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车窗看到的风景,和乌玄雫坐在电车上看到的差不多。她们背向海出发,往陆地深处开去,山越来越密,远处起伏的线条越来越复杂,看着一层又一层叠起来。只是稍有不同:她来时,绿色是嫩嫩的、淡淡的、娇弱的;她走时,绿色是浓郁的、遮天蔽日的、成熟而热烈的。
夏天真的到了。
车沉默地开着,开在公路上,朝着山中奔去。不用几个小时,车就已经处于群山之中,绕着蛇般爬行的盘山公路前进着。
很意外,乌玄雫并不觉得眩晕,哪怕这是如此曲折的路、是如此密闭的空间,但居然没有出现晕车的症状。她伸手探了探空调风口,手背传来舒适的凉风,果然,不愧是大家族,哪怕是一辆车这样的细微之处,也相当舒适和周到。
“那个……目白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呢?”
乌玄雫觉得这个问题还是要问一下的,她刚才就只是稀里糊涂地上车,现在才有点心里没底。
“这我也不知道。”西装女摇摇头,她坐在副驾上,只留下乌玄雫一个人独占宽敞而柔软的后排座椅。司机是一个老先生,也是穿着西装,但又应该算是管家服,他看着前面的路。老先生的驾驶技术很好,哪怕这条山路很不好走,也尽可能地平稳经过。
“不过,目白夫人只是吩咐我将乌玄小姐你带去她的住处。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有什么事,但请放松一些,应该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态,至少她是笑着吩咐我的。”西装女出言安慰。
“哦……这样啊。”乌玄雫得不到答案,只能继续无聊地看向窗外。窗外是遮蔽了阳光的大树,一棵又一棵。极炽热的阳光穿刺下来,从叶影的空隙钻入,一块一块烙在地上,果然这就是盛夏的午后。用日本的说法,应该是要到真夏了?
她觉得,走在那条路上,总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左右是绿色的田、后方是那座小山,在如此田园风光的地方,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电车站,看着还蛮新,没建起多久。这就让人有种割裂感。日本的乡村景色,或许就是这样的吧?她想。
不过想来真是巧,那景色,就像眼前所见的一样。
等等,就像眼前所见的一样?
“那个,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当然是回上田町了,夫人让我今天将你接回来,明天去找她。到了之后,就自由活动吧,明早我会来叫你的。”
“啊?”
……
上田町依然是如此,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下了。房子也没什么变化,人也没什么变化,仿佛一座活在时间之外的村庄。
将车停在岔路口,乌玄雫下了车,挥挥手告别上山的二人,自己环视四周,心中颇有些感慨。
这个路口是村子唯一的岔路。往西就是上和间山,往东就是去三郎叔的工厂,往北也是山,山上有蜂场。过去乌玄雫就是和三郎叔一起,扛着蜂蜜的原料翻山越岭回到工厂去。
现如今,这条路也还是没有变化。不如说,由于正是七月,一年前的七月她也站在这里,所以有了一种自己似乎根本没有经过这整整一年的错觉。
那么真的没有变化吗?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至少,她已经成为了这个村庄的一员,而现在,这位上田町的女儿回家了,要在这里度过悠闲的暑假。
太阳依然毒辣,下午三点的气温仍不见退,街上也根本没有人。这也好,她也暂时不用太仓促地与其他人打招呼。
这件事也挺有意思的。过去的她很不喜欢农村,因为七大姑八大姨相当热情,明明平日里根本不可能互相见得到,但却总是在见面时凑得很近。自己明明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却总是一副很熟络的样子,还说什么小时候还抱过你。
这种毫无根据的热情,让她很不适应。
直到现在,现在她觉得,自己或许懂了点什么东西。
不过乌玄雫依然对上田町饱含了善良与温柔,就像上田町的大家对她一样,在这样童话般的世界中,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与以前最大的不同,或许就是她自己的想法吧。她已经深深地认为自己是上田町人了。
转过一条小路,眼前就是那眼熟的二层小楼,与记忆里没有什么区别,由于就在眼前,反而更鲜活了。
“妈,我回来啦!”
她敲了敲门。
……
与妈妈寒暄了一阵后,乌玄雫的行李被强硬地夺去收拾,她自己则被赶上了二楼的床。妈妈说,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一定累得不行,所以必须去休息。拗不过妈妈,乌玄雫只好走上楼,进入那已经被收拾得整洁干净的、充满了回忆的单间里。
毫无意外地,她摆出“大”字,噗的一声整个人盖在床上。她曾经想过一个问题:睡觉的时候,如果平躺,尾巴会怎么样呢?不会被压住吗?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并不会发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但马娘的尾巴总是会下意识地避开那种情况。
说起来,她在笠松见过,藤正说为了变得“时尚”,准备给尾巴上染点什么颜色的样子……
这个还是算了吧,她连忙阻止了藤正。
藤正疑惑地问为什么,她也一时语塞。
想了半天,她总算是憋出来一段话:
“时尚这个玩意……也不全是跟随别人的潮流,你还是好好地当自己就成。别人要是觉得你土,那就土呗,只要自己喜欢就可以。大家都说时尚就是为了悦己,为了展现更好的自我,你也应该想想,自己是否需要做像是染尾巴这样的事来展现自我。”
藤正似懂非懂。
“对了,你看小栗帽。”乌玄雫找到个很好的例子,“你看她,大家一开始都觉得她土,但慢慢地,大家都喜欢上她,这时候时尚不时尚就不重要了。虽然她穿衣服还是那种运动服,但根本没人在意,我觉得大家都应该交上这种不用外表判断人都朋友。”
“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小栗帽的品味很土大家都知道的,估计去了东京也不会有啥改变。”藤正摇摇头,“再说了,小栗帽那是她长得漂亮,长得漂亮只要稍微穿得正式一点,就不会难看。”
“啊?你不也很漂亮嘛!所以不要在意这种事情。”
这反应可真奇怪。
染发啊……
要不试一试,去加一撮挑染吧?或者是额前的流星,看着还蛮帅的,她想。
果然还是算了吧,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长什么样,自己都喜欢,不用一些奇怪的装饰来让自己与众不同,这是她的一点小小坚持。
这么说来,小栗和光辉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呢?对她们来说,笠松的大家都可以算是“乡下的穷亲戚”了吧,哈哈。
中央,有机会还是要去的,她想。但是,绝对不能是靠着鲁铎象征的关系。
不过,笠松的大家……与藤正、女角提起过东海德比……
唉,一团乱麻。
她也进入了小栗一样的纠结境地:中央有机会还是要去,但就这样放下笠松的大家也不是个事儿。难得她有那么多粉丝,有那么多朋友,怎么能够那么轻描淡写地舍弃了呢?
虽然她有那种感觉:如果她与笠松的大家说自己要去中央,大家都会支持自己。但这样子她自己心里过不去,她要寻一个让自己和大家都好受的理由。
算了,这种事情就交给放完暑假的我吧。在这样的思绪中,乌玄雫香甜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