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没了。
言下之意星熊也没必要再继续问下去。
突如其来的谈话内容多少带着些沉重,加上本就不太熟络的关系,这位特别督察组的督察小姐,一时间在交流中犯了难。这很少见,就如同在龙门广场附近的人工河里,理应不可能发现海鲜一样,罕见的程度足以算得上是今年头一遭。
而之所以能给出一年这样还算精确的说法,大概是因为星熊已经记不得去年有没有过类似的事情。
态度从原本略带着些审视,变成了友善且温和,在一口气吸光纸杯里的速溶咖啡后,她捏着纸杯,真正开始尝试以姐姐看弟弟的心态与对方攀谈。
“看来你在炎国过的并不怎么如意。”
感慨无疑是多过疑问,只是如果考虑到她的身份,难免会让人觉得隐约有些别有用心。
好在鱼二柱似乎全然没有听出其他的意思,脸上挂起没心没肺的笑容,衬着一旁玻璃折射下来的阳光,看起来就跟个单纯的孩子一样。
他提了提身后的背包,乐呵呵的说:“也没啥,我爹儿子不止我一个,按照炎国宗族通用的规矩,葬礼的时候我连面都不用露,所以严格来说,他到底活着还是死了,区别也不是太大。”
“之所以来龙门,也不过是因为爹妈都没了后,远行不会有人妨碍而已。炎国那边重规矩,父母在不远行这种事儿不算新鲜。所以老实讲,我还挺感谢我那个爹能去死的。”
这话说的自然而然,听不出半分的怨气亦或是憎恶。
仿佛只是在谈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而已。
并非是因为无依无靠,才决定投奔远亲,只是因为没了束缚,才决定远走高飞吗?
星熊对此不置可否。
身旁这个所谓的堂弟或许真是如此,可至少她,还远远做不到像是对方这样。
两人在接下来的谈话便没了什么营养起来,从头到尾,充其量不过是饿了没、喝水吗一类的问候辞令。
星熊在将自己设想成对方所形容的那样,而鱼二柱只是像个没出过远门的顽童一般,东张西望的打量着这里的装修以及工作中的警员。
与他所想象的不同,或者说,完全可谓是相去甚远。
他还以为这里也是像大理寺那样的管理与分工——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专心致志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唯一会响起的声音,只是各式卷宗的书页翻动声,以及片刻不停的脚步声而已。
甚至于就算是见到了熟人,也不允许有半点的眼神交流。
那种地方比起说是掌管刑狱案件审理的场所,倒不如说是一座向外敞开大门的监牢。压抑沉闷的氛围,让从十二岁开始便进入其中的鱼二柱,只感觉浑身如坠冰窟,恨不得一口气跳进火堆里将自己烧个干净。
沉默了片刻,脸上装饰性的笑容难以掩盖眼中的微妙,他不禁打破了两人中的平静,迟疑的出声问:“龙门的近卫局……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星熊闻言,顺着这个鱼姓堂弟的目光扫了一眼,微微蹙眉的道:“有什么问题吗?”
她以为对方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看着向自己望过来的视线,鱼二柱轻轻张了张嘴,终究在短暂的迟疑后成为了一抹兴致高昂的笑容。
“没,就是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
——咚咚。
私人办公室的敲门声响起,在此间主人的一声“请进”之后,星熊直起了因为放松而略微驼起的背,推开门,笑嘻嘻的迈步走进了其中。
她的身后跟着鱼二柱,那一副略显激动的神态,说不清究竟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可至少对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姐,他的确有相当程度的好奇。
不只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更是因为对方那在宗正寺如同神话一般的传闻。鱼二柱自然知道真实性存疑,可还是不免有了好奇。
哪怕对于一个刽子手来说,好奇心与天下间最猛烈的毒药也差不了几分几厘。
星熊打着招呼率先出声:“老陈,我把你弟给带过来了哦。”
陈晖洁面色烦闷的盯向眼前的高大鬼族女性,对方那副嬉皮笑脸外加吊儿郎当的模样,让心情本就不算太好的她,更是一阵郁闷。可是看着到底比平常时候要好上不少,她也就略微叹了一口气,没再打算过多纠结对方的着装问题。
“你,出去。”她对着自家的督察大姐扬了扬下巴。
轻飘飘的声音让星熊止住了坐向高档真皮沙发上的举动,她愣着眨了眨眼,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啊?”
陈晖洁弧度不大的歪了歪头,示意对方说的没错。
接下来的话,对外算得上是堂姐弟之间交谈,对内也是双方摊牌的一个过程,无论从那方面来说,都绝对不是星熊应该留在这里,若无其事旁听下去的情况。
哪怕她相信对方。
相信到能够毫无顾忌的以性命相托。
可大多时候,毫无保留其实并非最好的结果,这一点晖洁从真正独身一人的时候,就已然用自己身体深刻的进行了领悟。
星熊砸吧了几下嘴,故作不开心的站起了身,她看得出来对方的意思——不说全部,至少七成还是有的。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自己应该在桌底,前提是,这里的确有除了陈警司大腿前那张以外的桌子存在。
路过鱼二柱身旁时,她鼓励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用的力道不大,但却也绝对不算是轻。这个奔三的女人看起来,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些中意对方这种年轻人的。
自然,这里只是在指工作方面的中意而已。
门被轻轻的带上,听着身后的咚咚声,磨砂玻璃已然贴合进了整间警司办公室的门缝。
鱼二柱略显局促的站在原地,这种情况不只是为了维持人设,更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位算得上少数还活着的亲属之一。
他终究也只有二十岁,甚至还没有二十一,以至于跟女性接触的经历,都只是解刨她们的尸体,亦或者亲手将她们变成尸体而已。单单是今天跟女性活人接触的时间,便已然算得上是今年之最了也说不准。
而之所以说是今年,则是因为在此之前,他的确还跟另外两个活着的女人接触过很长一段时间。一个是大理寺的同事,一个是受上峰指派,去引路清野的世外之人。
恍惚之间,鱼二柱竟然发现,自己记忆中还算深刻的这四个女人加起来,竟然能够凑出七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