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的，在强光照射下的眼睛，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适应光明。
千屈和珠儿，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不对，千屈现在的身体似乎还不算大。
像是把灵魂放进另一具身体里，大脑还不适应身体的变化而变得有些迟钝，身体也有些不大协调。
千屈的衣服已经不是在现实中的那套便装，刚好合身的神父服和挂着他脖子上的那条银制十字架项链……
是他养父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他摸了摸靠着自己身边的大提琴盒。
众所周知，大提琴盒从来都不是用来装大提琴的。
一杆杠杆连发霰弹枪和一柄骑士长剑。
与他十五岁少年的身份不大相符的东西，但也确实是他的所有物。
千屈和珠儿并排坐在马车的后面，有些颠簸而又泥泞的道路，让坐在僵硬木板上的两个人很不舒服。
不过两人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如果和其他商队的护卫一样，围在一辆辆马车周围走着，跟不跟得上都还是个问题。
这是一支前往莱比锡王都的商队，在养父的恳求下，领头的商人很痛快地答应了顺便把千屈带到王都去的请求。
珠儿很好奇地观察着四周，走在这种泥泞的道路上，她并非没有体验过。
只不过那时是在逃命。
即使到了后面，也没有这种一群人这样行进的经历了。
贪玩的本性让她产生了从马车上跳下去的冲动。
珠儿站在马车上跃跃欲试。
但千屈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坐下”，就把她兴奋的心情扼杀了。
千屈不是很高兴。
是的，千屈……还有些生气。
不是因为自己。
而是因为这段记忆。
千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蜡封的信封在有着一张做工精细，价格昂贵的信纸。
能配上这种信纸的，只有极其重要的人，和极其重要的事。
千屈强忍住拆开信封的冲动，牙死死地咬住下唇。
脸颊不自禁地抖动着，眼角也闪烁着泪光。
这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尤其是开头。
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千屈转过头抹掉了挂在眼角的眼泪。
他知道珠儿肯定看见了，他只是想让“他没有哭”这件事显得更有说服力。
尤其是要能说服自己。
眼睛微红，千屈从马车上跳下来，朝着珠儿张开双臂。
马车走得很慢，但在莱比锡王国还没有普及蒸汽火车之前，马车上唯一的交通工具。
车，马，邮件都慢的日子里，很多事情还可以因为不知情而停留在美好幻象了。
最后迎来幻象成真的喜悦，或者幻象破灭的失落。
就像商人运送的这批货，等到了王都，是盈是亏尚不可知，但他们似乎都已经考虑好拿到钱该怎么花了。
“只能走一会儿哦。”
千屈微笑着，像以前一样接住跳进他怀里的小女孩。
这个时候的她，应该才七岁。
而两人的第一次相遇，应该在三年后。
千屈牵着珠儿的手跟在商队的中间。
千屈没有选择跟在最后，他怕万一跟不上了会被商队忽略掉，从而掉队。
同时，珠儿好奇地打量着捆绑在马车上的大木箱子和穿戴各式各样装备的商队护卫们。
很听话地没有到处乱跑，相反，珠儿牵着千屈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在四处张望之余，珠儿小心地把目光瞟向千屈。
最早认识千屈的艾莉丝现在应该还在魔镜森林中做着梦。
在两人相遇之前的故事，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怎么了？”
糟糕，被发现了！
“没什么！”
即便他现在的身体倒退到十五岁那年，他也依旧是一个合格的猎人。
滞留在他身上太久的目光，不可能被他忽视掉。
珠儿撇过头，看向了千屈背着的大提琴盒，又从大提琴盒看向千屈身上的那套神父服。
千屈并不是一个非常成熟稳重的人，甚至有时候比自己还要幼稚……
不对！我可不是小孩子！
我的意思是说，千屈有时候其实更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无论是大提琴盒还是神父服，都和千屈不太搭。
她也从来都没有见过千屈穿神父服的样子。
“有什么问题么？”
千屈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度，好奇地看着有些安静的珠儿。
他以为珠儿应该会像小孩子一样，在每个马车之间到处乱跑，然后累到不行再坐回到马车上。
有点意外。
“我累了！”
珠儿扯住千屈的袖口，撒娇似地看着他。
但女孩看起来还精力旺盛，而且他们也并没有走多久。
“要回马车上吗？”
千屈愣了一下，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把珠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样就行了吧？”
千屈微笑着，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下意识告诉自己可以这样做。
“放！我！下！来！”
珠儿脸上通红，蹦跶着小腿挣扎着，又差一点摔了下来。
“你确定？”
“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已经没有上一次那么有底气了。
“……”
千屈背着珠儿默默地走着，珠儿的身体很轻盈。
“就……让你背一会好了。”
憋了半天，珠儿才挤出这一句话。
“遵命，……”
千屈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短暂到难以察觉的停顿，让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的珠儿忽略了。
“遵命”的后面，是想加点什么的……
是还有内容的……
差一点点就脱口而出了……
有点遗憾。
明明千屈根本就不缺少时间，他有着极其漫长的生命可以虚度。
可千屈身边的人不行，藏匿于其中的他，必须保持差不多的节奏才能忘记自己已经不在其列的事实。
他要快一点，却又不能着急。
“珠儿？”
“嗯？”
“你说，‘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走完过。”
又难得地可以回到“从前慢”的日子，在这样遥远的路上。
忘记的很多东西会在这条路上被重新拾起，也有未曾发现的东西与自己相遇。
希望这不会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然故事的结尾难免会令人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