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现在是周四上午八点一十五分,哲学通识教室。
讲台上的老师捻着手串,也不拿书本,像个不穿僧袍的老方丈,不紧不慢的讲解着经文中的哲学妙义。
讲台下的阮小清虚撑下巴神情恍惚,眼睑微微发青,这是熬夜后眼周血液滞留不畅的表现。这种征状出现在早睡早起的阮学霸身上,倒是一件十分稀罕的事情。
“一切皆有相,那牙疼和犯困也该是相吧。”阮小清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牙根传来的胀痛与脑海中的困意依旧清晰。倔犟的智齿总爱排挤同胞以显示自己顽强的生命力,而她此刻正被迫感受着这一份生命的「真实」。
“这一点都不虚妄!”
思绪在随着痛感无意识地跳动,阳光挤过窗楣,带着一层暖意罩在脸上,似乎能把痛感也压下去一些。她干脆眯上眼睛,双臂一枕就伏在了桌上。
“反正通识课也不考试,更何况还碰上了最‘佛系’的老师......”
困意翻涌,她几乎要分不清自己是在睡梦还是现实中,但那一丝丝痛感又令她始终难以入眠。
阮小清转过脸看着窗口,阳光射来的方向。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灵动,散漫的光线填满了视野空白,像薄纱织成的瀑布,缠绕在面前端坐着的男孩身上。
“真美啊。”她盯着他的身侧,看阳光从男孩的发梢滴落,晃过脸颊,再从肩膀上垂下,将灰尘染成金色的粉末,伴随着他呼吸时胸口起伏舞动,衬出半明半暗的剪影。明明只是端坐着,却如同一场庄严华丽的演出。
“你相信缘分吗?”她模糊记起某本书上看过这样的对白。
“就像是光带你的影子跃过我的眼帘,你又把光种进了我心里。”阮小清蠕动着嘴唇,没有念出声音。
“若你回头望我,便如此而一不再分离。”
“倘若你这时候转头看我一眼呢”她胡想着,心中泛起诗意。“哪怕一眼也好?”
“啊...”
她不再想下去了,只是对着他安静地笑。她是一向矜持,笑的很浅,偏还要把脸半埋进臂弯,不与人看。只是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他却好似知道了什么,转过头来,也对她一笑。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讲台上的声音有些远了,远的像是山腰湖畔,晨钟暮鼓,声声入耳,恍若无觉。
是钟动?是鼓动?
是声动、是心动。
似动非动,只在恍惚间。
一颗心蓦地止住了,平静如同十几年来从未跳动过。
呼吸、脉搏、神经脉冲,全都回到了同一个端点。
就连目光也停滞在半空未及交汇。
她的思绪突然被放空,又依然在跳动,像一台被调进空频的收音机,如同大爆发前时间未曾诞生,一切都预备着,炽热 地等待着下一个瞬间。
就在那个瞬间,她脱口而出。
“你叫什么名字?”
阮小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蓦地坐起,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面貌,窗外的阳光却捣起了乱,令她怎么也看不真切。阮小清努力回想着对方的姓名和外貌,记忆里却翻不出一丝相关的信息。
对方却没有回答,脸上依然是温暖的笑容——似乎不需要注视,一切都已经印在了她的心里。
“阮小清,阮、小、清,好。”他把她的名字喃喃念了两遍,突然转头看向窗外,伸手一指:“看,我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窗外已是遍天的火云,一轮朱砂染透的圆盘印在空中,将周围的空气炙烤出扭曲的波纹,看起来像在天空中欢悦地舞动。
阮小清似乎想起了什么,焦急地追问:“你是谁,你从哪来?”男孩却自顾自的翻过课桌,从窗口跳了下去。
阮小清冲向窗口向下望去,却见一片波光如碎镜扑面撞来,幽深的水域延伸到视野尽头,水面清冽深不见底,像是要将漫天霞光连着云彩一口吞下。
男孩张着双臂仰面而落,远远的看不明晰面孔,只觉得似乎还带笑望着她。
他身上燃起大火,也是如同天上彩云一般,紫粉红橙,极不真实,却又极好看的颜色。
“这是哪?”她用尽全力向他大喊,“你要到哪去?”
他不答,片刻后便撞破水面没了身影。
河面上掀起的并不是波浪,而是一大片翘起的裂痕,看起来像干裂的黑色油漆,正在火焰的灼烧中吱吱作响。
阮小清莫名觉得,他已经不在这条河里了。
大团浓稠的色彩迸射开来,彩色的裂痕伴着爆裂声撕开了整个河面,幽暗如同被驱逐了一般,天空的倒影逐渐在水面上铺展。
“我还没看清你的脸呢......”她望着河面,却听不见一点水响,只看着天上胭脂水中云,粼粼动动向远方游去。
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吟诵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抬头看看,太阳似乎比刚才近了一些。
“阮小清?阮小清!”
什么人在喊她的名字,嗓音亲切又熟悉。
“阮小清,你快醒醒!”
是他吗,可是不太像。
“放!学!了!快!起!来!!!”
哦.......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