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却尘思常做梦。
自罪念尽除,却尘思已许久无梦。一人独居的日子说不上寂寞,只天长日久也习惯了这样的清静。出家人修行修心,从来如如不动,而却尘思这样的性子更是如此,只要安居一隅,住久了也可他乡做故乡。不论寒暑晨昏,每日功课不歇,晨昏定省一如已往。
他从来是如此。
这年入了夏,第一场雨下的那夜,他少见的做了梦。夜半转醒之刻,说不上是烦躁还是甚么,只觉胸口发闷,坐起推了窗一看,雨还未停。却尘思将被子推至一旁,盘坐起来,手中佛珠转得甚慢,却不成章法,时不时便转回从头再向下一颗颗数着。
—是我记性不好了吗?
他在被雨照亮的黑暗里无声自问,有点无奈,肩膀微塌下去,起来继续抄未竟的佛经直至天亮。
第三次梦在他自山上的寺庙中回来的那晚。他的性格向来是好相与的,与德高望重的方丈聊得来,和打水扫地的小沙弥也聊得来,只因着这一点论理讲经的时间,他也觉今日过得甚是合他心意,没由来的开心。在集市上路过酒庐,鬼使神差的买了一坛。不是未曾饮酒破戒,此次却不为自己饮,就只是买一坛带回去,加点梅子进去埋起来,待来了人就拿出来招待。他又想到,他住的偏僻,又是个不喜欢热闹的性子,有谁会来看他呢?他看看手上的泥坛,愣着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来,脚倒是领着自己又拐去杂货铺买了几大张牛皮纸。
—要埋进地窖可得把酒坛封好才行。
却尘思把写满小楷的纸摊开来晾在桌子上,将半干的发髻拆开来,用干帕子再拭几遍方躺到榻上。夏夜的热是无需盖被子的,但因着要下雨,他将僧衣展开来半披着,佛珠和束发的木簪就搁在枕边,在闪电划破的暗里交映着发光。
恍惚间,却尘思在暗里听到一点响动,他不甚在意,修行向来清苦,外物不入他心,但他想着桌上的经文会否因着潮湿的梅雨天吸饱了水,晕了字。这样想着,他越发清醒,又不欲惊动来人,只闭着眼等人离开。
那响动自桌案旁离开,静默了片刻,却又往他这来。脚步很轻,衣服摩擦的声音却很重,来人似乎是注意到,小心将甚么布质打了结,又轻悄地走到他旁边,俯下身。却尘思静听着,仿佛能感受到黑暗中的人体温的热。
没有杀意,仿佛只是来看他是否睡着。却尘思想,或许是山下贫困的农户,过活不下去才会趁夜上山来。若是这样,总不好叫他空手回去,要不要把白日里买的菜和那坛酒教他带走呢?他想着就要睁眼,恰巧闪电一划,亮得他闭着眼好像也能看见近在咫尺的脸孔。
那人忽然伸手敷在他双眼上,声音又轻又沉,是安抚的语气。
—别怕,只是闪电,再睡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