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穹顶笼罩下的讲经堂内,灯火通明。
廉价的白蜡烛贴着墙壁环绕着整个讲经堂,将讲经堂内的每一个角落照得通透。
环形的讲台以内切圆的方式坐落在讲经堂的正南位置,在讲台周围,盘腿围坐了一圈身着华丽且带有明显职业特征的商人。
这些商人单从外貌特征上就能明显看出是来源于四面八方,有来自东面沿海地区的,有北方地区的,也有南方内陆的,也有本地出身的,但现在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黑市代理人。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伊丽河流域两岸与环大清池盆地区域共十七座城市黑市的代理人。
虽然十七座城市在西北军区所含地区的西域各府共一百九十五座城市总量的面前毫不起眼,但相比于那些分布在西域腹地的沙漠周围,彼此相隔甚远的城市,以伊丽为起始点向西以扇形扩散到边境的这十七座城市,在发达的交通网络的沟通交流之下,更容易汇聚成一个整体。
因此在这十七座城市黑市里做代理人的商人们,也比那些孤悬于沙漠边缘依靠单条道路与外界沟通的黑市的代理人们更有能量。
不过再有能量,作为黑市代理人而不是黑市主人的他们,具有的影响力也十分有限。
甚至被本地其他行业的人群看做是容易带来麻烦的不受欢迎者。
黑市虽然只是一个售卖非法商品的平台,但能在兵站的眼皮子底下开设黑市,黑市背后的利益集团绝对不是简单的商人集合。
只有在毫无消息提示的情况下官方突击检查时黑市出事被查封的时候,他们才是黑市的全权负责人。
换句话说,他们都是傀儡,黑市无事的时候挨骂,有事的时候背锅。
但一时是傀儡,不代表一直都会是傀儡。
这是他们聚集在这个普通居民区的寺院讲经堂的目的所在。
此刻,在他们面向的讲台上,楞木头本人正手持粉笔在黑板上描画着一副简笔画图像,而在他与围坐在讲台周围的商人们中间,摆着两个花盆,花盆里栽种的植物,就是楞木头准备推广给在座的商人们的财富钥匙。
“好了。”
楞木头绘画的速度很快,一张黑板被他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用粉笔画铺的满满当当。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疑惑,不知道我刚才画的与我说的财富钥匙究竟有什么关联。”
放下粉笔,楞木头转过身向着在座的商人面前走了几步,表现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此刻,坐姿不同的商人们当中,鲁哈拉正提心吊胆地看着楞木头,楞木头只是眼神扫过鲁哈拉,就知道鲁哈拉现在担心的是什么。
为了筹措起眼前这个黑市代理人的小聚会,鲁哈拉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可是竭尽心力几乎耗尽了自己的人脉资源,才勉强达成眼下这个场面。
如果在座的商人们不认可楞木头提供给他们的财富钥匙,那么有丽水兵站职位在身的楞木头不会付出什么代价,而鲁哈拉不仅大概率失去丽水城黑市代理人的身份,他摆在明面上的事业也会面临破产的风险。
楞木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个商人,对他们眼里的质疑毫不在意,然后从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手指轻弹,烟盒内弹出一支卷烟,随机挑选了一个目标抛了过去。
“你们都很好奇,我究竟是怎么发现这种很像烟草的替代品的,但今天我讲的故事并不是我怎么发现它的,而是一个与它有关的,对你们很重要的故事。”
那个将卷烟抓到手的商人没有和其他代理人分享,很熟练地拿出打火机把烟点着放在嘴边洗了一口,然后几秒钟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淡然的神色,眼神带着一丝茫然。
“先不要问我的故事是什么。”
楞木头将烟盒塞回胸口口袋,然后后退几步,指了指因为他的后退凸显出来的两个花盆中的盆栽较矮的那一个,“你们其中有认识这盆里栽种的是什么吗?”
“这是......”
看着花盆里对这些商人看来很眼熟,但由于楞木头脸上较为郑重的态度,又有些不确定自己认识的植物是否就是花盆里的物种。
“这不就是丝萝藓么,不是水井内壁上常见的东西么,能有什么特别的。”
在其他商人犹豫的时候,那个抽了烟之后正处于贤者状态的来自东南沿海地区的商人满脸不在乎的指出花盆里植物的来历。
“是,丝萝藓很常见,但你们想过吗?”
楞木头摊开手,一根卷烟不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掌心,在他的指尖快速旋转游弋,“我手上这东西,本来就是模仿这丝萝藓的结果。”
“也就是说。”
楞木头没有给讲台下的各个商人从惊讶中回神的时间,抛出了他接下来的内容。
“我发现的烟草替代品,不过是真正的烟草替代品的替代品,我手上这东西有的,它一样都有,我手上这东西没有的,它也都有,是完完全全可以做到替代烟草,即便这片土地以后烟草回来之后,也没办法把它踢出烟草市场的重要商品。”
丝萝藓,是这个世界特有的一种苔藓类植物,楞木头出身的世界里有外形类似的植物,但两者在本质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植物。
在这个世界,丝萝藓实际上是一种特殊植物,诞生于七千年前。
楞木头从白大褂下摆的右口袋里掏出一个铁制的烟盒,揭开烟盒取出一支比之前的卷烟还要细一半的卷烟,上前几步递给那个已经把之前楞木头抛给他的卷烟抽完的商人。
那个商人将信将疑地接过细卷烟,用打火机点燃小小的吸了一口。
“唔——”
烟气入了口,还没等他循环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整个人突然挺了一下,“这烟......”
“感受到它的独特了么?”
楞木头也不等那个商人点头说出他的感受,将铁烟盒里剩下的细卷烟都散给在场的其他商人们,“眼见不一定真,耳听也不一定实,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感觉,永远没有你们自己感受一遍来的直观。”
随着一阵阵打火机的嚓嚓声,讲经堂内顿时升腾起一阵烟雾。
由特殊植物丝萝藓制造的细卷烟,对人体产生的效果不仅有先前楞木头发明的烟草替代品所具备的安定效果,还有在安定效果作用完毕后的其他效果。
目前这个世界市面上流行的烟草制品,基本上以来自隔着东面大洋的另一个大陆的烟草制品为主,至于来源于大陆南部和中西部地区的烟草制品,已经被历史下游者连同同样发源于大陆南部地区黑膏一起列为了违禁品,禁止在东方的市场上流通。
不过无论是哪种烟草制品,都是以内部受热挥发的成分作用在大脑的结果。
只不过相比于来源于大陆南部地区的烟草制品以致人脑残的方式让人上瘾,来自大洋彼岸的大陆的烟草制品主要伤害的是人体的肺脏和心脑血管,对大脑的伤害程度远没有前者大。
与这两种烟草制品一样,楞木头用丝萝藓制作的烟草替代品,一样通过影响大脑使人对其产生依赖。
不过相比于代谢异常困难,几乎永久残留在大脑里的违禁烟草制品受热挥发的成分,来自丝萝藓的成分会与内源性分泌物相同,作用一段时间后便会被人体代谢掉。
而相比于只作用十分钟左右的内源性分泌物,丝萝藓的挥发产物虽然也一样只产生十分钟的效果,但这十分钟的效果是建立在内源性分泌物作用了十分钟之后的延续的结果。
根据楞木头用高维视角对这种来自丝萝藓的成分在人体内的作用过程,发现丝萝藓受热挥发产生的烟雾,主要以两种成分为主。
一种就是楞木头用其他植物结合其他植物汁液共同产生的安定效果的成分,这种成分会让人体快速进入放松状态,使大脑产生作用在突触前体受体上的内源性分泌物。
而当内源性分泌物使突触前体上的相关受体激活之后,第二种成分会作用在激活之后的受体之上,在内源性分泌物作用时间结束后,继续维持受体激活状态,一直到第二种成分维持到受体上的内源性分泌物彻底被人体代谢后,才不再对受体产生作用。
整个作用过程,都是针对人体自身的作用机制产生效果。
而当第二种成分被人体代谢的时候,其代谢过程中的副产物,会让大脑短暂分泌出类似摄取了糖分之后产生的多巴胺。
三重效果共同作用下,才是整个丝萝藓制作而成的烟草制品让人对其产生依赖的机理。
而这些,只有当在场的商人们完整地感受一遍之后,才能让他接下来的讲演具有信服力。
二十分钟之后,当所有的商人们回过神之后,一种狂热浮现在他们的眼中。
这种狂热不是细卷烟带来的效果,而是他们看到了未来前景之后,畅想未来的时候疯狂增长的野心导致的结果。
“感觉到了么?我为什么会如此推崇这毫不起眼的植物的原因,你们了解了吗?”
楞木头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抬起下巴,果然在他话音落下,在座的商人们都一一点头。
“我为什么说我之前的发现只是丝萝藓的替代品。”
楞木头没有理会之前落在讲台上的卷烟,还有意无意地在上面踩了一脚。
“是因为丝萝藓在烟气循环了一次之后,那种抚慰我们心灵,让我们安静下来的感觉消散之后,继而产生的幸福感,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我之前的发现里复刻出来的效果。”
一边演讲,楞木头一边挥舞的双手,配合语气和情绪的变化鼓动着在座的商人们的情绪。
“没有后续的幸福感,丝萝藓不过是效果低劣的烟草替代品,而有了幸福感,那她就是一种全新的烟草,她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而不是什么东西的替代品!一旦正品回来就会被立刻抛弃的替代品!”
在说出最后的那句‘被抛弃的替代品’时,楞木头还扬起了一只手握紧拳头,在在座的商人眼前紧紧地攥了攥。
在楞木头的注视下,在座的商人们在听到替代品的时候,眼睛里的血丝都浮现出了不少。
显然在楞木头演讲过程中有意引导的情绪的作用下,作为黑市代理人的他们,都被可抛弃的替代品刺激到了他们内心最惶恐的地方,惶恐之余,一股愤怒油然而生。
黑市代理人的身份带给他们的,仅仅是一份完全与他们为了黑市代理人身份付出的完全不相符的利益收入,他们选择成为黑市代理人,本质上还是为了在西北地区已经固化的商业环境中搏出一个符合他们能力的商业地位。
历史下游者虽然给西域带来了工业文化,但这种工业文化由于局限在了轮台城以东的区域,对西域原本的商业格局根本没有产生多少影响。
西域原本的商业格局,就是作为东方市场前往西方的第一道桥头堡,本质上与大陆中西部地区的商业环境一样,都是依附在东西方贸易之上的中间商。
几千年来的积累,让西域的商业环境固化到了一个外人很难插手的程度。
即便是兵站所属的商业机构,都得与本地的商业家族合作才能在西北地区立足。
世袭的商业家族,阻挡了一切本地人和外来人进入西域商业的意图,而由于历史下游者的政策使得贩卖违禁品的黑市成为了打破西域商业格局的一个途径。
但已经具有本土优势的商业环境,怎么可能是一个黑市所能真正突破的。
因此已经成为了黑市代理人的,这些试图在西域商业环境里获得属于自己地盘的外来商人和本土最近几十年崛起的商人们,都对自身的黑市代理人身份产生了不满。
因为他们没办法对整个西域商业环境不满,只能将这种不满转移到黑市背后的利益集团身上。
不过楞木头演讲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他们宣泄情绪的,而是要让他们将这股情绪凝聚起来朝着他想看到了的方向使劲。
因此他准备将坐在座位上的恨不得起身痛骂某些人的商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同时泼一瓢冷水在他们的情绪上。
“但是!”
凡事就怕但是,楞木头的‘但是’一出口,那些被调动起情绪的商人们就不由得集中在了楞木头身上。
“但是,我为什么要制作这种丝萝藓的替代品?”
楞木头的脚轻轻抬起,脚尖微挑,将没有完全踩扁的卷烟踢到在座商人的视线所及之处,让他们都能看到。
“因为丝萝藓的生长环境太苛刻,除了水井内壁上,你们又在其他地方看到过吗?”
“没有看到过,对吧!”
还没等商人们思考,楞木头就把答案抛给了他们,“因为丝萝藓生长的环境对湿度和光照要求很高,在她生长的地方,空气得干燥,土地却必须湿润,光照时间要足够,但有不能直接接受阳光的直射,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偌大的西北军区,只有在水井内壁上才能找到丝萝藓,而整个西北军区,又有多少口水井呢?”
是啊,如果丝萝藓真的这么好,怎么可能没有人发现,还不是它的生长环境要求太高,分布范围太窄,稀缺导致人们没办法注意到它的价值。
虽然作为特殊植物的一种,被生物研究院出品的特殊植物相关科普书籍列入其中,在座的商人里来自其他地区的商人有服兵役的经历,在兵站的自学室学过相关的知识,而那些来自本地的商人们都有过打水的经历,也都知道这种水井内壁很常见的植物,所以都认识丝萝藓。
但他们都没有想过怎么利用丝萝藓,要不是楞木头给他们尝试了丝萝藓的烟草制品的效果,他们一辈子都意识不到丝萝藓蕴含的价值。
这一瓢冷水浇了下来,让所有亢奋的商人们彻底冷静下来,或者说沮丧下来。
说实话,楞木头要不是通过高维视角回溯周周的祖先时,也不会注意到,这种生长在野外森林岩壁背阳面角落里的丝萝藓,居然是六七千年前北境人专用的烟草消费品。
而且北境人为了能够廉价消费丝萝藓,还专门在荒漠环境里开辟出大规模种植和收获丝萝藓的农田。
对,楞木头向这些黑市代理人推广的财富钥匙,是过去的北境人已经成功示范的产物,并不是他本人从无到有的发明。
“但是,我如今找到了大规模丝萝藓的方法。”
楞木头有意无意地当着商人们的面看了一眼摆在他另一边的花盆。
而楞木头的话音刚落,沮丧中的商人们猛然反应过来,跟着楞木头的眼神示意看向了另一花盆里的植物。
“这......这不是高荷么?”
来自东南沿海地区的商人们认出了另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惹得其他不认识的商人们一阵侧目。
“很好,在座的各位有人认出了它是什么,省得我浪费时间讲解它的来历。”
楞木头拍拍手,没有顺着商人们的想法继续,而是话锋一转,“如何大规模种植丝萝藓的方法我们暂且放在一遍,先讨论一下丝萝藓大规模种植之后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将它拱手让与他人么?”
“联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