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中心区的房子，伊万的房子说不上好。但伊万好歹是希望镇唯一一座酒吧的老板，他的房屋就算称不上高楼大厦，乡间别墅还是够格的。
伊万将‘哈雷’停在了他的庭院里，拿起一边的电路插上去，‘哈雷’的屏幕瞬间亮起来，上面显示‘正在充电中’。
“不用站在这里看着的，”伊万看着傻愣愣的站在门口的因可说道，“没人敢在我这偷电。”
“啊，不，不是，我不是在看它，只是......”因可挠挠头，借电池的事情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进来说吧，”伊万挥着手招呼着，“在外面总不是什么事。”
“不用交武器吗？”
“不用不用，进来吧。”
看着伊万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因可这才慢慢的进入了伊万的房屋。
在因可的印象中，伊万一直是一种帮派大boss的感觉，房屋也肯定是辉煌华丽的。但他没想到，房屋内的摆设竟然是那么简单。
桌子，沙发，茶几，都用的简朴的类型，有一种温馨的感觉。阳台上还放着几束花朵，花朵开的异常鲜艳。
“照顾它们可是非常辛苦的，”注意到因可正在观察他的花，伊万说道，“轻污染的水很难找。”
伊万的话提醒到了因可。他摇摇头，将刚才温馨的想法甩了出去。在一些地方，人们拼命追求的能饮用的轻污染水，在这里被伊万浇花用。
这哪里是温馨，而是奢侈到极致。
哪怕战争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因可的想法都没有转变过来。
“来坐吧，”伊万坐在沙发上，指着旁边的小沙发对着因可说道。“为什么要站着？”
因可点点头，坐了下去。感受到屁股下面的柔软，他觉得有点不习惯。
伊万点了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又缓缓的吐出来。
“你是要离开吗？”伊万问道。
“啊，嗯。”因可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听着因可的话，伊万笑了出来。
“我怎么知道的？从你进入希望镇的那一刻，我就看见了你。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你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说吧，”伊万抬头看向了天花板，“要什么？”
“人形？你找到那个订单上的人形了？”
“不，不是她，是我雇佣的。”
“呵！”伊万吐出了大片烟雾，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我说过的，你想的什么，我都知道。你哪里来的雇佣人形的钱？真是......帮了你这么长时间，连个信任都得不到，好伤心啊。”
因可低下了头，沉默几秒钟之后，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是怕消息外露，给你带来麻烦。”
在发现416的那一刻，因可就几乎猜到了，416就是人们讨论的那个订单上的未知人形。
在希望镇附近发现人形残骸是很稀奇的一件事情，因为大部分的人形残骸都是用来交易的商品，而商品总会被商人们保护的很好。发现一个完整的人形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这里的人买不起，那些保卫城市的战术人形，往往也不会被派遣到这里。
未知人形出现在希望镇附近，接着他便发现了416，两者一结合，很容易想清楚。再加上416格里芬精英人形的身份，如果她本身再有一些特殊性，那么订单上的赏金数目也不是不能理解。
能买下半个希望镇的赏金，能让这里的暴徒们陷入极致的疯狂，到那个时候，谁知道416的消息，谁就是他们的敌人，无论这个人是谁，哪怕拼上性命，他们也敢去尝试。
如果因可告诉了伊万，无论伊万愿不愿意，他都会成为这件事件的一份子。
伊万吸烟的手瞬间停下，他愣愣的看着因可，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片刻之后，他将烟叼在嘴里，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站起来，揉着因可的头。
“你觉得这几年你给我带来的麻烦还少吗？啊，小家伙？这个时候倒想起来了，拿着。”伊万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卡片甩到茶几上，“我这里没有电池，但这个能给你，里面的信用点应该够你用的了，密码是六个一。”
“我不是要钱。”
“拿着吧，”伊万回到了沙发上，他脸色平静，好像刚才揉着因可头的不是他一样。他继续吸着烟，一口接着一口。
“我已经六十多了，也没个后代。”他说道，“现在你就是我干儿子了，老子给儿子零花钱，有什么问题吗？”
老子......
因可挠挠头。突然之间有人想把自己当作干儿子，这让他感到很怪异。
他从小没有父母，甚至养育自己的杨老头，也是在山上采药的时候将自己捡回来的，从小到大他性格一直很孤僻，在学校里也是被人排挤的的存在。伊万是除老头以外，第一个无条件对自己好的人。他也一直对伊万抱有好感。
但干儿子不行，唯独这个绝对不可以。
“好吧，卡我收下了。”因可说道，“但干儿子不行，我最多叫你声大哥。”
伊万没有回话，他眼角耷拉下来，沉默着吸了香烟好几口，才开口说道：“大哥就大哥吧，大哥也行。帮了你这么多年，连声老子都配不上，真是......”
说着，他挥了挥手，“那你就出去吧，”他说道，“小弟可没资格待在我这里，赶紧拿着钱滚，别让我反悔。”
因可笑了笑，“那小弟我就滚了。”
“赶紧滚，赶紧滚。”
因可站起来，慢慢的走到门口，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帮了自己好多年的老人。
今后可能自己很难再见到他了。
老人只是挥着手，什么也不说。
因可转过身，走向院子里充电的‘哈雷’，既然已经有了足够的信用点，那就没必要非要在伊万这里充电，上别的地方也行。为了不暴露416，越快离开越好。
这样想着，因可走下了台阶。
突然，因可的汗毛全身炸起，强烈的危机感席卷了他的全身。他迅速的转身，准备拔刀，手却在后背摸了个空。下意识的，他用另一只手拔出了胸前的手枪，瞄准了危机方向。
当看清举枪的人后，因可停住了呼吸。但是扣动扳机的手指在身体的控制下已经停不下来，他只能慌乱的移开枪口，瞄准了一个既不会杀死对方又能避免危机的地方。
“伊万！”因可大吼道，“你他妈在干什么！！！”
愤怒让他的嗓子都产生了破音。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迅速，如此突然的背叛。
这个帮助了自己好几年，甚至刚刚自己才认作大哥的老人。刚才竟然拿枪指着自己，想杀掉自己，他甚至连杀气都没有隐藏！
哪怕他直直的告诉因可，让他去死，因可都不会那么生气。甚至如果有足够理由的话，他真的会为伊万去死。
但是他竟然，竟然......
因可的双手颤抖着，手枪握把被他捏的出现了裂缝。如果面前的人不给他一个理由，他真的忍不住要扣下扳机。
“好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伊万揉着自己的手腕，疼痛让他的脸部发生扭曲，但这仍挡不住他的狂喜，“你再怎么装，再怎么骗，你也骗不了一个老兵。”
因可皱着眉头，紧咬牙齿，他不知道这老头又是在弄什么幺蛾子，但他清楚，自己现在很生气。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事情能让他如此生气。
“放下你的枪吧，小子。”伊万倒吸着凉气，“我就是想试试你。”
“你刚才真的想杀掉我。”因可咬牙切齿。
“如果不是真的想杀掉你，又怎么把你逼出来呢？”伊万的右手耷拉着，用左手从后背拿出了因可的断刀放在茶几上，然后举起了双手，“刀在这里，放下枪吧。”
因可咬着牙齿，他突然扣动扳机，火药激发的声音连续不断。
子弹擦过伊万的头，在后面的墙上围绕成了半个椭圆。如果开枪的人稍微失误，或者被当作靶子的人因为恐惧稍微移动，子弹都会击穿伊万的头。
是的，因可他会用枪，甚至用的比谁都好。他不会用枪全是他装的，全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一部分。他装作什么都不会的小屁孩，走进了希望镇，希望靠着这样的手段能让自己伪装成普通人。
他不停的扣动扳机，却不清楚他瞄准的究竟是伊万，还是自己。
直到整个弹匣清空，因可的心情才平复下来。他捡起伊万落在地上的手枪，将自己的手枪插进了胸前的口袋。
“再有下次的话，瞄准的将是你的脑袋。”因可说道，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放心，不会有下次，”伊万指着沙发，“坐。”
因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紧紧的盯着伊万，‘不爽’两字写在了他脸上。
“真是，几年的信任就比不上一时的背叛吗？”老人轻轻说道。
“我很感谢这几年你的帮助，如果不是刚才的事情，我或许真的能把你当作大哥。”因可说着，他握着手枪，走到了沙发边，将断刀收回刀鞘，但是没有坐下。“说吧，什么事情。”
伊万笑了笑，慢慢的走到柜子边，打开了抽屉。尽管动作如此缓慢，却仍然引起了因可的紧张。因可迅速的举起手枪，瞄准着翻抽屉的伊万。
“不用这样，”伊万说道，“我只是想给你个东西。”
他拿起抽屉里的东西，向着因可晃晃，然后轻轻的放到了因可面前，那是一块黑色的芯片。
“你肩膀上的东西能亮的吧，”伊万说道，“这是能适配它的一个模块，安装上去后，能让它模拟各种各样的信号。不信的话，你可以让它扫描一下。”
因可哼了一声，手动关闭了安娜的静谧模式，通讯器和腕表同时亮起红色的光芒。
“安娜，检查一下桌子上的东西。”
听着安娜的汇报结果，伊万笑了出来，“我没有说错吧。”
“然后呢？”因可面无表情，“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个小礼物罢了。”
“你要知道我现在不信任你。”
“那能怎么办呢？啊，有了。”伊万从沙发下面又掏出一把枪，因可再次瞄准了他，但这一次，伊万瞄准的不是因可，而是他自己。
“如果我死在这里的话，你就敢拿走了吧。”他说道，“要不你开枪打死我，把我当作有钱的坏蛋，弄成一出杀人抢货的把戏，要不我开枪，和前面一样，只是开枪的是我自己。”
“你.....”
“开枪吧，还是说让我来？”伊万笑眯眯的，他关上保险，子弹上膛，仿佛这根本不是和生命相关的事情，而是一个玩笑。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
因可收起了枪。
“好吧，”他拿起茶几上的模块，“东西我收下，但是用不用让我自己判断。”
“那就好，那就好。”伊万点着头，他颤颤巍巍的将枪放了下去。他脸上带着微笑，让因可想起了杨老头。
杨老头给他做窝窝头的时候，脸上带的也是这种微笑，慈祥又让人心里宁静。
“伊万，”因可冷不丁的问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伊万将头枕在沙发的突起上，“人老了，就想把所有事情都做的圆满，把什么都做的周周道道。”
他点上一支烟。
“但是又怎么可能做的周到呢？”他接着说道，“看着自己孩子离开，总觉着他还差一点，还不够，他还不能保护自己，自己应该给他点教训，哪怕做个坏人，哪怕他会恨自己，让他知道外面的苦头，让他留下。”
“但后来看着孩子打败了自己，又开始高兴孩子终于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能出去转转了。于是又想着把所有东西都让他带走，生怕有什么东西他需要的时候手里没有。”
伊万用左臂盖住了眼睛。
“我啊。”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真真切切的把你当儿子看的。”
安静的屋子里，除了钟表摇摆的滴答声，就剩下了老人的抽泣声。
因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伊万。
他印象里的伊万，是强大的、自信的、坚毅的、不屈的，就像他身上的肌肉一样。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没有任何困难能让他屈服。脸上一直挂着的，都是自信的微笑。
因可低下头摸了摸鼻子，他今天想起杨老头的次数好像有点多。
或许是因为，他看到了两个老人之间太过的共同之处。
过了几分钟，老人的抽泣声才慢慢的消失。
“你走吧，”伊万说道，他的左臂仍然盖在眼睛上，“走的越远越好，别回来，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因可点点头，慢慢的移动到门口，他扶着门框，看着沙发上的老人。
“谢谢。”他轻轻的说道。
听着脚步越来越远，最后脚步变成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沙发上的伊万咬咬牙，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向着因可的背影大喊道。
“小兔崽子，你给我听着。”伊万喊得老脸通红，“小心军方！我其他的话你能不信，但这句话你他妈的给我记牢了，死死的记在脑子里，听见没？小心军方！！！”
因可没有转头，他挥了挥手，最后拧动了把手。‘哈雷’带着他迅速离去。
直到看不见因可的背影，伊万才慢慢收回了视线，他揉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推开衣柜，露出了衣柜后面的保险箱。伊万打开保险箱，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沓文件，最上面的第一张上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刚来到希望镇穿着破烂的因可。
“怎么可能会有人能活这么长时间呢？”伊万嘟囔着，他拿开第一张文件，看向了第二张。
从第二张开始，则是因可在希望镇的一举一动，从刚到来到现在，全都有，甚至很详细。它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标题：‘关于代号‘丧尸’的观察记录’。观察人署名是‘伊万·库兹涅佐夫·波波夫上尉’。
一直从第二张看到结尾，伊万的笑容越发灿烂，到后面，竟然看的哈哈大笑起来。看到最后，他揉揉眼睛，将文件整理在一起，攥在了手里。
他点燃了一支蜡烛，又用蜡烛点燃了窗帘，点燃了沙发，点燃了桌布，点燃了床铺。火焰从窗帘蔓延到了花朵上，花朵慢慢的枯萎。最后火焰蔓延到了整间屋子。等到火势再也拦不住了，伊万将文件洒在空中，看着它们被火焰吞噬。
他抽出一支烟，在临近的火焰里点燃，随后坐在沙发上，哪怕沙发上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他身上。
他看向了窗外。本应是黑漆漆的窗户外面，现在却出现了好几双红色的眼睛，机械转动的声音不停的传来。
“而‘丧尸’本人，也在铁血工造的暴乱机械进攻希望镇的时候失踪，不知去向。”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和火焰的烟雾混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