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子!瓦尔哈拉人可不会喝这种东西!”
桌子对面,我的班长,也是我的师傅,正一脸鄙夷的把我点的啤酒挪开。
“哎。”
我轻叹了口气,因为我明白,今晚大概是又要被战友们被拖回去了。虽然我认为在巨大的战场压力下患上酗酒的毛病并不算是什么值得唾弃的事情,倒不如说貌似除了我之外,瓦尔哈拉第626团所有人都在酗酒,毕竟我们每天面对的敌人,不是已经毫无人性的叛军,就是那些连“人”都算不上的三头六臂怪物。
酒精,是能让我们暂时逃离现实的唯一良药。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
我又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我仍然觉得,饮酒是对职责的疏忽,从而总是会让我产生饮酒就是对帝皇不敬这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当然,我自认为我还算是个好兵,至于为什么?假如你在一群嗜酒成性的老兵堆里,能够作为一名稍微不怎么喝酒的存在而不被排挤,就证明你必然是有能让他们认可的地方的,就比如我胸前这枚今天下午刚刚挂上去的勋章。
“大伙!安静安静!”我的师傅举起酒杯站了起来,面向酒吧里的一众战友,大家也都跟着吆喝声站了起来,将酒杯高高端起。
“今天!我的徒弟!也是我们最年轻的战士!拉斯托维奇!又又又一次得到了嘉奖!虽然这小子的大衣已经快被勋章坠的成了大号围裙!虽然他的酒量不太好!但他永远都是我们瓦尔哈拉人的荣耀!让我们为他高呼三声!”
“喔!”
“喔!”
“喔!”
酒保们捂住了耳朵,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十几个瓦尔哈拉士兵的震呼声可是比帝皇毒刃开火时更让人心生畏惧。
“干杯!”
“干杯!!!!!”
好吧,我确实是需要放纵一下了,假如不喝一点酒的话,下午那只被我砍成了两节的纯种鸡贼怕不是要吓得我十天睡不着觉。
而大伙,我相信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在狂欢,反正今天政委已经去军务部开会了,说是什么商量关于给我一个连的事情,天可怜见,帝皇在上,一个连?!去他妈的,我还是喝酒吧。
“小伙子。”
“怎么了师傅?”
“你想过没有,退役之后去干什么?”
“哈?”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面这个满脸胡渣,一看就是老兵油子的人,竟然问了我一个只有新兵才会问的问题。
“师傅,您喝多了吗?”
“放屁!”
好吧,我触碰到了他的逆鳞,喝多了?在瓦尔哈拉6262团?不存在的。
不过师父这次并没有抬起那能捏死鸡贼的大手给我来个物理驱魔,而是立刻压低了声音,又干了一大杯烈酒,之后双眸注视着我,似乎他真的喝多了?
“师傅,问这个干什么,说实话,我没想过,几率太低太低了,我啊,能和大伙死在一个战壕里,我就知足了,你知道的,我没什么牵挂。”
“你tm又放屁!”
这次,物理驱魔落到了我头上......
“我告诉你。”他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随后说道:“你要升官了。”
“这我知道。”我吃了个当地特产的下酒果实,有点像花生米,“军官阵亡率百分之七十,不比士兵好多少。”
“哎。”师傅也叹了口气,把第二杯酒也饮尽后才缓缓开口,“你和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帝皇的子民。”
“你会被调到后方。”
“什么?!”
我激动得站了起来,不过好在周围的战友们早就已经全部陷入了狂欢,并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失态:“您别逗我!后方?和那帮废物一起?我宁可自己去下巢找鸡贼聊天!”
“你他妈小声点!我只是猜测,但你也要服从命令!”
“我不走!”
“那由不得你。”师傅呵呵笑了,那并不是终于把自己身边的臭虫赶走的笑容,而是看到自己战友能够退役时的笑容。
是的,我看到过,我来626团的第一天,他绷着脸骂了我一通,可是当晚的送行聚会上,他就是用这样的表情为一名即将退役的军团英雄送去的酒杯。
“我不走!”
我再次声明了一遍:“我不能离开弟兄们!来626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让我去后方,我还得死一次!”
“你脑袋里是不是都是酒精啊!所以你才不喝酒啊!”
师傅从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我也不走!”
“你小子!哎。”他摇了摇头,“一会政委回来,大概你的调令也就下来了,我告诉你,今晚你走也得走,不走?呵呵,我们绑你走!”
“我......做错了什么吗?”
“哈哈哈!小子!要说你现在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太不自信了。”师傅笑着,但是笑容却渐渐地凝固了,“明天,我们要和隔壁的那群行尸走肉一起进攻,你早点离开啊,是好事。”
“隔壁?”我想了想,确实我们隔壁还有一个团,但是从来没有人去联系过,他们好像是叫做克里格来着。
“他们有问题?”直觉告诉我,师傅貌似不愿和这些家伙一起上战场。
但是意外的,师傅竟然否定了我的猜测,而且很坚决:“他们都是最好的战士,最好的。”
我更加疑惑了,既然是最好的战士,那为什么要用行尸走肉这种词来侮辱他们呢?
“不过啊。”师傅又继续开口说道:“把他们调来了,证明会是场硬仗。”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
“你看不起你师父是不是?我需要你照顾?”
“这倒不是......”
“那今晚就把行李给我收拾干净!滚蛋!”
“可是......”
我还想反驳,但是暮然间,酒吧里安静了下来。
这很不正常,我第一时间摸向了自己腰间的爆弹手枪,这还是政委送给我的,但当我将目光投向了酒吧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让这场狂欢暂定的,仅仅是一名背着激光枪,头戴防毒面具,全身被厚重的灰黑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
所有战友的目光都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我吞了吞口水,难道鸡贼渗透进来了?就在我准备掏枪的时候,师傅却按住了我的手,并且轻声说了一句:“这就是克里格。”
他的表情阴沉,但是目光闪烁,似乎是不愿面对那名士兵,但是却出于本能般的敬意,下意识的想去看他。
师傅是这里最老的士兵了,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
我没有说话,手松开了枪套,拿起酒杯,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给每个桌子再上二十杯这里最好的烈酒!我买单!”
如果这真的是和战友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那还有什么好吝啬的呢?
“喔!拉斯托维奇!万岁!!!!!”
我再次把聚会从刚刚那诡异的氛围里调动了起来,大伙又恢复了正常,只是我的余光似乎看到那名克里格士兵貌似被这突然迸发而出的气势吓了一跳,甚至不自觉得向后退了一步。
有意思,第一次来酒吧的小屁孩吗?
我心中升起了一丝莫名的优越感,心想大概这个克里格并不是什么优秀的战士。
他的举动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偷偷地打量着他,他犹豫了几秒钟,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进来,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走进了混乱不堪的酒吧。
他来到了柜台前,看着那琳琅满目的酒单,丝毫没有想要在这闷热的房间里脱下大衣的意思。
如果明天我的兄弟们要和他一起战斗的话,或许现在去打个招呼会好些,帮他结个围,也许明天他就能救下一个我们的人。
“我去和他聊聊。”
“去吧,如果他搭理你的话。”师傅无奈的说着。
我端着酒杯,轻快地走了过去,自然而然的倚靠在了他对面的吧台上:“如果是第一次来的话,我推荐莫洛托夫鸡尾酒。”
我说着,而他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来搭话,那张被防毒面具盖住的脸注视了我好久,这才又扭过头指了指着酒单上的莫洛托夫。
呵呵,真有意思。
我对他的兴趣越来越大,所以也就忽视了他的无理。
很快酒保便端上来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他先是一愣,随后双眸隔着防毒面具好好地打量了一般这酒杯里泛着翠绿色的液体。
“你不会想带着面具喝酒吧?”我打趣道,而他在听到了我的话后,停顿了几秒钟,随后摇了摇头,接着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自己头盔与兜帽。
一缕淡金色的齐肩碎发从兜帽中滑了出来,没有任何的泥污,我先是对着柔顺的头发感到了惊异,但紧接着,我心中的惊异已经变成了惊恐,因为她摘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
淡蓝色的眸子清澈无比,白皙的肌肤上没有任何的瑕疵,一张微微张开的小口正在吐出气息,似乎是在对这酒吧里的奇怪气味感到了不满。
是的,我面前的这名克里格士兵,是一名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而且还拥有着即使是在花园世界也难以寻觅到的美丽容颜。
我一时哑然,仿佛身体被排骨们的绿色射线击中了一般,感觉不到了。
她没有理会眼神已经发直的我,而是注意力全在那杯鸡尾酒上。
左瞧瞧又看看,像是第一次见到酒杯似得,却是迟迟不愿下口。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也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如我所料了,她的目光看向了我。
“迈出第一步,并不难。”我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热,毕竟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少女了,不,是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举起酒杯,向她致意,随后小小的抿了一口:“你看,就像这样。”
她歪了歪头,淡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好奇,随后扭过头,学着我的模样也举起了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啊......咳咳.....”
出乎意料的,她被酒精的刺激性呛到了,虽然莫洛托夫已经是这里度数最低的鸡尾酒,但那是以瓦尔哈拉人的标准来看的。
“啊啊,水,给你水!”
我慌乱的从一旁拿起了杯水地给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得,她仰起头闭着眼将其一饮而尽,随后还眯着眼睛伸着舌头喘气,像是一只被塞进了锅炉房的小狗。
“哈哈。”
我被这可爱的一幕逗笑了,但是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为什么克里格人会让这么年轻而可爱的少女参军?
这太残忍了.......
“你果然是第一次喝酒,对吧?”
她点了点头,看着酒杯,好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将剩下的液体也喝完。
“这些酒不适合你,酒保!给她上一杯橙汁。”
她看着我,面无表情,我吞了吞口水,以为是自己的举动让她不高兴了,但意外的是酒保送来了橙汁后,她很开心的喝了起来,就好像.......也是第一次喝橙汁一样。
克里格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啊!
之后,我们又聊了很多,或者说是我聊了很多,她一直是倾听,即使是表情的变化都不大。
我将自己拿到的所有功勋都说了一遍,希望能在她的心中树立一个高大的形象,而她则只是静静地聆听着,蓝色的眸子里仍旧充满了好奇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我说完了自己的功勋,正在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她貌似是想准备离开了,可等她站起身后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却突然停住不动了。
“忘带钱包了吗?没关系,酒保!这位小姐也是我的客人,我来买单。”我说着,对她又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不,我们不收克里个人的酒钱。”酒保说着,头也没有,他还在准备其他弟兄们的酒。
“呃......”我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但就在我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突然开了口。
“谢谢。”
如此悦耳的声音,即使周围充斥着嘈杂的叫骂声,也清晰的叩开了我的心房。
“我送你回去吧。”
可是她只是摇了摇头。
我哑然,接着她又露出了一个能让我在前线待上一年也不会精神崩溃的微笑。
“那么,再见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我已经呆住了,等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会来这里,所以.......”
门被关上的声音将我的话语阻隔在了酒吧里。
之后我又加入了弟兄们的行列中,奇怪的是,没有人因为这次艳遇而调侃我,大家都好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至于我是怎么到的后方指挥所,反正我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
三天后
当我再次踏入这个酒吧的时候,我领子上的军衔已经变成了少校,这全都拜指挥所挨的那一发炮弹所赐。
今天,是战前我和弟兄们约定的聚会的日子,我早早的就来到了这里,喝着酒,等待着大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只有酒保擦拭被子的声音和房顶的吊扇还在告诉着我,我还活着。
八点,没有人来。
九点,没有人来。
十点,没有人来。
他们一定是太累了,正在换衣服,哈哈,换衣服.......
十一点,没有人来。
十二点,没有人来。
一点,没有人来。
我已经喝了三杯烈酒,但是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丝毫醉意,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帝皇保佑,求求你,来个人打开折扇门吧。
防仿佛是神皇听到了我的回应,那扇门竟然真的被打开了。
我早已允在眼角的泪珠像是决堤的洪水般滑落,可是开门的人并没有穿着和我类似的军服。
他带着巨大的能够遮住整张脸的防毒面具,身穿灰黑色的大衣,背着一把激光枪,看不出究竟是男是女。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而他则向着我的桌子走来。
我的心越调越快,眼泪已经彻底控制不住,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但是,他却并没有在我的桌旁停留,仿佛没有看到我一样,径直走向了吧台,我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他,却只看到他在桌子上放了几枚硬币,之后就离开了酒吧。
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哪怕一眼。
而我,却看到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那张巨大的防毒面具玻璃镜片后面,有着一双澄澈的蓝色眸子。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我的眼睛,再次被泪水模糊。
“酒保!”
我颓然的坐回了椅子上,一口将杯里的酒全部饮尽。
“给每个桌子都上二十杯你这里最好的烈酒!”
我的声音已经沙哑,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想好好伏在桌子上大哭一场,用这绝对会被所有瓦尔哈拉人嘲笑的方式来安抚自己的内心,但,还有一件事要做。
“......在吧台,放一杯橙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