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喜欢的人的前方,被喜欢的人注视着背影,究竟该如何表现,才能够让喜欢的人将自己的英姿刻录在眼睛当中。
伊织尽管深切地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傲慢的想法,而且也是一种怠惰的行为,是虚伪的,但她还是无意识地向那边靠拢,想要尽可能地发出光辉,想要在那个人的眼中留下绚丽的身影。
没有人不想在喜欢的人的面前让自己表现得更加精彩一些,伊织亦是如此。如果将这种趋近于本能的行为划分为虚荣的恶的话,那么伊织则是站在恶与善的分界线,摇摆不定的人。
从登上舞台表演到现在,也许是已经将剧本上的台词说出了一大半,伊织现在的心情比之前要放松的多了。就好比在赛跑的时候,最后剩下几十公尺的时候,赛跑者大多都会因为艰难的比赛即将结束而感到些许振奋。
伊织已经成功地将台下的大部分观众当成木瓜了,她已经不再机械麻木地动作。手指能够自由转动,呼吸也逐渐均匀,头脑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如此下来的结果就是让伊织有更多的精力去关注那个人,有点类似装满的硬盘终于删掉了一半的文件,使用者终于有足够的空间去储存自己喜欢的电影。
不要着急。伊织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规劝她。
只要循序渐进的话,不让表演的途中chu(happen)现大失误,就可以了。不需要单独去做些什么,也不用刻意地表现给井上同学看,因为善解人意的井上同学一定会明白自己有多么的努力,无论是在排练的时候,还是在登台表演的时候。
原来如此。
站在舞台中央的披着银色铠甲的骑士,早已从卡洛斯刚才爆发出的威压当中解放出来。她将单手剑架在身体的前方,严阵以待。
“哈啊!!!”
将手中的西洋剑高高举向天空,黄金战士再次释放出无形的魔力洪流,她想要以这种方式迫使史莱姆骑士投降。
电闪雷鸣的声音从喇叭中传出,这是正剧里面卡洛斯招式的特效声音。
“唔——”
卡洛斯刚才发出的没有实体的雷电从天而降,直接劈到史莱姆骑士的身上。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史莱姆骑士捂住胸口,闷哼一声。
“这种程度的话——”
伊织尽力表演,白皙的脸逐渐扭曲,一副极其痛苦的样子。
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角度,史莱姆骑士冷笑一声,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嗯?”
卡洛斯从史莱姆骑士身上产生的细微波动感知到了危险。那个被闪电劈中之后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稍微有点痛苦的皮糙肉厚的银色骑士,好像还藏着其他的底牌。
“不好!”
瞳孔瞬间放大,卡洛斯维持着面朝史莱姆骑士的姿势,往后跳出。
“史莱姆STRIKE!!!”
喊出招式的名字,史莱姆骑士用脚后跟蹬了一下身后的地面,然后向卡洛斯冲去。快速地移动到黄金战士的近前,把身体的高度降低一点点,史莱姆骑士用肩膀冲撞黄金战士。
“啊!”
卑鄙的史莱姆骑士偷袭成功,被撞得踉跄后退的黄金战士痛苦地喊叫着。
“卡洛斯!”
见到心爱的人被攻击,珍妮特焦急地冲向不断倒退的卡洛斯。
接住了!
就在卡洛斯快要因为失去身体中心而栽倒在地的时候,珍妮特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将卡洛斯抱住,珍妮特稳定住她的身形,并露出十分吃力的表情。
“史莱姆骑士的偷袭成功将卡洛斯的核心毁掉了一半,在这么战斗下去的话,不会超出一个小时,卡洛斯的存在就会彻底消失。”
森同学在激昂的背景音乐当中解说。
“刚才的那一招,70分。”
史莱姆骑士借用了QueensBlade里面某个千年处女的名台词。紧接着,她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虽然让我感到惊讶,但也仅此而已。说到底,就算是魔法少女又怎么样?我斩杀过的存在,比起你们这些魔法少女不知道强大到哪里去了。你们——”
史莱姆骑士轻蔑地笑了一声,并且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只是微不足道的沙砾罢了。”
“咳咳——”
躺在珍妮特的怀抱里,遭受巨大创伤的黄金战士不断咳血。当然,道具组并没有准备血包,佐藤咳出来的是空气。
“卡洛斯!”
“我做到了……”
虚弱的卡洛斯向上缓缓伸出手臂,她想要摸摸珍妮特的脸颊,想要利用最后的时间感受对方的温度。
“我保护了……珍妮……”
伸到半空中的手,无力地落下去了。卡洛斯并没有碰到珍妮特的脸。
抓住卡洛斯落下去的手,珍妮特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向上提起,珍妮特将她的手掌轻轻贴到侧脸上。
两人的手指交叉重叠,泪水顺着指缝流下。
不得不说,关键时候,结城同学的演技还是很在线的。完全沉浸到了珍妮特这个角色当中,用佐藤同学的话来说,那是结城的固有能力——凭依。
“卡洛斯……”
埋着头,头发垂下。嘴唇张合,低语的少女,内心充满了哀伤。
“昏过去了吗?也好,少了一个碍事的家伙,哈哈哈!”
发出电视剧中反派的经典笑声,史莱姆骑士狂妄地嘲讽珍妮特的同伴。大笑的声音其实并不是很大声,性格内向的伊织,除非在一个人都没有的深空当中,否则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发自肺腑地放肆大笑。
总而言之,伊织的笑声有点出戏。
“……!”
不能饶恕这个人,绝对不会原谅嘲笑卡洛斯的家伙!
紧紧按住手中的法杖,珍妮特一脸严肃地面对史莱姆骑士。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珍妮特的身躯以及她手中的法杖,在以极快的频率抖动着。不是因为害怕敌人,而是过于愤怒。
“你居然——”
伴随着无尽的怒火,珍妮特的周围出现观众看不见的异象。
“嗯?”
史莱姆骑士不以为意。
“你居然敢伤害卡洛斯!!!”
激动地发出尖锐的叫声,珍妮特将双手握住的法杖抡过头顶,然后向前猛砸。武器在空气中划出应有的轨迹,法杖笔直地指向可恶的史莱姆骑士。
“看招!珍妮特超级光线!!!”
透明的、无法让人擦绝的、直径超过两公尺的巨大能量光束,从法杖的前端激射而出。
“这是!”
来不及反应,光线直接命中目标。没有人能够将光拦截下来,史莱姆骑士也不例外。作为黑魔法师的忠实守护者,史莱姆骑士已经尽力了。
“啊啊啊啊啊!!!”
张开双臂,史莱姆骑士于绝望中凋谢。
伊织后退到石柱那边,然后跪坐在地上。这代表史莱姆骑士已经被彻底打败了,伊织的戏份也基本上结束了。
“呼——”
伊织以旁人难以发觉的声音出了口气。
完成任务的感觉真的很棒,作为一个旁观者,确切地作为一具“尸体”旁观,伊织终于可以稍微静下心来观看结城她们的表演。
视角回到结城这边。
击败了史莱姆骑士之后,珍妮特又打败了几只从黑暗当中窜出来的野怪,其中包括蛋黄酱超人。冲破了层层的阻碍,珍妮特最终来到大BOSS的房间——邪恶魔法师的祭坛。其实也就是向前走了几步。
神情依旧严肃,不敢轻视敌人的少女与黑袍法师对峙。
“没想到史莱姆骑士居然会失败,看来……是我有点小看你了。”
“我说过了!我会阻止你的!”
“那你就试试看吧。”
井上同学淡淡地说道,她的语气似乎少了一点邪恶的味道。
竖起手中的法杖,笔直站立的珍妮特颔首低头,闭上双眼。默默咏唱的同时,珍妮特用法杖的末端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看不见的能量犹如涟漪般以少女为中心向四周散开。
眉头微微皱起,黑魔法师不敢大意。
右手握住法杖的中段,像电风扇一般旋转几十周之后,珍妮特将法杖举向天空。
“珍妮特超级能量光束!!!”
倏地将法杖指向黑魔法师,珍妮特发出比之前击败史莱姆骑士的光线还要强大几十倍的光线,虽然是无法用肉眼看见的,只可意会。
按照剧本上面固定的情节,被魔力光束击中的魔法师不断倒退。就在井上同学拖着长袍往后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因为长袍拖在地上的部分较长,井上不小心踩到了长袍的一角。井上的鞋底与丝滑的布料之间,无法产生足够的摩檫力,再加上倒退的时候稍略显匆忙。
井上滑倒了。
失去重心,井上同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后倒去。
将倒下去的镜头放慢,拥有美丽栗子色长发的少女眉毛轻轻抬起,眼神中并不是惊恐,只是觉得很突然。
那副样貌,不像是因为倒下去会受到伤害而恐惧,眼眸中仅仅含有的,是对于突如其来的意外感到不可思议,通俗一点来讲就是带点好奇的眼神,亦可以解释为大脑还没有将来自外界的信号转化为害怕。
简而言之,伴随着身体的下坠,井上此时此刻露出的神情,就像是懵懂无知的小红帽,在从来没有见过大灰狼的前提条件下,遭受到大灰狼的袭击,在一切结束之前所流露出的惊讶和诧异。
没有畏惧,所以并不丑陋。犹如细雨中的紫藤花,哀婉且凄美。
“小心!”
眼中的世界再无其他,唯一存在的,只有正在跌倒下去的丽人。伊织在一瞬间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向井上那边。
一切都不重要了,舞台剧也好,还是台下的观众也好。就像是见到邻居家的小孩不小心碰掉放在展览柜上的玻璃工艺品,伊织睁大双眼,嘴巴也错愕地张开着。
漆黑的夜空当中,降下唯一的光点。
很小,很微弱,看上去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散。像黄昏前的蒲公英,像天使的羽毛。
虔诚地跪在地上的卷发少女,抬起头睁开眼,望着那团光。向前伸出摊开且并拢在一起的手掌,等待光团缓缓降落到掌心。
少女的手心捧着光。
她笑了,欣慰地笑了。因为,救赎并没有消失,她用自己的双手拯救了希望。
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伊织以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移动到井上同学的身体下方屈膝蹲下。等到井上的身体快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伊织伸手接住了她。
就像童话里面的王子摊开手臂接住往下坠落的公主那般,那样的姿势看起来有点像公主抱,但又不完全是。
一点都不重,伊织发自内心。
“没事吧!”
伊织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以不属于她的口气急切说话。
两只手稳稳地接住井上同学后背的同一瞬间,伊织为数不多的小臂肌肉纤维被无情地撕裂。剧痛,但是伊织没有出声,因为眼下比起自己受伤这件事情,还有更加值得关注的。
放弃屈膝下蹲的姿势,伊织跪在地上。轻轻将井上同学的脑袋放在自己柔软的大腿上,伊织舍不得地从井上柔顺的栗色发丝中抽回双手。
为什么不马上将井上同学扶起来,而是将她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伊织不知道,但就是那么做了,身体自己就那么动了,大脑也就那样默许了。
事后,伊织无论如何也回想不出那么做的动机。
时间像是静止了。
躺在大腿上的长发美少女,眨了眨好奇的眼睛。
没有立刻说出话,井上此时已经意识到短短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并有了自己的判断。她知道,刚刚自己不慎跌倒了,她还知道,是面前的少女拯救了自己。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的井上,突然注意到了伊织的脸。
那是一张无法准确描述的表情的脸。像是在淡淡地笑着,又好像没笑。似安心,又夹杂点担忧。犹如在轮回了无数世界之后,在最后的最后见到了自己一直要寻找的人的获得救赎的神情。
为什么,西岛同学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只是单纯地救了某个人的话,应该只是会表现出拯救时候的喜悦才对。虽然差不多,但是井上还是从对方的脸上感觉到了点点不同。
要形容的话……所感受到的那份发自内心的真诚与开心,不仅仅是拯救了他人感到高兴,更像是自己获救了一般,那是更深处的,从灵魂的根源散发出来的。
平时根本不会这么遐想的井上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她不知道,她不理解。
她很好奇,内心大为触动。
这是她迄今为止,不曾见到过的。
大概,也许。
眼前的这一幕,一生都不会忘记吧。
两人就这样默默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不含任何杂质。
不过,现实世界的嘈杂声响将井上拉了回来。她彻底从刚才的走神状态中清醒过来。
“西——”
刚想喊出对方的名字,但是井上同学马上又想到了现在是在表演当中,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中断掉。
“史莱姆……骑士?”
井上试探性地询问救了自己的人。
“啊!”
伊织也从奇妙的心境中退出,身体颤抖了一下,伊织短促地叫了一声,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她僵硬在了原地。
井上同学现在居居居居居居然!躺在自己的腿上!到底在做什么!
用手轻轻按住地面,躺在伊织大腿上的栗子色长发美少女挺起身来。伴随着井上同学的起身,她的发丝掠过伊织的鼻间。
好香。
下一秒,井上站了起来,并把手递给伊织,并朝她微笑。下意识地挑起眉毛,伊织在吃惊了零点一秒之后,握住了对方的手。
在井上同学的帮助下,伊织也站了起来。
“谢谢你,勇敢的史莱姆骑士。”
黑袍魔法师露出一个不符合反派性格的温柔笑容。
“主、主人平安无事!太、太好了!”
这里是两个人临时编的台词,为了将舞台剧继续表演下去,不得不这么做。尽管领会了井上同学的意思,但是伊织的随机应变能力还是稍差了些。
“井——”
站在远处的结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从跌落到获救。刚想上去关心几句的结城同学,在听到伊织她们说着剧本上没有的台词之后,马上就意识到这是救场。
收回刚迈出去的脚步,珍妮特大声喊道。
“黑魔法师!”
语气中没有敌意。发出这么大声音的原因是为了确认井上有没有受伤。
“你——你不会因为刚才的那一招就被我打败了吧!”
“哈哈哈,太天真了,大言不惭的珍妮特!”
看到井上回到了最初表演的状态,结城松了口气。
“如果有能耐的话,就来阻止我吧!”
魔法师主动挑衅对手。
“不用多说!”
抬起手臂,让法杖指向黑袍法师。
“珍妮特终——极——闪——光!!!”
肉眼无法观测的超大规模能量光柱射向邪恶的法师。
“究极黑暗护盾!”
法师施展最强防御拼死抵抗。
“堵上守护地球、守护人类、守护卡洛斯的魔法少女之名!我不能输!”
结城的吼声堪比她的输出。
“哈啊啊!!!”
两股不同的力量交缠在了一起,空间都扭曲了。尽管从观众席的角度出发,只能看到舞台上演员们尴尬地对波,无法看见实质性的能量。
BOOM!
护盾破碎,被光束无情覆盖的是邪恶的魔法师,胜负已分,胜者——魔法少女珍妮特!
“没想到……我居然……失败了……”
祭坛被摧毁,魔法师阵营大势已去。
“邪恶黑暗的魔法师最终被正义的魔法少女打败,天空变得晴朗,世界恢复和平。魔法少女珍妮特的故事到这里画上句号。”
这是森同学最后的旁白。
井上同学退场,伊织退场。
舞台上,只剩下珍妮特与卡洛斯二人。
站在场地中央的二人深情对视。
“卡洛斯……”
“珍妮特……”
叫着彼此的名字,享受着大战过后的安详与平和。
“结束了呢……”
“嗯。”
卡洛斯点点头。
最后,珍妮特与卡洛斯拥抱在了一起,作为舞台剧的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