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头颅像个被插满了管子的金字塔,悬浮在一圈圈由各类管理间形成的深井之中,就像是一个安静的听客,四只亮起的巨大瞳孔透过密密麻麻的线管俯视着对话中的两人。
“我只心系地下,不像那群热血仍未退却的老顽童,扩边之战对我地下事业的影响微乎其微。”萨德用手杖带着某种节奏轻敲了几下地面,背后一个悬浮在空中的辅助机缓缓飞掠到他身前,随着轻微的咔嚓声响,一幅巨大的全息投影画面呈现在了幽莎莲面前,“疆域的扩大,就意味着对王权之杖来说,能量的运输需要更多的消耗,这也将导致我们地下可使用的份额减少,沉睡者的苏醒之日将遥遥无期。对于将沉睡者奉若真神的我来说,战争毫无益处。”
巨大的投影画面中,是几百年来关于沉睡者的活动记录,有些数据甚至可以追溯到大灾难纪初期,这些从未对光明议会公开的信息,在幽莎莲眼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起伏。
“沉睡者共有五眼,自有记录以来,沉睡者就有一眼是亮的,那应该是灾难纪前的残存,可以想象大灾难纪之前人类究竟经历怎样残酷的浩劫。第二眼亮起是在灾难纪初期,帝国开始在这里扎根,路克王发动扩边之战前夕,地下世界应该也是在那时候建成,在这之后长达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它都在这里沉睡,直到大灾难纪末期……”说到这里,萨德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勾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基里艾之门的出现将帝国十二先锋城全灭,城墙收缩,所有战力退守中心城,两百年的扩边之战功亏一篑……也就是那时候起沉睡者第三眼出现了苏醒迹象……”
“然后索拉联邦成立,在初代军团长的重建休养和二代军团长的铁血手腕之下,疆域重新往外扩充……”幽莎莲这次竟是主动分析了起来,她喃喃道,“科技发展速度在那段时日陷入了疲态也是因为这个?直到第三军团长,我的老师停止了扩边之战,才在百年后的今天,再次出现苏醒迹象?”
幽莎莲抬头望着那刚亮起不到一天的第四瞳孔,愣愣出神,然后她看向位于第四瞳孔的另一侧,在一堆交错的管线之中,她看到了一个漆黑的巨坑,那是还未亮起的第五只眼。
“没错,这下你也清楚了不是?几乎苏醒都是出现在没有扩边之战的时期。”
“难道没有可能是巧合吗?”
萨德笑而不语,幽莎莲自知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话,便重归平静。
“三百多年过去了,我们地下管理者都在孜孜不倦地破解着沉睡者出现苏醒迹象时输送出的信息,为地面上的普通人和你们提供技术支援,可直至如今我们的科技水平却依旧无法主动将其完全唤醒,但也是在这期间,成千上万的管理者真正地意识到沉睡者是一个与人类社会共生的存在,人类失去沉睡者,将跌入尘埃,沉睡者失去人类,将永远沉眠。”萨德重新开口说道,“所以我说它才应该是人类的真神,无论是在帝国还是联邦,它都是索拉民族存在之根本,也是未来的希望。与其期待虚无缥缈的进化,这样脚踏实地地前进才是人类文明的主题,难道不是吗?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对吧。”
幽莎莲依然没有搭话,因为她知道,萨德说了这么多,铺垫了这么久,大的,要来了。
“哼……”只听得萨德元老冷笑一声,“就是这样的存在,中心城拉莱耶作为它最后的防线,即使是当年的基里艾洛德也未曾破其分毫,而就在前天,连续闯入了两头S级巨兽……”
突然萨德话锋一转,直刺幽莎莲道:“你这个军团长究竟是怎么当的!”
这声愤怒的质问宛如天降,直接炸在了这巨大的地下空间,谁都想不到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仅能有如此气势,竟是让一旁镇定的护卫都为之侧目,更不用说那些穿梭在各个管理间的蓝袍们,脚步都从管理间中退了回来,将目光悄悄投向了这二人,却不敢像往常那样和同事议论纷纷,此时都噤若寒蝉,只因发怒之人是那位地下负责人,格拉.萨德!
幽莎莲却依旧冷静,面对萨德突如其来的兴师问罪,她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不卑不亢。
“事出有因,希望元老能听我分析……”
“我不管有因还是无因,事情就是发生了!造成的损失永远无法挽回!”
萨德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幽莎莲的话,手中的古老者手杖用力地敲在平台的地面上,一字一字如同从牙缝中挤出:“……而作为军团长,你就必、须、负、责!”
你必须负责,这几个字如雷贯耳,却都是元老会那群家伙向军方问责时的经典台词了。
此时的幽莎莲面不改色,只是因为她天生面瘫,可她右手的手指早已狠狠地捏住了左手手背的皮肤。
她此时此刻同样窝火,却不是因为萨德所代表的的元老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也不是因为萨德当众问责让她失了颜面,更不是因为直接损失的都是前线设施和她的军队却要在这里被一个地下养老的家伙假装痛心疾首地指责,这些她早就习惯了。她真正生气的原因是——这老不死的实在过于墨迹,从一开始做事就不利落,不仅浪费她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她的要说的话被打断了。
幽莎莲的养气功夫其实并不好,并不如初代幽莎稳健,也不像她老师般柔和,她骨子的性格里更像二代幽莎那样的执拗和刚烈。说到底,她是在愤怒中成长的,却又不得不在这相对和平的年代学会隐忍,因为她是一名军人,枪口只能对准敌人。她太弱小了,老师的离去迫使她不得不早早坐上军团长的位置,没有时间给她积累人脉,她只能孤身一人,在无数次的兽潮防御战中身先士卒,只为了让自己快点强大,这种强大不是外在的身体素质和武力,更多的是为了能够将过去内心脆弱的自己埋葬!
差点没忍住,就要像对待新兵那样动手了……
幽莎莲心里这样想着,可她却不知,就在刚刚她情绪激烈起伏之时,一股无形的排斥力瞬间涌向了面前的老人,格拉.萨德只觉在这一瞬间,像有一把无形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胸膛,仿佛要将他的心脏从这方空间剥离!这痛楚虽然稍纵即逝,他的额头却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回到了百年前,那是生命消逝的感觉。
萨德深呼出一口气,只当这是改造的身体又出现了问题。
长达半刻钟的沉默,落针可闻,双方谁都未曾开口,旁观的众人也相继散去,周围复归人来人往。
“你是拥有王权之杖半数权限的人,身负重任,所有人都相信你能保护好这里的一亩三分地,所以才将军权赋予你们幽莎一脉,希望你不要因此而埋怨元老会众人,他们也是公事公办,所有人生在这动荡的年代,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意料之中,萨德率先打破了沉默,转过了身,一双墨绿色的眸子直视着幽莎莲的眼睛,语气放缓,这是幽莎莲来到地下之后第一次看到他转身。
“你还年轻,你老师走得早,又因为你们幽莎一脉的特殊性,没有人能辅佐你什么,也没有人能为你分担什么,这些年确确实实是辛苦你了。”萨德放下按住胸口的左手,在空中比划了一条线,“可是底线得有,不能因为你年轻或者事发突然而不追责,不然当初的幽莎就没有必要设立元老会这样一个监察机构。平日里私自调度金属资源,无视配额地使用水晶能量,缺席重大会议等等这些离经叛道之事,我们对你也只是口头上的警告批评,并未在你的职权方面做出处罚,这已经是议会和元老会对你最大的容忍。”
说完萨德指向顶上一个十分显眼的管理间,就是那个沉睡者将不知名橙黄色能量灌输而入的房间。
“这次沉睡者的苏醒,我们已经找到了不基于人脑人体的纯机械改造技术,能发挥出常规战侍六成实力,这也就意味着将来我们会出现更多实力虽不如常规军,但数量更多的机械军团,其次……”
萨德重新盯住幽莎莲的双眼,嘴角微微翘起,像是长辈看待晚辈的温和笑容。
“一个普通的管理员就能为他们下达命令,将来我们【地下】也许能为军团长分不少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