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都市东北部,帕斯卡村附近。
艾泽感觉自己的腿快要失去知觉了。
离开抵抗军营地已经整整一天,连续的高强度行军对人类的体能是巨大的考验。虽然人造人们贴心地放慢了速度,但对于习惯了现代交通工具的艾泽来说,这种原始的、纯粹依靠双足的移动方式还是过于艰苦了。
更糟的是,周围的所有人——2B、A2、1E、以及其他寄叶队员——都显得游刃有余。她们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疲惫,步伐依然稳健,呼吸(虽然人造人不需要呼吸)依然平稳。
艾泽的肌肉酸痛得像是被反复捶打过,虽然马符咒能很快回复体力,但是那种感觉很不好受。他想休息,但看着队员们若无其事的样子,又不好意思开口——毕竟,作为“专员”,他需要维持某种程度的威信。
“艾泽,你的身体状况需要立即休息。”辅助机000号悬浮在他身边,屏幕上的健康监测数据已经亮起了黄色警示,“心率过高,肌肉乳酸堆积严重,体温调节系统负荷过载。建议停止行进至少30分钟。”
1E听到辅助机的声音,这才猛然想起——艾泽是人类,不是人造人。人类的体能极限远低于她们。
“艾泽大人,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她关切地问,“前面好像有片废墟可以暂时躲避。”
艾泽摇摇头,看向前方的2B:“辅助机,距离帕斯卡村还有多远?”
【距离目标地点:5.2公里。根据当前行进速度,预计抵达时间:58分钟。】
“不到一小时……”艾泽盘算着。现在休息,意味着要拖延更长时间;但如果硬撑到帕斯卡村,或许还能在安全的环境中得到更好的休整。
“继续前进吧。”他最终决定,“到了帕斯卡村再休息。”
1E有些担心:“艾泽大人,真的能行吗?”
“这话说的,”艾泽勉强挤出个笑容,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走!”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1E和辅助机同时陷入了沉默。1E的眼睛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检索什么;辅助机的屏幕则快速滚动着数据流。
“怎么了?”艾泽尴尬地问,“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不是奇怪……”1E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只是……这句话在人类的语境中,通常用于某种特定的、涉及两性互动的场合……”
辅助机补充得更直白:【根据人类文化数据库,该表述常见于行为情境,用于强调男性生理能力的自信宣言。】
艾泽的脸瞬间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想哪去了!”
1E的脸颊(或者说,模拟皮肤覆盖的区域)也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艾泽大人……我的身体是完整模拟人类构造的……所有功能都有……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
“停!”艾泽赶紧打断,感觉自己快要社会性死亡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那只是……只是人类男性之间常见的玩笑话!跟……跟那种事没关系!”
1E意识到自己误解了,也尴尬得说不出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
还好,辅助机及时打破了尴尬:
【艾泽,接收到一封外部邮件。发件人:西亚。是否查看?】
“西亚?”艾泽有些意外,“她怎么知道我的邮箱?”
打开邮件,内容很简单:
艾泽,你也太粗心了!拜托别人找人,竟然不给联系方式!还好我之前和A2交换过邮箱,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对了,波波拉和迪瓦拉我找到了。在沙漠边缘的一个前哨站遇到的,她们状况不太好,但听说你没事后精神多了。我已经告诉她们去抵抗军营地找你。
附上她们的邮箱:*****
别忘了来沙漠神殿玩啊!——西亚
附件里还有几张照片:波波拉和迪瓦拉站在沙漠中,虽然看起来疲惫憔悴,但脸上都带着笑容;最后一张是四人合影,西亚站在中间,波波拉和迪瓦拉站在两侧,背景是夕阳下的沙丘。
他立刻给西亚回复了感谢邮件,然后照着西亚提供的邮箱,给波波拉和迪瓦拉发去消息:
波波拉、迪瓦拉:我是艾泽。收到西亚的消息,知道你们在找我。我现在正在前往帕斯卡村(坐标附后),预计一小时后抵达。如果方便,可以直接来帕斯卡村找我。注意安全。——艾泽
发送。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回复来了:
艾泽大人!!!真的是您吗?!
我们马上就来!请一定等我们!
——波波拉、迪瓦拉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艾泽通过邮件和两姐妹简单交流了分别后的经历。他能从波波拉的文字中感受到压抑的委屈和疲惫,也能从迪瓦拉激动的表述中感受到那种几乎要溢出的思念。
【警告:情绪波动可能影响身体恢复。建议暂停通讯,专注行进。】辅助机提醒。
艾泽刚想回复最后一封邮件,前方的2B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喊道:
“艾泽专员,到了。”
村庄入口
艾泽收起通讯界面,快步走到2B身边。
眼前的景象和记忆中的游戏画面重合,但又有着微妙的差异。
两栋破败的摩天大楼之间,横亘着一道由钢筋和废弃金属焊接而成的巨大围栏,高度超过十米,表面锈迹斑斑。围栏中央有一个明显的缺口,但缺口被一块巨大的、看起来像是旧时代重型机械残骸的金属块堵住了。
预想中围栏旁的悬崖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堆满建筑残骸的空地,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横跨深谷的吊桥,更远处是废墟商场的轮廓。
“要联系波娃吗?”A2走到艾泽身边问。
艾泽打量着那块堵住缺口的金属块:“不能直接移开吗?”
“试过了。”1D从旁边走来,“底部有复杂的机械锁结构,强行移动可能会触发防御机制。而且……这金属块的重量远超我们的出力极限。”
艾泽点头:“那就联系波娃吧。”
2B通过辅助机发送了信号。几分钟后,金属块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
咔——滋滋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金属块缓缓向一侧滑动,露出了后面的通道。
三个机械生命体从缺口处走出。
最前面的是波娃——她已经恢复了最初的、相对朴素的机体形态,没有了那些夸张的装饰和装甲,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老旧的机械生命体。
在她身后,是一个体型稍小、头部呈椭圆形、光学镜头呈柔和黄色的机械生命体——帕斯卡,艾泽一眼就认出了他。
但第三个机械生命体让艾泽感到陌生:它的机体比波娃和帕斯卡都要纤细,头部呈长方形,上面安装着一个类似旧时代相机的装置。它的光学镜头是浅蓝色的,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众人。
“艾泽先生!”波娃热情地迎上来,“您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
“嗨,波娃。”艾泽微笑回应,然后看向她身后的两位,“这两位是……?”
“这位是帕斯卡,村庄的建立者。”波娃介绍,“这位是朗兹曼,我们的……嗯,记录员。”
朗兹曼?艾泽快速检索记忆——游戏中绝对没有这个角色。而且仔细观察,朗兹曼胸前的那个“相机”装置非常精致,甚至能看到镜头调焦时细微的机械运动。
帕斯卡走上前,声音温和而带着某种学者般的气质:
“和人造人交流……还真是令人激动呢。您好,艾泽先生。感谢您对波娃的帮助。欢迎您来到帕斯卡村做客。”
说完,他转身走向缺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但寄叶队员们没有动。2B、1D、甚至A2,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戒,武器虽然未出鞘,但手都放在了随时可以拔出的位置。
“艾泽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帕斯卡的声音依然温和,“是在担心什么吗?”
“艾泽,”2B压低声音,“机械生命体不可信。这里可能是陷阱。”
艾泽能理解她们的顾虑——对于常年与机械生命体厮杀的寄叶部队来说,信任一个机械生命体村庄,无异于让兔子信任狼窝。
但他知道帕斯卡村的真相。这里确实是一个和平的、寻求与人类和人造人共存的特殊聚落。
“没事的。”艾泽对2B说,然后转向帕斯卡,“帕斯卡,你在前面带路吧。”
帕斯卡点点头,转身走进了缺口。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中。
2B还想说什么,但艾泽已经迈步跟上。他走进缺口时,能听到身后队员们压抑的叹息,然后是迅速跟上的脚步声。
缺口后的空间比预想的宽敞。通道两侧堆放着各种废弃零件和工具,显然经常有人(或者说,有机械生命体)在这里活动。
波娃站在通道里等着,帕斯卡已经不见了踪影。
“艾泽先生,”波娃说,“帕斯卡村长先回村庄处理其他事务了。我在这里等你们。”
“叫我艾泽就行了。”艾泽纠正。
“好的,艾泽。”波娃从善如流,“那么,请跟我来。”
就在她转身准备带路时,一直沉默的朗兹曼突然举起了胸前的相机装置。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械快门声。一道微弱的闪光。
波娃立刻捂住自己的面部(虽然机械生命体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脸”):
“朗兹曼!你在干什么!”
朗兹曼看着相机屏幕上显示的照片,发出满足的电子音:
“波娃……太漂亮了……太美丽了……这个瞬间值得记录……”
它的声音很奇特,带着某种艺术家的痴迷感。
艾泽突然明白了——朗兹曼对波娃有好感。这种表现,简直就像是暗恋者偷拍心上人的照片。
“朗兹曼,”波娃的声音带着无奈,“以后不许这样了。”
然后她转向艾泽,有些尴尬地解释:
“不好意思,朗兹曼他……喜欢记录‘美丽的瞬间’。这是他的爱好,没有恶意的。”
“没关系。”艾泽微笑,“每个人都有爱好。”
他观察着朗兹曼。这个机械生命体显然比帕斯卡村的普通居民更加特殊——不仅是因为那个精致的相机装置,更是因为它表现出的那种近乎人类艺术家的气质。
在游戏中,帕斯卡村虽然和平,但居民大多还是保持着机械生命体典型的逻辑思维。像朗兹曼这样表现出明显“个人兴趣”和“审美偏好”的个体,非常罕见。
“那么,艾泽,”波娃的声音打断了艾泽的思考,“我们先去村庄吧。帕斯卡村长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她在前面带路,朗兹曼跟在她身边,时不时举起相机,拍摄沿途的景物——倒塌的建筑、生长的野草、甚至是一只爬过废墟的甲虫。
寄叶队员们保持着紧密的护卫阵型,将艾泽护在中间。她们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每一双眼睛都在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评估着每一个潜在的威胁。
通道蜿蜒向前,逐渐向下倾斜。周围的墙壁从混凝土变成了裸露的岩层,显然他们正在进入一个地下空间。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亮。
“到了。”波娃说。
通道尽头,一个巨大的、被改造过的地下空间展现在众人面前。
艾泽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帕斯卡村。
和游戏中那个简陋的、只有几间破屋的小聚落完全不同。
眼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村庄”——数十栋由废弃金属和金属块搭建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街道(如果那些蜿蜒的小径能称为街道)上有机械生命体在活动;远处甚至能看到一个小型的广场,几个小型机械生命体(孩子们)正在那里玩耍。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庄中央那棵巨大的、由电缆和发光二极管构成的“树”——它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树屋空间。
“欢迎来到帕斯卡村。”波娃转身,张开双臂,“我们的家。”
艾泽站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
这不是游戏中的那个帕斯卡村。
这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真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