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京都的第二日,信长前去觐见了天皇,随后回到本能寺举办了一场茶会,大大小小的官人显贵都来参加了。
到了京都的第三日,她带着森兰丸,澪二人,前去了鞍马山,说是参拜由岐殿曾所常住的由岐神社。
上山的路上,十七岁的森兰丸直直打量着澪。他从十三岁开始给信长做小姓,到现在已经五年有余,信长虽说是绝世的美男子,也能够看到岁月在其身上留下的痕迹。
而眼前的由岐殿,据说只比信长公稍小,是信长公少年时的玩伴。他在这五年也算见到由岐殿不少次,可其面貌完全不变。
安土城,或者说织田家对于由岐殿的来历早就有了各式各样的传闻猜测。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女,有人说是恶鬼扮成的美女来诱惑信长公;更有甚者,说这是信长公向高皇产灵神与神皇产灵神求来的女儿——简直没有任何道理。
充满想象力的少年思考着关于由岐殿的种种,澪则是被这个少年直白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
在带着两人走过由岐神社后,澪和信长继续往山上走时,森兰丸跟在在后面忍不住问道:“那个……这里不是由岐神社吗?”
信长笑了笑,没说话,看了眼身旁的“由岐殿”。澪叹了口气,悠悠道:“跟上,把嘴闭上,让你说话的时候再说。”
信长看的清楚,澪分明就是懒得跟兰丸解释,才搞出这幅样子敷衍了事。
过了一个小时,走到不动堂后,澪停下了脚步,看着不动堂旁边的一块石碑。
“那是……”信长看到这块碑,想起了什么。
“嗯,是遮那王的墓……衣冠冢。”
澪说着,到那墓前默默地跪坐下来,双手合十,而信长和森兰丸就站在后方不远处。纵使现在森兰丸心里有着数不清的问题,由岐殿的命令他也不能违反,便一言不发。
过了十来秒,澪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回过头说:“我们继续走吧,很快就到了。”
说着,就向前走去了。
森兰丸走着,回过头张望着碑上的铭文,只看那上面刻着“遮那王”三个字,但是他并不知道这是谁,就以为可能是由岐殿的故人。
等到了深山老林里,信长和森兰丸还在到处张望的时候,澪伸手在空气中一划,一座庞大的庭院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到了,进来吧……今天好像有客人?”
澪和信长自然见怪不怪,森兰丸倒是直接怔在那了。信长看了更觉好笑,便出言道:“兰丸?”
“哦,哦哦!十分抱歉信长大人……”
“无妨,我第一次见到这也和你差不多。”
两人说着,随澪走进庭院。只见鬼一法眼正和两人坐在那下棋——当然,也不忘边下边喝。
“师匠,我……”
“臭丫头还知道回来是吧?”
鬼一法眼打断了少女,看了眼后面的信长和森兰丸,调笑道:“又把你的相好带来啦?”
“您,您在说什么呀……失礼了,少彦名大人,大国主大人……”澪登时羞红了脸,在认出另外两位后,也赶紧行礼。
“无妨。”
这是安静美男子模样的少彦名命。
“嗯……你就是那个,当时偷吃了比那名——”
中年油腻男子大国主神看了看少女,想起了什么,一副“哇你很出名”的模样,恍然道。
但是被少女强势打断:“那种事请您务必不要在这里说!”
完全是恶名昭彰级的超级可爱。
澪在那边和两位大神谈话,鬼一法眼则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信长瞎扯,说的都是澪的事。这样一看,抛开兰丸不谈,气氛到算是融洽。
信长也不是第一次见神,十分镇静。
至于兰丸,就是十分震惊了,甚至融入不了话题,在边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不过也没人在意他就是了,毕竟让他跟过来的唯一原因就是好给那帮子麻烦家臣一个交代而已。
…………
回到了本能寺后,澪就一直守在寺庙里了。信长带着兰丸去参加各种场合也不需要她出场,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看看本能寺的环境,到时候晚上就时刻防范……
“由歧殿,天皇陛下的使者来,说要见您……”
正当澪带着几个侍女在本能寺里到处乱晃的时候,院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下人,跪下后说着奇怪的话。
澪心里奇怪,便问:“使者要见我?可是信长公现在就在妙觉寺啊……”
沉吟片刻,想不出理由回绝,澪便让那使者进来候着。她自己则是以要去打理好妆容为理由,唤来一只麻雀,让它把消息带给信长公。
随后,澪便走进接待的房间,询问对方的来意。
那使者呜里哇啦说了一大顿,净是些废话客套,听的澪头昏脑胀,最后才从这些废话里榨出来大意:
“惟任日向守(明智光秀)曾经向足利将军描述过由歧殿的绝世美貌,将军则是和天皇陛下无意间提起过。这次信长公来京都,天皇陛下就想见一见被为众人称作绝美的由歧殿……”
澪是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天皇想看美女。但她所奇怪的是,这事不应该和信长商量吗,为什么特地来找她?
就这么问了,得到的答复是信长觐见天皇时就有问过,但是信长公说这件事要她自己来做主,便派使者来了。
澪点点头,这的确像是信长能做出的事。
她实际上是不想去的,可这邀请她的是天皇。信长让她自己做决定,她不去那就是代表信长驳了天皇面子,这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澪便同意了,随后好一顿打扮。穿上信长给她的粉红色小袖,外面套一件赤色的打褂,打褂上还绣着织田家纹。之后把头发盘起来,拿出归蝶留下的发簪固定好。
澪是从来不化妆的,因为扑白面的粉,除开效果不好的面粉,多是铅粉和水银粉,都是毒物。即使自己不会死,她也不愿意把这种东西往脸上扑,更别提她也不觉得那种装扮好看到哪去。
又是剃眉又是染黑牙,她又不是游女艺妓。
唇红倒是点了一点,惯例的再涂上红甲彩,基本上就算完成了。
随后再稍作吩咐,跟着使者,带了三两个近侍,往皇宫去了。
…………
天皇见由歧殿果真貌美过人,无需装扮便力压群芳,大喜过望,竟吩咐近臣立刻办宴,以招待仙女由歧殿。
到第二日,清晨,本能寺之变爆发,明智光秀谋反。森兰丸及一众小姓战死,织田信长于本能寺放火,自杀。
那火光冲天,映亮了半个四条。
过了几个时辰,光秀军包围信长亲属所躲藏的二条御所。在待到二条御所内的成仁亲王等人撤离后,叛军便杀将进去。织田信长之子织田信忠、织田胜长及部下与叛军奋战数小时。织田胜长战死,其余人或自尽或战死;织田信忠切腹,命属下镰田新介为其介错,并藏尸体于地板下,与二条御所一同烧尽。
…………
由歧殿早晨起来,正迷糊着,听屋外骚乱,便穿衣推门,张望着外面。
跑过几个皇宫的侍女,慌慌张张,满面焦急之色。澪不知为何,惴惴不安,便伸手拉住其中一人,问发生何事如此慌张。
“信长公死了!”
犹如晴天霹雳。
…………
三日后,光秀回到织田家的安土城。
五日后,朝廷派使者前去拜访光秀。
七日后,明智光秀被天皇册封为征夷大将军。
十一日后,明智光秀与羽柴秀吉(中国大返还),丹羽长秀(四国撤兵)等织田家臣战于山崎。
是日天降大雨,火器均无法使用,光秀叛军一万六千人对垒秀吉联军三万余人,大败。
光秀携七百余人欲逃回安土城,于路途中遭山民抢劫杀害。
…………
澪在得知本能寺之变后,立刻想要离开皇宫,却被拦下。理由是京都当前大乱,皇宫戒严,不能让由歧殿出宫,否则恐有危险。
澪自然不会顺了天皇的意,自己溜出皇宫,想要跑去本能寺。
结果她刚一出皇宫,还没确定本能寺的方向去,便被鬼一法眼强行拉到了鞍马山上。
少女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师匠,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还是那身华服。
鬼一法眼静静地看着澪的双眼。少女则是强忍着想要离开的欲望,等待着鬼一法眼的意思。
盯了半晌,鬼一法眼抬起头看了眼天上,随后低下头来,缓缓道:“丫头,知道我是谁吗?”
“…鞍马山大天狗,僧正坊大人……”
鬼一法眼瞪视着少女,眼中的意味澪不敢妄加揣测。至于师匠话里的花之魔术师是谁,她就不清楚了——不过她好歹是能听得懂后半句的,便没有说话。
鬼一法眼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接着说:“你要做的事,头上的那老太婆要是怪罪下来,你应该知道是什么程度的处罚吧。这可不是你偷吃个桃子级别的问题了。”
澪依旧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吼吼……原来如此,你想要杀死明智光秀,拿他的灵魂去和地狱里换过织田信长的灵魂吗?不得不说的确是你这种人能想出来的办法,但是判官和阎魔可不会让你得逞哦?”
简单的读心能力,澪在想什么,鬼一法眼自然是一目了然。毫不留情的打压嘲讽,不等少女想出别的,她继续道:“日本境内你就不要妄想了。没有任何人会帮你的,包括我在内。”
“那,我……”
澪的声音干涩,完全不复平日的温和与婉转。
棺材被盖上了盖子,少女躺在其中,死命的敲打着,得到的结果是棺盖被钉上了钉子加固,这木盒子也用锁链捆着,缀石沉湖。
…………
澪除了鬼一法眼,没有任何独属于自己的人脉。
她是“鬼一法眼的弟子”,这个称号为她带来了她所认识的非人间的一切。
名为绝望的情绪吞噬了她,她如同上岸的鱼,艰难的在富含氧的森林中呼吸着。行走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山中,头顶的杉树仿佛下一刻就要压下来,将她彻底粉碎。
要做点什么。
在无边的黑暗中奋力前行。
必须要救活信长。
死死的抱着沉没的桅杆,心甘情愿。
鬼一法眼注视着少女摇摇晃晃走进森林的背影,一言不发。待到再看不到自己那愚蠢弟子的身形时,才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女人。
那个女人亚洲人长相,却一头金发。生得貌美,身上却穿着道袍,手弯里还不伦不类的擓着柄南蛮人的遮阳伞。
她没有直接回答鬼一法眼的问题,而是也注视着澪离去的方向,话也不好好说,整的神神秘秘:“她也许不会如您所想的那样呢~”
“不,她一定会。”
鬼一法眼听懂了那女子话里的意思,也不知有什么依据,坚定的否定了对方。
那金发阳伞女倒是不急,还是那副做作姿态,问:“那要来打个赌吗~?”
“笑煞人,老妪何惺惺扮金钗,不赌,滚。”
那金发女子脸上表情一僵,没有出声,半空里蓦地出现一道裂缝。她走进去,那缝就合死了。
鬼一法眼又抬头望了眼天,过了一小会又摇摇头,回屋里去了。
…………
大雨倾盆。
少女身上的打褂被雨水打湿。
这里是战场,不过战斗已经结束了。
她来到这里只不过是为了了结私人的恩怨。
坐在树林的边缘,等待着那个样貌俊秀的男子。
远处有足轻疾步与马蹄声。
即使雨水冲刷着大地,这种声音也瞒不过少女的耳朵。
“来了啊。”
为首的男人慌张。在他见到那清晨的雨中,灰天之下的黑发,心便凉了半截。
娇小的女孩,身着红色的华服。
金绣的五瓣木瓜纹,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也熠熠生辉。
下一个瞬间,明智光秀就只感一阵剧痛袭来。
他被女孩掐着脖颈,从马上拽下,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周围的足轻早已是大败之兵,除开少数几个忠心耿耿的,都四散而溃了。
但是没有用。
骑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少女低着头,开口了。
“我乃行走在这大地上的神。”
七百余人的灵魂便被活生生的捏碎了。
明智光秀看着眼前的女孩,那发丝都因雨水粘在额角,黑色的眸子中能看到鲜红的烈火。
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庞。
“由歧…殿……”
“为什么。”
那声音,与他印象中温柔可爱的女孩,判若两人。
仿佛被冷雨浸透。
明智光秀没有说话。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的女孩,抬起手狠狠的对着男人的脸颊来了一拳。
“为什么……”
女孩想要的并不是答案。
“如果不是她,你哪来的今天…如果不是她,你早就死在足利的手里了!”
她只是在单纯的泄愤。
“你告诉我为什么!明智光秀!”
一方面是为了明智光秀的背叛之不义。
“你这猪狗不如的混蛋!今川家的杂种!”
另一方面是为了自己的愚蠢与对信信任的辜负。
“谁都可以背叛信——信忠可以权六可以猴子可以甚至竹千代都可以但唯独你不行!你明智光秀不可以!”
她只是在自我安慰。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啊!!”
她只不过是自私的想在事件结束后寻找一个能为自己的无能辩护的借口而已。
明智光秀躺在地上,听着少女的哭嚎,越过她颤抖的肩膀望着灰色的天空。
也许神佛正在看着吧。
“织田信长……不是能够一统天下的人……”
“你说什么……?”
那是自己最重要的信念被胜利了的小人践踏后的表情。
“如果织田信长统一了日本……那么一直以来的大治,日本的传承与历史就会毁于一旦……”
“无论是天皇的皇室…还是对神佛的敬畏……是的,就如同您,由歧殿…失去生灵的信仰…最终化作一片虚无……”
女孩抬起手。
颤抖着,捂住自己的面颊。
“……骗人。”
“我有没有骗人……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那个男人如同胜利者。
不,他本就是胜利者。
那样的笑了起来。
在少女眼中,何其刺眼。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你这种家伙的话谁会去信,去死!!!!!”
击碎头颅。
撕开胸腹。
扯断四肢。
以业火燃烧其尸骨。
无意义的泄愤在紧紧抓握住那个男人的灵魂后才结束。
名为江之岛澪的怪物,第一次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杀死了一个人类。
“不会的,信绝对会统一天下……”
站起身,少女抬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我绝对,要证明给你看……”
…………
“江之岛澪…你可知罪?”
澪的身上伤痕累累。
是的,不死的怪物身上出现了无法疗愈的伤口。
那是来自判官的诅咒。
紫色的咒符文字,如同锁链般禁锢在她的身上,让她无法愈合伤口,灵魂也遭到束缚,身体也动弹不得。
——如鬼一法眼所预料,她那笨蛋弟子终究还是只身闯地狱去了。
进去后打过鬼使,闯过三途川,直奔孟婆那里。
途中被血海上的地藏拦了下来,不过老人家仔细看了她一眼就放过去了。
可是就是地藏菩萨拦下她的这点时间,就足够判官赶到,并将她封印押送到四季映姬这里了。
犯下重重罪行的女孩,将面临的是铁面无私阎魔的断罪……
“啊对了,说起来这次是月夜见尊给你断罪的,我只不过是来复述一下具体的刑罚……”
吊足了胃口。
就连已经失魂落魄的女孩,也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安心吧,没有很严重的判……嘛,对你来说也许还蛮严重的哦~”
“八意思兼神还特地跟月夜见尊求情呢,也不知道你这个小小的月之仙…啊啦,原来是苇原的大地神灵啊,还是鞍马山的山灵……哇你来头真是不小。”
“总而言之,关于月之仙、月夜见尊御前侍卫、护法魔王尊弟子、地神·苇原之灵·鞍马山灵江之岛澪提前杀死763人并改变了……哦,改变了战国阶段历史……”
“判处你自记万年内不得返还此世的流刑。”
“嘛,以上,关于判决,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虽然说了也没用。”
没有回答。
在这位面前无论怎样言说都没有用处。
“其实按照你的罪行应该直接判处死刑才是,就算概念上死不掉,也应该判永世流放才是……虽然有些不爽,但你可要好好感谢八意思兼神哦。”
在给女孩的小腹处印上了抽象的“罪”字符后,四季映姬拿出悔悟棒,拍了拍女孩的头。
“于此,判决生效,一路顺风。”
……
几秒后,鬼一法眼发现自己与那笨蛋弟子之间的联系突然弱如游丝,便叹了口气。
时光了目睹一切,不疾不徐,继续流转。
……………………
好像关掉了古老的电视机,眼前的一切都缩小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色。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除了自己的手脚器官,但是对其感觉的程度也仅仅是“存在”的程度罢了。
好像沉浮在黑色的海洋中。
不是海洋,而是单纯的,海一般的黑色。
少女心中只感委屈,可是又不能与何人诉苦。
“信……”
「可笑的感情。」
鬼一法眼在得知了少女对织田信长抱有的感情后,曾如此不屑的评价。
澪也知道自己爱上织田信长后,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最好的结果也是会伤心欲绝吧。
可是她如同扑火的飞蛾,这下子还走上了最坏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