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少女坐于窗边。
天色很暗，暴雨扑打湖面，放眼望去一片灰，仿佛隔上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狭小房间内，墙壁四角处皆是贴上在那悬锋集市里购买的噤声符，将这个狭小的房间彻底隔绝于嘈杂之外。
少女轻声叹气。
野渡舟与仙家渡舟的差别，终究还是很大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办法，仙家渡舟基本上都需要籍贯身份，凭借着齐苒的帮助下，左诸烟这三个字现在已经在妖域几乎算得上是大名鼎鼎了，只要她敢上那仙家渡舟，恐怕等到渡舟出发后，一船的人都要同她一起在半道处陪葬。此时此刻，只有这不看身份只看钱财的野渡舟是最好的选择。
诸烟皱了皱眉，起身将窗户打开透气后，再是把床铺上的床褥取下，只留下光秃秃的木板，凉风灌入房间，卷走了因为掀起床铺所激起的灰尘。
不过这环境，未免有些太恶劣了。
无论是狭小到只够摆放一张小床的房间，亦或是湿漉漉，只是略微踩踏便会咯吱作响的深黑色木地板，再或者无所不在的霉味与灰尘，即便是最廉价的仙家渡舟也不会有这样的房间。
床与环境的恶劣她并不在乎，她原本就没打算在野渡舟上睡觉，接下来的日子都靠静坐修行度过。但是那极薄墙面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差，有大肆谈笑声，有吵闹斥骂声，甚至还有婴儿啼哭声不绝于耳，诸烟只得浪费那噤声符在这狭小房间内。即便那噤声符是最廉价常见的符咒，浪费在这简陋野渡舟上也足够让诸烟肉疼一阵了。
青衫少女无论前世，还是现世遇见夏藉前，一直都是家底空空的状态，现在即便有了夏藉与天道的馈赠，依旧难以转变先前的心态。
能省则省，这四个字几乎刻在她的心湖中了。
诸烟先是坐剑舟离开悬锋山，再在半途中御剑悄然离去，再是赶路近一周，终于是离开了万重山脉所属的范畴，进入到了妖域。所幸妖域许多地方都与她前世中的记忆没什么差别，凭借着先前的记忆，诸烟终于是寻到了这唯一一艘去往南边的野渡舟，准备边走边看能不能寻些关于槁木谷的情报或是妖域的详细地图。
左荀给她的那副地图，简陋二字还真不是自谦，除了一个基本的大方向外，几乎是两眼一抹黑，比那孩童简笔画还不如。但是也不能说其是不用心，相反，在那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极多，大多是在介绍哪些地方需要避着走，哪些地方有着大妖，哪些地方可以放心走……左荀的字与他本人极为不般配，如果不看其内容只看字迹，旁人难免以为是某位小娘子负气给娘家写的家书。
诸烟看着看着，突然在一处僵住了，如遭雷击。
“碧云湖，宗门极多，鱼龙混杂，为首宗门为淮秀宗，其内有两元婴，六金丹，其岛主为上五境修士，护宗大阵……入上五境前，慎行。”
她的手指轻轻扫过那个熟悉的名字。
碧云湖。
她的耳边突然出现了许多嘈杂，如同在悬锋山上与左荀第一次见面那时的耳旁雷声一般，只不过并未像那般震耳欲聋，心湖中湖面沸腾翻卷，她忍住了那股不适，闭上眼睛，竭力去听清那嘈杂究竟是什么。
嘈杂逐渐清晰，有嚎哭，有悲鸣，有怒斥。
最后只剩下一个有些陌生，早已经被她忘掉的声音。
“不要，神仙姐姐求求你别杀他，瘸子虽然坏但是，但是，我把钱都给你好不好，求求你。”
“神仙姐姐能不能收我当徒弟？我叫白菜，我很擅长伺候人的！我还会，我还会……我还会杀鱼，还有劁猪！瘸子说我等我长大以后能嫁户好人家骗钱的！我到时候可以骗钱给你的，可不可以收我为徒？”
“其实也没关系啦，哈哈，神仙姐姐收我做徒弟才奇怪吧，我是一个小骗子，长得也不好看，瘸子说了那些长得好看的仙子都是不放屁也不拉屎的，往那里一站就是神仙风范，像我这样，就算真的去当神仙了，站在那里多不好看啊，我要是再不小心放个屁，太尴尬了，大家多失望，哪有这样的仙子。”
“白雀剑？知道啊，瘸子说了，所有去序青谷的家伙都是奔着那白雀剑去的，这都好几年了，都看得见，没人能去把它捞出来，我记得那个叫什么，淮秀宗的那个少宗主，他好厉害的，但也没能捞起来。”
“神仙姐姐我能给你带路啊，我知道序青谷怎么走！”
“你真的做到了，怎么做到的，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淹死了！……神仙姐姐我早就觉得你能做到的，一点也没觉得你会被淹死，哈哈，神仙姐姐能把剑收起来吗，它好亮，我好害怕对不起我真的以为你死了呜呜我不该不相信你的……”
“神仙姐姐离开碧云湖就好了啊，我听瘸子说了，碧云湖外边老大了，淮秀宗怎么可能抓的住你，你是剑仙啊。我就不去了，我出生长大都在碧云湖，碧云湖对我来说已经很大了，我还是呆在这里吧，他们不知道我和你一起去序青谷的，你带着我也算是个累赘了，总不可能你们在哪里打打杀杀，我在旁边给你们助威吧。而且，瘸子他好老了，要是我走了，他死了都没人知道的。”
“还会再见面吗神仙姐姐？”
“拜拜！”
“我没哭，我只是在想，要是没见过神仙姐姐就好了。”
“……”
“什么名字？白菜？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说那瘸子身边的小女孩吧，前几年就死了，估计是骗人结果踢到铁板上了，天知道怎么得罪的淮秀宗，不过死了也好，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做了骗子这行，就该想到哪天被人给宰了的。”
“那女孩死了之后，瘸子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念叨叨，说不干这行了，要去给那丫头攒嫁妆，他丫头要嫁给神仙，后来好像是死于风寒了。”
“……”
青衫少女蜷缩一团，暴雨时不时伴随雷霆，光亮在湖面反射，照亮了这个阴暗的房间，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颊，她反复喃喃自语，仿佛魔怔了一般：对不起，我不该嫌麻烦的，我应该带你走的，你是好姑娘，对不起……
她的耳旁仿佛又出现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歉意，又有些不舍的声音。
小诸烟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对不起，这么懂事，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不是的！”
她猛然站起，话音刚落，只看见了空荡荡的狭小房间。
不知不觉间，薄汗已经打湿了她的后背。
许久后，她才重新坐下，靠着有些冰凉的墙面。
“不是这样的。”
她轻轻说道。
房间又暗了几分，模糊了青衫少女的面容。
“咔。”
心湖之中，锦囊浮起，骤然大放光芒。
诸烟眼前朦胧，只见璀璨。
见兔而顾犬，未为迟也；亡羊而补牢，未为晚也。
“轻白。”
她低声念道。
轻白应声而出，亲昵磨蹭她指尖。
一道白虹从野渡舟掠出，激起万千浪，雨水湖水一线天。
天地之间，如夜幕深沉，不见日月。
青衫少女站在湖面，小如芥子。
在诸烟的咫尺物中，天道的一颗气运珠子消散于无。
结金丹。
诸烟足尖点入水面，青丝垂于身后，轻白收入袖中。
原先平静的湖面，逐渐沸腾滚翻，就连岸边沙泥也不例外，沟壑蔓延，巨大裂缝触目惊心。
“我有一剑。”
随着话音落下，少女向前踏出一步。
以青衫为圆心，湖面炸裂，巨浪滔天。
如青蛟出水。
少女并未抬头，只是踏出第二步。
“可斩蛟龙。”
暴雨骤停。
漫天雨幕，每一雨滴都被炼化为剑，悬于空中，岂止万千飞剑。
天边雷光闪错，乌云压抑，好似在对她此等飞扬跋扈之举大肆批判。
青衫少女脸色有些苍白，但仍旧坚定踏出第三步。
“可挽天倾。”
一剑清江。
天地之间，空空如也，再无半点雨幕。
剑仙气概，莫过于此。
白虹转瞬即逝，赴碧云湖。
野渡舟上，有修行之人被惊醒，看向窗边，只见一道白虹远逝。
他有些惊异：“雨停了？”
短暂平静后，暴雨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