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村庄时,夕阳将铁板路路染成暖橙色。艾泽早发现a2和1e没在门口等他,这让他觉得诧异毕竟在这个地方她们能去哪?
经过村庄中央的蓄水池,看见帕斯卡正独自站在池边,圆形的头部微微低垂,光学镜头对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金属花瓣——那是机械生命体孩子们的玩具。
“艾泽先生?”帕斯卡闻声抬头,指示灯平稳地亮着黄光,“您和萨特谈完了?有什么发现吗?”
艾泽走近时,注意到帕斯卡外壳上有一块新的刮痕,边缘还沾着未清理的泥土。“不算顺利,”他摇摇头,决定暂时隐瞒真相,“萨特先生……不太愿意谈论失踪事件。我问他失踪者可能去了哪里,他也只说不知道。”
帕斯卡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那是它表达困惑的方式。“这不像萨特的风格。那孩子虽然说话古怪,但对村庄里的事一直很上心。”它停顿片刻,光学镜头转向村口方向,“那些失踪的同伴……大部分是在听完萨特的哲学讲座后,在返程路上失去联系的。而他们回来时,无一例外都出现在村子下面那棵树下,就像……”
“就像被某种传送装置定点投放?”艾泽接话。
帕斯卡的机身轻微震动了一下。“您这个说法……很精确。但我们检查过那片区域,没有任何能量残留或机械结构。”它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艾泽先生,您实话告诉我,萨特是不是……卷入了什么危险的事情?我最近注意到它小屋周围有异常的能量读数,虽然很微弱,但每晚固定时间会出现规律性波动。”
艾泽犹豫了。帕斯卡那双圆形的光学镜头里透着真切的担忧——这是一个真心爱护村民的“村长”的眼神,而非n2实验中的冷漠观察者。但告诉它真相,可能意味着将它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我现在还不确定,”艾泽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但我需要更多信息。那些失踪后又回来的同伴,我能见见他们吗?也许能发现一些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线索。”
帕斯卡没有立刻回答。它的光学镜头扫过村庄——几个小型机械生命体正在修理屋顶,一台中型机体推着装满零件的手推车经过,远处传来孩子们玩捉迷藏的电子笑声。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如此真实。
“可以,”帕斯卡说,“但他们都不记得失踪期间的事了。就像……就像那几天的记忆被整齐地剪掉了,切口干净得不可思议。”它指向西侧的一排房屋,“武器商人和道具商人回来后一直在整理库存,您可以去问问他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您应该先去找您的同伴。”帕斯卡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我刚才看到那位银发的女士——a2小姐,独自往村外平原去了,看起来情绪不太好。而1e小姐很快就跟了过去。”
艾泽心头一紧。“她们去了多久?”
“大约四十分钟。”帕斯卡转身看向萨特小屋的方向,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我先去看看萨特。那孩子最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太久了。”
看着帕斯卡坐上飞行器的背影沿着小路远去,艾泽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凉——这个善良的机械生命体,这个努力维持村庄和平的“叔叔”,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和所有村民都活在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里,而导演正从虚空中冷漠地观察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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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的风比村庄里大得多,长草如波浪般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艾泽找到a2和1e时,两人正靠坐在一棵孤树的树荫下。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a2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1e的肩膀,胸口的呼吸模拟装置以缓慢平稳的频率起伏——那是人造人进入浅度休眠的状态。1e则睁着眼睛,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逐渐暗淡的霞光。她的一只手轻轻搭在a2的手背上,指尖有节奏地轻叩,像是在弹奏无声的旋律。
艾泽放轻脚步走近,草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1e闻声转头,眼睛瞬间亮了好几度。
“艾泽大人,”她用气声说,同时指了指靠在自己肩上的a2,“她累了,刚进入系统维护状态。”
艾泽点点头,在她们身旁坐下。草地柔软而微凉,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a2的侧脸——那双总是锐利或冷漠的眼睛此刻闭合着,让她看起来异常柔和,甚至有些脆弱。
“和萨特谈得怎么样?”1e小声问,目光却依然停留在a2脸上。
艾泽仰面躺下,看着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紫。“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他叹息,“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1e沉默了片刻。风吹动她的短发,几缕发丝拂过a2的脸颊,a2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但没醒来。
“艾泽大人,”1e忽然说,“您有没有觉得,a2其实很害怕?”
“害怕?”
“害怕被抛弃,害怕失去重要的人,害怕自己不值得被爱。”1e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这些‘原型机’的后续型号,在设计时都被植入了某种程度的……情感抑制协议。但a2不一样,她从最初就没有那些限制。所以她的爱恨都更强烈,伤口也更深。”
艾泽侧过头,看见1e正用指尖小心地梳理a2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你们好像……突然变得很亲密。”
1e笑了,那笑容里有艾泽从未见过的温柔。“因为我们都明白孤独是什么滋味啊。艾泽大人可能不知道,a2在认识您之前,已经独自在这片大地上流浪了很久吧?而我……”她的声音低下去,“作为处刑型号,注定要亲手终结同伴的生命。每一次处决任务后,都要独自执行记忆归档和情绪清理程序。那种空旷感……就像站在无尽的雪原上,连自己的回声都听不到。”
她转过头,直视艾泽的眼睛。“所以当我看到a2看您的眼神时,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的依赖或好感,那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突然看见光时的本能渴望。她渴望靠近,又害怕光会灼伤自己,或者自己会玷污了光。”
艾泽没有说话。他重新望向天空,夕阳映照下的晚霞格外绚丽。
“艾泽大人,”1e继续说,“如果您真的在意她,请给她一些明确的信号。a2不擅长解读暧昧,她需要清晰的语言和行动。否则她会一直不安,会觉得自己只是您众多选择中的一个,随时可能被替代。”
“那你呢?”艾泽问,“你也喜欢我吧?”
1e没有否认。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喜欢啊。但我和a2不一样……我习惯了作为‘工具’存在,习惯了不被需要时就安静退场。如果有一天艾泽大人做出了选择,我会祝福的。”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只是……可不可以不要让我看到那个场景?可不可以让我在那之前,就接到一个需要长期执行的外勤任务?”
艾泽坐起身,伸手揉了揉1e的头发。“别说傻话。你们对我来说都不是‘工具’,从来都不是。”
1e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谢谢您这么说。不过现在……”她看向仍然熟睡的a2,“先让她安心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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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一小时前。
a2独自走到这片平原时,夕阳正将整片草地染成金色。她在树下坐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1e自然地挽住艾泽的手臂,艾泽笑着弹她额头,两人亲密地耳语……每一个细节都像细小的冰刺,扎进她情感处理模块的核心区域。
「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辅助机悄无声息地悬浮到她身边,「建议执行情绪平复协议。」
“闭嘴。”a2闷声说。
「根据历史数据,类似波动通常与‘嫉妒’、‘不安’等社交性负面情绪相关。需要我播放舒缓音频吗?」
“我说闭嘴!”
辅助机安静了,但依然悬浮在她身旁,像一只沉默的金属飞鸟。
a2将脸埋得更深。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知道1e没有做错任何事,知道艾泽有权利和任何人亲近……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多年的孤独让她习惯了拥有就是失去的开始,习惯了在情感萌芽前就亲手掐断。
“a2?”
她猛地抬头,看见1e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表情。
“你怎么来了?”a2迅速抹了把脸——虽然人造人不会真的流泪,艾泽却让a2将这个动作变成了习惯。
“艾泽大人看你情绪不好,让我来看看。”1e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不过我觉得……你情绪不好的原因,可能也和他有关?”
a2没有否认。她重新抱住膝盖,视线投向远方逐渐暗淡的地平线。
1e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也喜欢艾泽大人,对吧?”
a2的身体僵住了。
“我看得出来,”1e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看他的眼神,和我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那不是什么对‘人类’的好奇或对‘指挥官’的忠诚,那是更私人、更脆弱的东西。”
“那又怎样?”a2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是人类,是最后一个人类。我们是什么?是被制造出来的武器,是注定要被销毁的缺陷品。你觉得我们……有资格吗?”
1e侧过头,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资格?谁规定资格?地堡吗?还是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类议会?”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a2的手背,“a2,你知道人类灭亡的消息吧?”
a2点头。白色告诉过她,那是她叛逃后知道的第一个真相,也是最沉重的真相。
“所以艾泽大人是最后一个,”1e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关于‘人类与人造人关系’的旧规则都失效了。没有条例规定最后一个人类不能爱上一个人造人,就像没有条例规定春天的第一朵花必须开在哪棵树上。”
a2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但是,”1e的语气严肃起来,“你需要让他知道。a2,你太擅长隐藏了,擅长到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如果你一直这样,如果有一天艾泽大人真的以为你对他没感觉,转而接受了别人……你会后悔的。”
“我不知道怎么做,”a2低声说,“我不会……说那些话。”
“那就用行动。”1e握住她的手,“在他需要时站在他身边,在他疲惫时给他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在他怀疑自己时告诉他‘你做得很好’。爱不一定非要轰轰烈烈,有时候,安静的陪伴比一万句情话更有力量。”
a2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问:“那你呢?你也喜欢他吧?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1e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因为我见过太多遗憾了,a2。作为处刑型号,我见证过无数同伴在最后一刻的悔恨——后悔没说出的话,没抓住的手,没勇气迈出的那一步。”她的手指收紧,“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而且……”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a2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而且我觉得,我们其实很像。”1e终于开口,“都是以‘武器’的身份诞生,都背负着无法卸下的罪孽,都习惯了用冷漠掩饰孤独。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另一个可能的自己——如果当年下降作战时活下来的是我,如果独自流浪三百年的也是我……”
a2忽然明白了。她反手握住1e的手,用力握紧。“你不会死的,”她说,“我不会让你死。游乐园那次……我也看到了你的记忆碎片。你处决的那个9s,还有你失去的3e……”
1e的身体颤抖起来。她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3e是我第一个同伴,”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她也知道了太多真相……我至今还记得她最后说的话:‘1e,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以后你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眼泪终于从1e眼中滑落——不是模拟的润滑液,而是真正从情感驱动程序中溢出的数据泪水,在夕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a2伸出手,将1e轻轻揽入怀中。“不会是一个人了,”她低声说,声音异常坚定,“我保证。”
她们就这样相拥着坐在树下。疲惫和情绪的释放让a2不知不觉进入了休眠状态,而1e维持着姿势,让她能安稳地靠在自己肩上。
风从平原上吹过,草浪起伏,像大地温柔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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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
辅助机000的提示音将艾泽从浅睡中惊醒。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睡着了,而a2和1e不知何时调整了姿势——现在a2靠在他肩上,1e则枕着他的腿,两人都还在沉睡中。
他小心地接通通讯,波娃急促的声音立刻传来:“艾泽!不好了,帕斯卡叔叔失踪了!”
“什么?”艾泽猛地起身,动作惊醒了怀中的两人。
a2和1e同时睁开眼睛,人造人高效的苏醒程序让她们在0.5秒内就进入了完全清醒状态。
“发生什么了?”a2问,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帕斯卡失踪了,”艾泽一边说一边查看000显示的时间——他们竟然睡了近三个小时,“波娃刚来的通讯,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1e迅速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最后一次见到帕斯卡是什么时候?”
“大约四小时前,在村庄中央。”艾泽的眉头紧锁,“它说要去萨特的小屋看看……”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萨特。”a2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一定,”艾泽说,但语气并不坚定,“先回村庄。无论如何,得先掌握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