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不该杀你?”
“该!”
“为什么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还是说你本就这么该死?”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似乎又都指向一个,可他到底还是这样问了。因为他不得不问,如果不问他的心难安,心难安,他的念头便绝不可能通达。
念头不通达就是大忌。
是修行的大忌,也是练剑的大忌。
就如同他的字一样。
三忌,为何只有三忌?因为除了这三种忌讳之外,他本就该无所顾忌,也理应就勿去怀忌。他不要念头不通达,他要自己神清气爽的握住手上的剑。
剑——那是一柄灰色的剑。
就好似上面沾满了草木灰烬,又再度被庙外的冰天雪地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鞘一般。凹凸不平的表面尽是冻结的冰渣,这也能算剑?
当被这样的剑所指时,恐怕所有人都会有这个疑问。
可这的确是剑,谈不上好剑,只能说是一柄废剑,一柄任谁也给不出其他的说法,谁来品鉴都只会如此的回答——这是一柄杀不了人的剑。
不过被这剑指着的人,却是感觉自己距离死亡也仅有一步之遥,不,或许更短,半步,还是一分一厘?男人分不清,因为他的眼前只有这柄灰色的剑,占据了视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再看不见其他的颜色光彩。
倘若一个人满眼都是一样东西,那自然是会像他这样。
逃不了,也分不清。
而这一切,竟只是发生在这短短的一刻钟里。
......
冷风如刮骨的钢刀,在这广袤无极的砧板上,将每一块肉都砍的疼缩,刺的钻心。风雪中的一切盖住了视线中的全部,剩下的唯有呼啸的催命之声,以及一片洒满草木枯枝的华白绸缎。
或许不只是如此,但这的确是林叹所见的所有。
而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还有其他东西存在,比如他自己,比如他屁股底下的蒲团,比如背后的石佛,以及放在贡桌之上那柄灰剑。
但他恰恰忽略了最不应该忽略的一样东西,那就是这间还算完好的狭窄破庙——可若这真能称之为庙的话,林叹自然会将其记上。
大小不过方圆五丈,没有门,没有香烛,除去这石佛与那什么都没有的贡桌,所能停留的不过佛像身前的石台,以及两侧的圆窗之下。他不喜欢与旁人挨得太近,所以他舍去了那佛像身前,与功德箱并齐的位置。
那里太小,也太挤,甚至功德箱里也无钱财可供取用,抱着这样的想法,林叹只是仍由功德箱孤零零的放在那里。
他在圆窗之下蹲好,静静听着这风声从耳边掠过。
这是个好消息,这证明他只是耳朵被冻的没有知觉,却不是直接失了听觉。还能听,这很好,这代表他不会因此耽误剑道上的修炼。
将双手放进自己的肾囊之下,林叹放空心神,将全身的热量尽可能导向脑袋与下面。他需要脑子,也需要手,所以为此哪怕是冻僵了肾囊与阳锋,却是没有半点可惜的。
一个剑客第二需要的是脑子,第一需要的就是一双手。
这双手不能有半点的缺憾,无论是粗细长短,还是皮肤的细腻,这双手绝对要比女人的更灵巧、更秀气,同时也不能失了力量,因为力量对于一个剑客也同样重要。
林叹的手,就是这样的一双手。
这是已经超越了男女之间的分别,临近了何为美这一本质的双手。
他将这双手护理的很好,每日必定细细擦上油脂,用沸水上的蒸汽以做保养。油脂很少用菜籽油,因为便宜,煮沸的水也很少用河水,因为那不要钱。
便宜与不要钱并不一定是坏事,可这在林叹的手上却不能如此认为。
他的手,比他的命更加重要。
他相信自己的命丢了,手也会再次握住剑,可若是自己的手丢了,那便是活着也没了意义。这样的习惯他已保持了十七年,从出生之时便延续至今,除自己之外,任何人都未曾碰过他的手。
因为他不想让他们碰,因为在那之前,他的剑会先一步碰到那些人的手。他的手,就是他的剑,而他的剑,就是他的执念——此生不必城于人,只须城于剑。
呵哟——!
没有门的门外传来了一声吆喝,紧接着一位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陌生人一口气跳进了这处破庙之中。
斗笠上满是落雪与霜渍,蓑衣也如冻僵的冰块一般泛着微光,那本是黑色的没错,因浸了雪水而加深的颜色。看那身形,是个男人,年纪不算大,顶多三十来岁,从斗笠下露出的胡须带着冰渣颤动,似乎这个男人已然冷到了极致。
他朝着林叹的位置望了一眼,这一眼算不上对视,因为林叹闭着眼睛,他也遮住了眼睛。可却又算得上对视,因为双方都早在此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他在雪地里踌躇了半天,以为林叹不知道。
林叹在这里等了他半天,以为他也不清楚。
在这冰天雪地中很难有这样的默契,甚至是在整个江湖,整个人生中,也很难遇上这样的缘分。大雪封山,寒风呼啸,一座破庙与两个男人。
两个贪生怕死的男人。
那么自然就该有酒。
身披蓑衣的男人取下斗笠,随着冰渣窸窸窣窣落在地上,他又从蓑衣下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那上面封着木塞,仿佛是为了不使它流了味道。
男人没有褪下蓑衣,他露出那张落魄狼狈的面容,用舌头小心翼翼的舔了舔胡子与嘴唇,那里已经被冻僵了,没了知觉,胡须甚至嵌进了脸上的肉里。
他举起手上的袋子,颤抖着向左侧角落里的林叹做出邀请。
“来一口?”
林叹仍旧闭着眼睛,仿佛没听见一般。
这便是拒绝了。
因为他不喝酒,一个合格的剑客几乎都不会喝酒,因为剑客并不是侠客,不需要义薄云天,也不需要结交朋友,更不需要在这本就算是险境的雪山破庙之中,去喝一口属于他人的酒水。
男人似乎以为他没听见,继续问了一遍:“来一口?”
这次他凑的近了一些,刚刚好在石佛的面前,刚刚好与那柄放在石台上的灰剑平齐。
然后林叹睁开了眼睛。
“你多了一步。”
“啊?”
“多走了一步。”
林叹直直的看向男人的脚下,那目光平静的仿若一潭死水。
一潭会让人溺死在其中的黑水——看到的人一定会这样想。
如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般,那双眼睛没有半点的神采,好似一位什么也看不见的盲人,连将视线聚焦对准在某个点上都做不到。这也是习惯,不过却不再是剑客的习惯,而是瞎子的习惯。
男人依言后退了一步,失笑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哑巴,却没想到竟是个瞎子。”
林叹没有反驳对方瞎子这个称呼。
沉默了半晌,他重新闭上眼睛,道:“我只是不爱说话。”
他的确不爱说话。
因此也很少说话,特别是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环境,以及这样的对象面前,沉默似乎成了林叹最好的选择。他不愿将自己的体力用在交谈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有什么比说话更加无趣的事呢?在林叹看来那恐怕是没有的。
他有剑就好。
他的剑能够做到任何事情,不论是解渴还是止饿,就连睡觉也能替其完成。在他不握剑的时候,剑便一直在睡觉,因此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
因为他不需要,也不愿睡觉。
比起意识都整个沉沦在黑暗之中,无时无刻都待在黑暗里的生活,更值得他不顾代价的去争取。至少他还能听,还能闻,还能用剑来观察自己周围的一切。
似是未曾察觉到对方的冷淡,男人笑呵呵的在佛像另一侧的墙角坐下,用裹满冰霜的蓑衣蜷缩紧了身体,颤抖着嘴唇出声问道:“兄弟怎么称呼?”
林叹没回话。
男人便接着道:“这里山高路远,近几日大雪都会下上几个时辰,能寻到此处暂避风头,以作歇息,实属不易。兄弟有眼疾,却仍能躲的这般巧妙,实在令我好奇的紧啊。”
话落,他用嘴唇抿了一口囊袋中的酒水,而后长长舒出口气,突然大喝一声:“好酒!”
这似乎已然成了江湖中人的一种习惯。
有酒时,无论如何喝,无论在哪喝,还是无论与谁喝,仿佛都免不了这尝过之后的一声感叹。真是很好的一声感叹,好到让林叹听到了声音,好在让林叹听到了声音。
林叹感受到了活着的感觉。
这蓑衣中年人则是侠客的作风。
林叹忽然问:“你想知道?”
中年男人依靠在破庙的墙壁上,惬意的长出一口气,随意的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他更知道对方哪怕看不见,也仍会晓得自己点了头。这正如他看到了石台上的那把剑,也看到了那把剑的主人一样,有些事情在有缘分的人眼中,总是显而易见的。
这是个剑客。
剑客与侠客不同,所以他决定不再废话。
因为他也只是半个侠客而已。
林叹没有直接沿着话题说下去,而是又问道:“名字?”
中年男人回答道:“林老九。一介猎户,本想要刨口吃食,结果却被困在了这山上。”
林叹道:“那倒是巧了。”
他似乎突然起了谈话的兴致,这倒是让林老九不禁眯着眼睛再度望了过去。
“什么巧了?”
“我也姓林。”林叹问:“你说巧不巧?”
交谈在这句话后戛然而止。
林老九愣愣的将酒袋放在了地上,双手而后放进蓑衣,将自己裹的更加紧了一些。仿佛一颗冰冻过后的粽子上,极为滑稽可笑的长了一个人头一般。
半晌,他才点了点头道:“那确实很巧。”
林叹睁开自己那双漆黑黯淡的双眼,突然直直的望了过去。
“一天之前的晚上,我从这座破庙后的谷底爬了上来。就用的石头上那把剑,因为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半滴水米都未曾进过,所以我决定暂时不碰那把剑,让他好好的休息。”
剑怎么能休息呢?
这样的想法陡然间出现在心头,林老九张了张嘴正想说出口,却忽的看见那双本该黯淡无光的眸子。仅仅是这样的一眼,就只是那么的一眼而已,他便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因为剑就应该休息啊。
如此荒诞的想法覆盖了原本的惊讶,他竟真的开始认为剑确是需要休息的。因为在他眼前如今就上演着这样的一幕,这个姓林的瞎子在让自己的剑休息,也在让他自己休息。
一个已经比天下大多数剑都还要锋锐的剑客,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合情合理。比起那石台上的灰色长剑,此间破庙之中最为像是剑的存在,无疑就是对方本身。
这样的人物,正在告诉自己剑究竟该是什么样的,更是在陈述他便是这样的一柄剑。
而若是这样的一柄,那要从上百丈的悬崖峭壁爬到这座破庙里,也就不是什么空话了。这样的剑不会骗人,也不屑于骗人,更不会在面对不如自己的人时,有太多的想法。
林老九强自咽了咽口中的津液,忍不住问:“那你这剑,真的不饿吗?”
林叹道:“原是不饿的。”
闻言的林老九一惊,双手握住蓑衣下的匕首,浑身上下的肌肉开始逐渐运劲,可饶是如此,却终究还是不死心一般的问道:“那剑又该吃些什么好呢?”
他这话问的咄咄逼人,仿佛不光要把剑吃些什么问出来,更要把怎么将剑砸断给探究个明白。
林叹道:“他喜欢热血一斤七两,须得从咽喉饮下,才得解脱恶念。”
林老九面色悲苦的道:“恶念用恶人恐怕不好,下一回拔剑,恶念丛生,反噬其主啊。”
林叹无神的双目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咽喉,随后一句轻飘飘的话传来:“所以此行必是好人无疑。”
这话仿若带着什么魔力,竟让脸色渐渐凶神恶煞起来的林老九呆愣在了原地,思绪转动间,片刻、不消片刻,刹那,不需刹那,甚至连剑本该所带起的轨迹也没有,连对方什么时候将剑拿在手中的也不知道。
这一剑消磨了他的战意,也杀尽了他的嗔念。
时间仿佛停滞,门外吹来的风都定格在了这瞬息之间,这一剑不似人间的剑法,也不似神魔的剑法,林老九只感觉自己如坠云端,一切都已然毫无意义了一般。
整个世界的悲苦欢乐尽皆逝去,一片净土会在自己的咽喉处绽开。
呲——!
钝厚的灰色剑尖,停在了这位面色茫然男人的喉结之前。
林老九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突然感觉自己身后竟被风雪覆盖了起来。神**茫的向后转头看去,结果入眼的哪里还有什么破庙的墙壁,除了自己所站的位置之外,这近乎一半面积的建筑,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往更远处望去,才发现一道在雪地上画出的直线,仿佛连接到了另一座雪山一般,为上面刻下了一条显眼刺目的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