虚空的伟力摧毁恕瑞玛的国度。’
‘让艾卡西亚与虚空一同永世长存。’
瓦扎姆感到一种澎湃的情绪在他向心中激荡,他就要成功了,艾卡西亚必将重现往昔的荣光。
鼓动着自己的意志,他唤起了所有可以支配的魔法力量,将它们注入了身下的祭坛。
奇诡而无法名状的符号从祭坛上升起,这深紫色的纹路所代表着的力量并非任何一种奥术与魔法,而是另一种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的污秽力量。
这份知识,来自虚空。
这是监视者赐予瓦扎姆的扭曲学识。
汹涌的黑紫色光束从祭坛上冲天而起,如同天崩地裂的动静从祭坛的地下传出。
‘开启吧!降临吧!’
瓦扎姆的内心在狂呼。
‘我故土的救赎今日就将来到!’
他将自己一切的一切全部注入到那光束之中,哪怕自己的双手已经逐渐化为飞灰。但为了艾卡西亚,他在所不辞,那些与他联结在一起的法师们也一样无所畏惧。
生命,肉体,精神,灵魂。
瓦扎姆向虚空献上了一切,只为打开那扇大门。
他成功了。
在那道紫色光柱的照耀下,大地崩裂分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以祭坛为起始,向着恕瑞玛的军队疯狂延伸。
士兵们惨叫着跌入裂缝之中,哀嚎声回荡在战场上。
这道大地的伤口深不见底,耀眼的黑紫色光芒从其中迸发而出。
随着这光芒的出现,无穷无尽的异象瞬间填充了双方士兵们的脑海,知晓一切的眼睛在他们的心中一闪而过。
恐慌在战场上蔓延,那些光辉的天神战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向裂缝的源头冲锋。
但他们太迟了。
瓦扎姆感受到了,无法想象、不可计数的虚空之力正在从这扇“大门”中涌出。
恕瑞玛的军队完了。
参与仪式之人全都正在化为飞灰,瓦扎姆也并不例外。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的遗憾或是沮丧,而是充满了喜悦与欣慰。
他看向祭坛下,他的老师、赛姆格已经失去了除头颅外所有的躯体,但老法师注视着瓦扎姆的双眼中尽是骄傲与满足。
很快,那双眼睛也化为了灰烬。
透过被魔法撕裂的营帐,瓦扎姆最后回头凝望了一眼自己的家乡,看见那暴涌的虚空之力正在改造着那整个城邦。
他很高兴,艾卡西亚将与虚空一同永恒。
这个艾卡西亚人用最后的力量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艾卡西亚……”

————
————
“老师……这是到底是什么?我们究竟召唤了什么?”
学徒看着水镜中发生的一切,眼中只剩下惊恐。
他从未见过如此难以理解的景象,哪怕是那些书籍上记载的上古大战也无法与此比拟。
恕瑞玛人的军队中间裂开了一道流淌着紫色血液的深渊,粘稠的紫色液体从其中喷涌而出。
那种诡异的液体一接触物质世界就发生了难以名状的变化,它们瞬间凝结、重组,变成了如同鞭子一样的紫黑色物质条带。
这些紫黑色的、有着莫名纹路的纤细条带在战场上四处蔓延,向着那些光辉的飞升者猛扑过去,仿佛发现了可口的食物。。
学徒看见一个飞升者被这条带抓住了,那个光辉的巨人立刻试图鼓动力量摆脱这束缚,但这被艾卡西亚释放而出的诡异力量让他无法匹敌。
如血管般脉动的微光逐渐蔓延到他全身,将他像虫茧一样包裹起来消化溶解。
光辉消失了。
更让学徒无法接受的是,他看见了一位艾卡西亚的士兵在地上无力的爬行,他的身体被这些条带溶解了一半。而在他身后,几乎整个考阿利军团都被这扭曲的黑紫条带吞没。
这些有着诡异活力的物质遍布了整个战场。
战争结束了,整个战场上几乎没有留下活物,法师们举行仪式的帐篷早已落入那裂缝之中,大地上只剩下那道逐渐蔓延的裂口。
恕瑞玛人纷纷逃窜,但很快又被伸出的条带拖回了深渊。一些艾卡西亚人在哭喊,另一些则在为恕瑞玛的战败狂欢。
看着这凄惨疯狂的景象,学徒脑海中一片空白。
“老师……我们还能做什么……”
“做什么?作为我的学生,作为一个艾卡西亚人,你居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老人的声音如同嚼铁,学徒回头看去,发现那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坚毅。
“做什么?”
积蓄已久的法力从基兰身后的法术圆环奔涌而出,注入到法师塔的地基当中,向着地脉流通。
基兰眼中魔法的灵光骤然明亮。
“保护艾卡西亚!!”
随着法力的奔涌,一道道明亮的魔力流带从基兰的法师塔向整个城邦扩散。那些魔力带着基兰的意志,强行连入了那些已经人去楼空的法师塔。
那些离去的法师都参加了呼唤力量的仪式。
“法阵覆写,重启护盾。”
基兰以元素法术呼唤着那些留存与其他法师塔中的魔法力量,将它们榨取而出。
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魔法能量冲上艾卡西亚的空中,在法阵的塑造下,凝结成了笼罩整个城市的护罩。
一旁的学徒早已冲到了他自己的位置上,用他的法力为老师分担操作如此庞大力量恐怖压力。
学徒看着笼罩了整个艾卡西亚城池的彩色魔法护罩,心中的紧张稍稍平复了些。
“老师,如果魔力充足,我们可以撑多久?”
“我可以一直将这个护盾维持下去。”基兰眼中满是凝重。“前提是它真的可以挡住那种力量的侵蚀。”
战场上,那从裂口中蔓延而出的条带很快清空了地面剩余的生命,随后,它们注意到了近在咫尺的艾卡西亚城邦。
一个有很多食物的区域。
那些黑紫色的条带如同长矛一般刺向了那多彩的护罩。
“挡住了!”学徒看着那些只能停留在护罩之外的条带,发出欢呼。
“不……护罩并没有起作用”基兰眼中却只剩下错愕。“它们将构成护罩的魔力也当做了食物,而且正在试图将它同化。”
条带刺击的地方,黑色的诡异能量如蛛网一般在护罩上快速蔓延,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一样快速污染着整个魔法防护体系。
“切换构成护罩的元素类型。”基兰向着学徒高呼。“你来做这件事,我必须在这里保证护罩的维持!”
“是!”学徒听到老师的命令,立刻转身接入了法阵的核心,开始着手改变法阵的构成要素。
他举起双手,代表着灼热与烧却的符号被他用意志勾勒而出。
赤红的光芒骤然出现在整个护罩之上,突然丰富的火元素炙烤着大气,同样烧灼着那些刺入的条带。
看着那些黑色的条带燃起火光,碳化着粉碎,学徒几乎要发出胜利的宣告。
但很快,他的喜悦就被眼前景象吞没了——新生的条带立刻重新长出,自我进化后的它们吞噬着火焰,高温似乎已经毫无作用。
“老、老师。”学徒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火焰……不起作用了……”、
“那就换!”基兰看着水镜中的景象,眉头紧锁。“将每一种元素都尝试一遍!”
他开始思考自己没有让这个学徒经历艰苦的实战是否是自己的失败。
学徒的汗水从他的脸上淌下,但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处理。
各种各样的元素从他的手中流出,护罩的构成要素一次次的改变,试图阻挡条带的侵入。
从火焰到寒冰,从疾风到雷电,他用尽了艾卡西亚法师所发现的每一种元素。
当最为诡秘无常的影元素亦被条带所侵蚀的时候,学徒放下了双手。
他的口中吐出绝望的话语:
“老师,每一种元素都用遍了……没有任何一种元素的可以阻挡它们……”
“我们完了……”
基兰看着那已经爬遍了整个护罩的黑色纹路,叹了口气。
就知道是这样,一种无力的苦涩从他心中涌出。
他断开了法师塔与护罩的联系,关闭了水镜。
于是,如同天空崩碎,护罩骤然开裂自毁,元素的碎片从天空落下,砸在了那些幸存平民的脚边。
基兰从水镜中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艾卡西亚的子民。他们的脸上早已失去往日的笑容与自信,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这就是艾卡西亚的末日吗。
回想起他在时间涡流中的所见,基兰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老师,我……”学徒无力的声音从基兰身后幽幽传来。“我不想死在那力量的手上……”
“去吧法师塔的大门打开。”基兰的声音里盈满了苦楚。“然后让平民们进来。能进多少是多少。”
“有什么必要么……”学徒的眼神如同死尸。“老师您也看到了,魔法根本无法阻挡那种力量……甚至飞升者也无法阻挡……”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可以阻挡『它们』的元素……”
“不、你错了。”老法师的声音依旧坚定。“还有一种元素我们没有用过。”
学徒抬起了头。
“我们还没有尝试过『时间』。”基兰再度张开眼睛,这次他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于法师塔的内部。“还记得我之前让你准备的时间法阵吗?我来调试它,你去将平民召集到这里来。”
“可我们甚至没有成功过一次……”学徒的语气透露了他的慌张。
“那我们就一次成功。”基兰侧过身子,注视着那个才刚刚成年的学徒。“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可别忘了,我可是见过未来的人。”
“是!老师!”学徒看着那苍老的身影,眼中再度噙满泪水,随后冲下了楼去。
当学徒的身影消失在了法师塔的机关台阶之后,基兰重新展开了那面水镜。
他不希望让这个孩子意识到艾卡西亚的未来将是如何。
大地被黑色的力量浸透,有着诡异活力的物质流在地面脉动着紫色的微光。
飞升者和凡人的尸体被腐蚀成了有着奇怪形状的有机团块,它们粘接在地面上,如同凝固的紫色鼻涕一般恶心。
基兰一想到密布着树木与绿洲的艾卡西亚将被这样的环境覆盖,他的心中就一阵阵地抽痛。
他最后了看一眼战场,准备关闭这扇水镜。
但基兰的余光从那道裂缝中似乎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从裂缝涌出的奇诡物质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它们似乎变得更加稳定,更加具体。
似乎有什么其他不一样的存在即将从这裂缝中浮现。
基兰眯起了眼睛。
忽然,一些扭曲的紫色流光从裂缝中冲了出来。它们如同落地的流星一样摔在了地上,很快显现出本来的形状。
那是一些长着四条节肢的虫子,每一只都有半个成年人的大小。它们在地上翻滚着,似乎爬不起来。
基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些虫子,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灵被那种力量扭曲之后的产物。
这是来自世界彼端的原生生物。
巨大的警兆浮现在基兰心头。
他立刻利用魔法的共鸣,向那位已经跑出法师塔的学徒发出呼唤。
“快回来!孩子快回来!”基兰在意识中大喊。“无论你现在找到了多少人,立刻返回法师塔!”
身后的法术圆盘开始旋转,他开始为时间法术的发动进行预热了。
而在水镜之中,那喷射而出的流光越来越多,如同从爆发的火山中飞溅的岩石。
流光有大有小,其中最为巨大的落在地面上之后足以砸出一个深坑,从其中站起来的黑影甚至比飞升战士还要高大。
有几道流光甚至直接砸进了艾卡西亚的城内,让基兰心中一阵焦急。
这时他听见了从法师塔下层穿来的声音。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在基兰塑造出的法师之眼中,他的学徒和几位幸存着的艾卡西亚人站在一起。“还有很多人在城里啊!”
但时间已经不够了,因为心软而浪费的任何一秒都可能导致所有人的死亡。
基兰掐断了心中多余的留念与软弱,骤然关闭了法师塔的大门。
他听见了下方传来的惊呼与尖叫,但他没有丝毫的的动摇。
代表着基兰终身研究与思考的时间法阵缓缓启动,如同时钟与齿轮一般的玄奥纹路浮现于魔力的通路之中。
人类从未触及过的元素被缓缓撬动,只为保存这艾卡西亚的最后一块净土。
基兰要用时间放逐这片区域,这是他唯一的、拯救这些人的办法。
在法阵完全发动之前,他看见了一道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流光从那道裂缝中冲出。
它砸在了城池的旁边,落地时产生的冲击几乎抚平了半座城的建筑,大地在这恐怖的蛮力面前开裂,分出峡谷。
他的身躯如同一座被从海中举起的岛屿,漆黑厚重的甲壳覆盖了他的全身。
如同铁岭一般的背脊上,生长着两个巨大而泛着紫光的黑紫荚囊,这让它如同背负着两座山峰。
四根巨大的节肢撑起了他的庞大身体,那节肢恐怖的粗细让人感觉如同见到了天神的擎柱。
在魔法发动时的光芒充满基兰的视野之前,他看见了巨兽缓缓回头。
他看清了那庞大的三只虫眼,与巨兽脸上左右各三对的奇怪痕迹。
随后,骤然扭曲的时间让法师塔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陷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