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蓝焰从陆辰的眼睛里钻进去,黑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样,神子应该就能苏醒了。
虽然自己使用的手段,粗暴了那么一点,稍微,逾矩了那么一点。
在深渊,用魔焰强行侵蚀一位大人看中的躯壳,是会被投到阿比斯深渊底部处以极刑的。
类似黑羊这样冒进的行为,无异于在一位大人面前,将手伸向他餐桌前咬过一口的蛋糕。
稍微暴躁一些的上位恶魔,在苏醒过来之后直接杀了黑羊都不是没有可能。
好在黑羊并不是真的想要占据神子看中的这副躯壳,这只是一个强制性的唤醒仪式罢了。黑羊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希望神子在醒来后不会追究此事。
利用本源魔焰强行侵蚀人类的躯壳,所耗费的体力之大远远超出黑羊的预料,这难道是神子没有苏醒的原因吗?
还是说,这个男孩的意志,压倒了神子想要醒来的愿望。
不,这太可笑了。
他低着头,微微一笑,有些吃力地喘息着。
如野兽般的竖瞳,在这座病房在四处打量,寻找可以尽快补充体力的东西,比如说:人类的血肉和灵魂。
他首先看到了嵌在墙上的绯烟。
不,黑羊摇摇头,这是给献给神子的祭品。
那位大人嘱托过他,神子苏醒之后,会很虚弱,需要上好的贡品补充意志,才能更好地推进下一步计划。
至于之后的计划是什么,黑羊问了,那位大人只是神秘地笑笑,摇了摇头,说他到时候自然回知晓。
那么就只剩下,躺在病床上,绷带缠身的女孩了。
女孩看上去奄奄一息,体内残存的生命能量已经不多,但胜在年幼,灵魂和肉身纯洁而稚嫩。
正餐肯定算不上,但拿来应应急,当个零食吃也不错。
黑羊记得这个女孩灵魂的味道,他曾在茵城的那场仪式中见过她。
那场盛大的,接引神子降临的仪式里,冲天的火焰,人类的惨叫都让黑羊记忆犹新,那是他在人间,久违的放纵和享受。
如今,这个女孩再度回到黑羊的嘴边,很难让人不相信,这是一种宿命的轮回。
黑羊走到女孩床边,俯下身,儒雅随和的笑容,血盆大口张开,粘稠的涎液滴下。
突然,一股几度危险的预兆在他心中浮现,警铃大作地同时,原地留下一团人形的幽蓝火焰。
轰
覆盖着狰狞尖刺的拳头,一拳轰碎幽蓝色的火焰。
黑羊心有余悸地出现在病房里地另一个位置,他看向自己原来所在的地方。
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在原地,它仅仅是静默地站在那里,就让黑羊的心头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阴翳。
原先修长,漆黑的五根如短刀般的指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白色鳞甲覆盖的手甲。
狰狞,凶恶的衔尾之蛇缠绕在臂甲上,再往上,是一双血红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冷酷地注视着黑羊。
初阶魔化的特征已经消失,正统恶魔的气息显露,病房里,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道。
白色的鳞甲上,红色的血如同炽热的岩浆般缓缓流淌。
恍惚间,黑羊甚至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里,正站在巨大的火山口面前。
“神……神子?”
黑羊的舌头有些打结,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
那个站在原地,浑身覆盖白鳞的人,浑身正在止不住地颤抖,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伸向女孩的手。
依旧是……那个叫做陆辰的少年。
黑羊的眼瞳黯了黯,随即暴怒:“怎么还是你?”
“麻的,神子呢?”
幽幽的蓝色火焰如同布匹般缠在拳头上,黑羊再次在原地留下一团人形的幽蓝火焰。
身影闪烁间,暴怒的拳头,携带着炽热的蓝火,砸向陆辰,高温让空气看起来有些微微扭曲。
拳头没有如黑羊预料的那样砸在陆辰身上。
一只覆盖着鳞甲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黑羊的拳头。
陆辰左手紧紧扣住黑羊的拳头,在黑羊惊愕的眼神中,无坚不摧的五指,像尖长钉一般扎根在黑羊的血肉中。
右手握紧成拳,一拳又一拳,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击在黑羊的胸口。
黑羊只觉得大脑一阵轰鸣,意识竟有一瞬间的短暂模糊,嘭地一声,他被陆辰最后一拳砸得从病房飞了出去。
背部和粗糙不平的地面接触,细碎的小石子混合着泥土嵌进血肉中,此时若是掀开黑羊的衣服,想必定是鲜血淋漓。
但这些都是小伤,真正要命的是轰中黑羊的脑袋的一拳,极具侵蚀性的魔力不断深入,不断搅碎里面的血肉。
躯壳中的魔焰本能地运行着,试图将这股异种魔力驱逐出去,却发现这种诡异的魔力,超乎寻常的顽强,甚至有些悍勇,竟会会反过来吞掉围剿它的魔焰。
好在这股魔力的量并不是很多,黑羊可以调用大量魔焰,一点一点地将其消磨殆尽。
可是,陆辰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白色的影子,如同光一般,转瞬间穿越了空间,站在黑羊面前。
陆辰伸出手,单手将这个一米八高的成人提起,往日黑白分明的眼瞳,是如渊似海的血红。
眼神高高在上,宛若神邸,或是魔神。
陆辰一脚踢出,速度快到黑羊甚至来不及招架。
嘭地一声。
黑羊只觉得自己被一辆火车迎面撞上,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粉碎一般。
他翻滚着,从三楼跌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陆辰披着一身狰狞凶恶的鳞甲,站在破碎的窗户边,向下俯瞰。
黑羊仰面朝天,看到漆黑的面甲上只露出一双恐怖深邃的眼神,甲胄上冒出狰狞的尖刺,那是用冥铁打造的深渊之铠,也是神子的象征。
但黑羊很清楚,铠甲里面,绝不会是复苏的神子。
恶魔是不会约束自己的欲望的,如果刚在站在那里的是神子,那个女孩下一秒就会被塞到嘴里当食物,而不会有那个明显的,克制自己的动作。
黑羊断定,里面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
但……那个男孩,还是他自己吗?
他体内高浓度的,沸腾的魔血,空气中甚至弥漫出硫磺和硝石浓郁的味道。
人类脆弱的理智和意志,在魔血的侵袭下,又能维持多久呢?
陆辰越是渴求力量,越是想要保护女孩,就越是要向体内的恶魔借出力量。
借的力量越多,魔血就越会进一步腐蚀他的理智。
和冷漠仁慈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同,恶魔一向有求必应,问题是,代价也往往是凡人无法承受的昂贵。
铠甲内与其说是一个叫做陆辰的男孩,不如说是以人类意志为薪柴,燃烧着生命以驾驭恶魔之力的怪物。
披着狰狞铠甲的怪物,从三楼上一跃而下,如同一颗漆黑的流星,向着黑羊轰然坠落。
黑羊甚至来不及闪躲,便被从天而降的尖刺钉在地上。
沿着漆黑光亮的铠甲一路向上,那双如渊似海的血红双瞳中只有象征了无尽暴乱,疯狂的杀意。
黑羊吐出大口鲜血,脸上带着笑意:“原来,大人说的祭品是我。”
一记重拳朝着黑羊的头颅落下,接着是狂风暴雨般的打击,沉闷的,拳拳到肉的声音噗噗地响起。
血肉横飞,鲜血四溅,黄褐色的土地上鲜血像小溪一样蜿蜒流淌。
黑羊没有尝试去反抗,阿比斯深渊的恶魔生来就精于战斗,喜欢血腥的搏杀。即使是一个寄宿体,实打实的战力也比他高上许多。
他们这一脉天生没什么战斗力,地狱的山羊只负责丰饶大地,魔化凡人。当然,偶尔也能替大人物跑跑腿。
被当作唤醒神子的祭品,按理来说,其实是黑羊的荣幸。
又是一拳重击,将黑羊的金丝楠木眼镜砸得四散飞落。
怪物抓住黑羊的衣领,将他从深陷的巨大土坑中提起。
黑羊身下的大地,裂开如蛛网般的缝隙,呈圆形,朝周围扩散开。
被砸得半死的黑羊气若游丝,星星点点的蓝火在他指尖不停燃起又熄灭。
怪物握住黑羊的手,顿时,黑羊感到对方的手心中似乎传来了无尽的吸力。
一身的蓝火如同乳燕归巢般从黑羊身上飞走,并入对方的身体中。
黑羊的皮肤变得干瘪,眼球凹陷,脸上出现皱纹,优雅迷人的脸庞逐渐变得苍老枯瘦,如同一颗瘦弱枯死的老树。欢快流动的血液渐渐凝滞,失去原有的动力。
那多活的二十年青春,终究是一点一滴,被债主收走了。
怪物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耸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肚子中是烧灼一样的饥饿感,本能迫切地告诉他:快去找点吃的来。
怪物膝盖一沉,双足发力,高高跃起,在空中划过一条违反物理规则的抛物线,落到熟悉的306病房。
墙里,还嵌着半死不活的绯烟,更远的床上,从大火中幸存下来的女孩安然沉睡。
年轻女孩的气息,甜美,诱人,如同伊甸院中的苹果,勾起恶魔的贪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