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行走在“山脉”之间深邃的“草原”中央。
黑暗上方,无限高远之处,是一片广阔的幽蓝色的光。
那是包裹着“阿特兰迪亚”的海洋,而现在,前方的大海像是天空一般笼罩着我们,回头望去,两块铅灰的庞然大物屹立左右,如怒目金刚守卫着身后的大陆——从位置上来说,它们是北领地布港的前哨,布列塔尼灯塔犹如它们头上摇摇欲坠的一顶尖帽子。
将现在的我们与沉重的海水隔开的,是一层坚硬、透明的砂星炼金质玻璃,玻璃通道高度澄清透明,恍如无物,盯着看时间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海水变成了墙壁的形状,并凝固不前。还好,脚下不远处,海底茂密丛生的马尾藻轻轻摇动着,这片墨绿色的草原提醒着我时间的流动。
我不禁想起了在遥远的故乡那条8公里长的海底隧道,她是C国第一条从地底跨越海洋的人造建筑,这样的壮举现在看来却相当不起眼的样子——是之后那些超级工程的耀眼光环使她退下了王冠,单就仅仅几年后不远处建成的22公里跨海大桥,就已经让隧道相形见绌了。
跟距离一样遥远的记忆里,那条跨海隧道建成通车后甚至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至少我和身边人的态度都是“啊,这才到哪儿,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面对着创造了狼盟第一的“阿特兰迪亚”水下设施,似曾相识的心情浮上了我的心头。是啊,这才到哪儿,仅仅是从零到一的一小步而已,歇歇脚喝几口酒可以,在这儿停下来,身体和脑袋可都是要抗议的。
“阿特兰迪亚”是狼族在布港水下修建的综合性设施,集成了海上交通指挥、潮汐预报、战斗哨戒和舰船维修等港口的重要功能,当然也包括了旅游观光和餐饮住宿等普通人喜闻乐见的地方。布港公主大街修建有4架垂直电梯,每次可以直接将50名乘客送达海底的透明通道,平行的四条通道全负荷运行时,川流不息的模样犹如四条动脉。而设施的主体建筑让人想起了狼的头骨,她从海底破土而出高昂着的合金结构,脖颈在下爪牙向天,似乎在无声地宣示着什么。
“漂亮吧?其实现在的设施才完成了70%,等完全竣工之后你们再来看看!”艾薇儿兴致盎然,她猛地一拍设计总监霓羽的肩膀,“这家伙还藏着掖着,说完工了会有惊喜。”
“请期待吧。”简单回答后霓羽就奇怪地缄默不语。
“没有完工还带我们下来干嘛?我想回……”曼陀罗抱怨的话没说完,就被海德拉一眼瞪了回去。
走在后面的郊狼发现了什么,她紧走几步踮起脚尖,搭上了曼陀罗的后背——“狼搭肩”的动作闻名遐迩,然而这个小矮子跟曼陀罗的身形相比,一点危险性都没有。郊狼自然不会真的去狩猎对方,但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喂,傻狗,你该不会是怕水吧。”郊狼故意压低了声音,然后目不转睛盯着对方——她看来是要报上次在克雷吉多尔废墟被调戏的仇。“你看你尾巴都耷拉下去了……”
曼陀罗罕见地没有继续大喊大叫,她的表情,像是走在某个极寒极深的场所,走在世界上最荒凉的无人之地。
“……啊哈哈……我有小道消息你愿不愿意听?”郊狼相当识趣,等对方空洞的眼神转移过来,她立即送上了笑脸,“小道消息就是……欢迎宴会有你最喜欢吃的鱼汤粉!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那个刚来的拉弥亚跟你一样爱吃酸甜口。”
迟疑了一秒,我放慢了脚步,“曼陀罗你没事吧?”
这种情绪大约是……担心?
曼陀罗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放心吧联络官,我就是有点……怎么说,睹物伤情。”
她瞅了一眼深邃的海洋,很快就将目光移开,逃也似地。
我意识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个被杂志包装得光鲜亮丽的传奇佣兵,肯定承受着诸多压力。她可以是逢敌必战的嗜杀之兽,却也一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间凡物,背负着自己的十字架,艰难地在人生的泥沼里跌跌撞撞。我怎么可能注意不到曼陀罗的低沉,现在的她简直就是负面情绪集合体,就连平时小嘴叭叭说个不停的郊狼也哑了火。这就是互相伤害痛苦转移吗?
“上面是什么?也就是一层水而已。”我看着曼陀罗的眼睛,“北领地是你的家,家里人怎么可能对你有什么恶意?如果别的什么人想对你做什么事情,我第一个就不答应,换做家族里其他的人,也一样不会袖手旁观。至于深渊里那些臭鱼烂虾,这不重要,我改天就去团灭了它们。”
情绪低沉的曼陀罗笑了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现在是没机会了——设施第16层已经到了。随着金色大门被拉开,大厨克莱尔已经在此恭候多时,各种诱人的香味足以让人放弃所有的焦虑和不快。
话休絮烦。除了透明通道里的这点小插曲,这天的欢迎宴会进行得挺顺利,除了我们狼盟的人,来自水族的江明也不出意外地成为了座上宾。除了欢迎远道而来的拉弥亚等新人研究人员,艾薇儿也表示了对水族朋友们的赞赏和隆重的感谢,毕竟没有江明的避水诀,全是旱鸭子的狼族是完全做不到在海底建成这么一个庞大的设施的。
“我要弹奏一曲。”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喝得满脸通红的曼陀罗哗地起身,吭哧吭哧走到舞台上,好像等了很久的样子,“咱是粗人,虽说只会打架,几个小曲还是记得住的。”
“罕见啊,那么你要把这首曲子献给谁呢?”艾薇儿用自己漂亮的异色瞳注视着曼陀罗。她今天礼服里套了一件领口是荷叶边有灯笼袖的白衬衣,伸了一只手,用手背托着侧脸。
“联络官……还有在场的所有人……还有我妈,我过去的一切。”曼陀罗抱起一把破旧的小吉他,噼里啪啦弹了一段前奏,
“我们发誓,
我们会紧握着刀枪,
一直到我们的愿望实现为止……”
一曲唱完,众人脸上表情各异,不过大致都是“哇,好厉害,居然有这样的唱法。”
“老赵,她先点了你的名。”艾薇儿拍着手道,“刚才我就听你俩在后面悄悄话,说说吧,感受如何。”
“虽说有点像上世纪街边五块钱ktv的风格,但调子还是蛮上头的。另外,这应该是rock版的某战歌,很有年头了,狼族现在早就没有人用这种怀旧风格唱歌了。”
“这个确实是战歌,妈妈教给我的,歌名字我忘了。”曼陀罗接话道。
“请问令堂大人叫什么名字?……不会也忘了吧!”我看到曼陀罗无奈地点头。好失望哦!
“近卫氏.兰,简称近卫兰。”迎着众人惊呆了的视线,正在收拾桌子的克莱尔淡淡笑了一下,“你的全名应该是近卫氏.曼陀罗。‘近卫’是先王赏赐给你们家的姓氏。令堂是先王的四位将军之一,后来……算了。”
“你这老家伙,你吓到我了!快说啊,妈妈到底怎么样了?说啊!”
克莱尔不说话,久久地凝视着窗外那一片漆黑的碧蓝,她站的那么直,像是庄严地凝视着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