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爱的天父，爱我们的耶稣基督...”
历下城南，马家屯路路口，幸福平安财源滚滚教会——统称，幸安教会。
“我们感谢赞美为你的名是配受颂扬的，你的爱是配受赞美的，普天下的人，感谢赞美你是理所当然的...”
今天是礼拜天，提着菜篮子、骑着电动车来这礼拜的中老年妇女异常地多，几乎可以说是座无虚席。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幸安教会可是历下城教会界里连年创收的冠军，这里的神父由于其十分独特的人格魅力，很受街坊邻居的喜爱。
而现在，他也一如既往地站在台上，用浑厚却不是亲切感的男中音念着礼拜词。
“七日的头一日，当我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你施恩座前时，就求主你怜悯，你看顾，你赦免、你施恩。愿主在...”
虽然名字听上去有那么点世俗，但幸安教会里面的设施可都是按照欧洲标准来的。
天顶很高，上面雕着些有的没的，而神父也一袭黑衣，高高瘦瘦地个子很能撑得起那行头；再加上那头比做过离子烫还要直的齐肩长发，以及棱角分明的中年男性面孔上夹着的一幅圆片小眼镜，颇有一种威严与慈爱并存的感觉。
当然，熟悉冯神父的人都知道，这人的确温和，慈爱这点是没跑；但要说到威严，那可能也就仅存于那看上去有些阴沉的脸孔上了。
冯神父很好说话，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
“...阿——门——”
历下城并非教区，礼拜仪式也简化了很多。
这是为了迎合信徒们而做出的本地化处理——冯神父自己是这么解释的，但真实原因是为了迎合旁边超市在礼拜天会不时进行的抢购送鸡蛋活动。
这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因为大妈们要去抢鸡蛋所以做出了时间上的让步，后者是因为冯神父和大妈们都要去抢鸡蛋，所以做出了时间上的让步。
今天，做完了这简单的礼拜后，冯神父本打算就此回到休息室，但却看见在下面还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有些年头的圆片眼镜，定睛一看。
“哎哟，李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冯神父估计五十多岁了，但这腿脚却一点都没迟钝。
看见下面坐着的人是李雪雁，他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奇行种的动作在第一时间就快速奔了过来，那模样着实让李雪雁自己也抖了抖眉毛。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最近历下城中，里侧世界的人都清楚那个李家的大小姐正在查人，出手更是阔绰；而冯神父一生只有两个爱好，一爱吃，二爱钱。
“那个...雪雁，这位...不能是外国神仙吧？”
旁边的王尧看着冯神父那不靠谱的样子，又不敢去说些什么过分的话；毕竟如果这家伙是外国人，王尧也不确定妖怪的世界里有没有外交纠纷这一说。
但好在，接下来李雪雁的回答让他松了口气。
“外国的妖怪？哼、我倒希望他是，不过论资历，这历下城里比他辈分更老的家伙都没有几个，这人呐——货真价实的本地人！”
接着，李雪雁又翘着二郎腿，抱着双臂上下打量了冯神父一番，叹气道。
“真是没节操，你这样子，让你师尊看到了不得气的活过来？”
“哎、李大小姐此言差矣，此一时彼一时，冯某如今不过是市井中的一介草民，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这一日三餐，那些陈麻烂谷子早就是过眼云烟啦。”
“所以就信了别的教？你师尊当年那么看重你，如今他老人家行踪不明，你作为大弟子没有担当其那责任不说，还做出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也不怕被人笑话。”
很显然，李雪雁只是单纯地在揶揄冯神父，并没有真正指责他的意思；而对方也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
“生活归生活，工作归工作。莫要看冯某现在这样，如若有一天师尊真回来了，那必然是第一个响应，脱去这黑大衣穿上道袍，尽了作为大弟子的本分为他老人家马首是瞻！”
闲话说完，冯神父也在前面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转过头对着李雪雁问道。
“话说回来，想必坐在你旁边的，就是那位最近新加入妖怪办的年轻人，胡玉儿的外甥咯？”
“您好，我叫王尧。”
站起来冲着冯神父行了个礼，王尧没有因为李雪雁那不屑的态度就怠慢这位中老年人，而对方则直接捂着头冲王尧摆手到。
“别、别来这一套，我看出来了，你们今天是有事要让我帮忙。但先说下啊，如果是调查余雪的，冯某恕难从命。”
...
这话一出口，两人立刻变了脸色。
王尧还好，但李雪雁那样子恐怕是直接动手的心都有了。但好在冯神父嘴快，在对方发作之前又说道。
“别误会，我可和那人没有瓜葛，只是单纯地不想被牵连其中。”
“也就是说，你知道真相咯？”
李雪雁的话咄咄逼人，但冯神父倒也没有避讳，点头沉声道。
“多多少少。”
“多多少少是多少？！”
“不到...事无巨细，但也七七八八。”
一听这话，再加上冯神父那故弄玄虚的表情，李雪雁直接怒了，拍案而起抓起对方的领子大声道。
“你这老东西，明知事情原委又缄口不言，和包庇犯人又有什么区别？你难道不知道这事情一天不查明，城里的民众们就一天生活在危险中吗？”
而听了这话，冯神父也脸一冷，用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道。
“众生如蚁吾如人，众生是人吾是仙；蝼蚁生死与人何关，百姓生死与我何干？”
“你！”
就在这时，冯神父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哈哈大笑道。
“——你以为我会这么答？那都是几千年前的老黄历了。行了行了放开我，既然今天李家的大小姐亲自登门拜访，我也只好稍微表示表示了。”
呼——
看到这，王尧总算松了口气。
毕竟这里可是闹市区，如果真的打起来那造成的影响可比断水和尚那次只多不少。
而就在冯神父承诺提供帮助，去后面准备的时候，王尧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冲李雪雁问道。
“雪雁，那人是谁啊，看起来是个狠角色。”
“狠角色...？嗯，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吧。冯双劫这老家伙为人狡猾，在众生求仙途的时候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虽然实力异常恐怖但很少全力以赴，很多时候宁愿败走也不愿意将底牌抛出，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说着，李雪雁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捂着头说到。
“更要命的是，他也是胡玉儿的众多师父之一，胡玉儿做法宝的本事就是从冯双劫这里学的。不过不同的是，胡玉儿拜了无数师父，但冯双劫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她愿意用师徒礼仪去对待的人。能让你小姨这么看重，你应该能想象那老家伙多难缠了吧。”
果不其然，李雪雁的说辞印证了王尧的猜测；而他也很默契地没有去问冯神父的前世，毕竟经过了这一段时间在里侧世界的走动，他多少感觉到了似乎这边的人都不太愿意提及前世。
本来这剩余的等待时间就应该在沉默中度过，但王尧实在是难以忽略左侧那个来回走动的身影，便又压低声音问道。
“雪雁，那个冯神父...真的是正经神父吗？”
自然，王尧所指的，是在他左边那排长椅旁边忙前忙后的女孩——她一开始就在这里了，冯神父也没有让她回避，恐怕也是里侧世界的人。
但重点不在那里，重点在于，那女孩穿着一身极为夸张的魔改修女服。虽然继承了修女服原本的长袍款式和黑白配色，但却有很大的高开叉；鞋子是十分惹眼的高跟靴，上有闪亮的金属皮扣装饰，腰上和胸部下方各有一条细皮带，用来分割和强调设计感。而女孩的耳朵上更是左右各挂着一个十字架的耳钉，看起来十分精致。
“这...我也不知道。”
很显然，李雪雁刚才开始也很在意那在打扫的少女。尤其是出身大家族的她，更是难以接受这种装束。
“二位，久等了！”
就在这充满了躁动气息的讨论开始发酵时，冯神父出现了。
他把一个小匣子交到王尧手中，然后不无惭愧地说道。
“我已经好久没去捣鼓这些小玩意了，没想到会生疏成这样，真是颜面全无...这玩意虽然不算是避水珠，但只要握在手中便可以呼吸畅通，而且会引导物主趋避险恶，也算是各有所长吧。”
掂量着手中的匣子，王尧没有急于打开，而是满脸疑惑地问道。
“可是...老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我们要下水的？”
“哈哈哈、年轻人，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这世上...”
“你在装个锤锤哦！我昨天微信上给你说的！”
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情面，李雪雁快准狠地打断了冯神父那仙风道骨的演出，而后者也只好以尴尬地三声长笑应对。
话说到这，王尧才打开那匣子，看到了里面那颗晶莹剔透的不规则八面体。
虽然一生中没见过多少称得上宝物的东西，但他很确定手里这颗绝对算得上！更令人感叹的是，这是冯神父信手拈来的作品。
“真是大大隐于市啊，没想到马家屯菜市场旁边还有您这样的高人。”
“咳咳...”
虽说王尧的感叹是无心的，但冯神父却听者有意。而李雪雁看到这反映后，也不无揶揄地笑了起来。
“王尧你可戳到这老家伙的痛处了。他这辈子就在致力于将这座幸安教会给改划到中央区里，因为每次出去和当年的朋友聊天，说自己在马家屯工作听起来很丢份儿。”
听了这话，王尧更是惊讶了。
“可是，以冯神父这样的本领，按说也不必拘泥在这种地方啊。你刚才不是说，他在神代可是...”
说着说着，王尧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因为这神父很可能不愿意提及前世。
但没想到的是，看了王尧的反应冯神父反而哈哈大笑，接话道。
“可、您都是第一梯队了啊...”
对于冯神父的说法，王尧完全不能接受。毕竟在他的观念里，这些大仙们手握权能，不应该甘于平凡。也是因此，王尧才没有在加入妖怪办后，被里侧世界的种种乱象吓到——因为在他的观念里，这才是合理的；拥有着怪力乱神的力量，怎么可能会因为能领到一点扶助金就不用了。
“王尧小友，此言差矣。如果现在还是几千年前，那我定然敢为人先、求大道。但如今，仙途的尽头就在眼前，何必南辕北辙？”
“您是认为现在的世界好过大道尽头吗？”
话说到这，王尧总算明白了些许冯神父愿意窝在这小小教堂里的理由——他似乎对于自己的生活十分满足。
“不好说，冯某上一世也距离那大道只差一步之遥。但若问这世道好不好，答案定然是‘好’。”
“好在哪儿呢？”
“好在‘吃’！当年周天子灭纣王，天下共主好不威风，但桌上的佳肴也不过是‘八珍’。八珍中有一菜品叫‘淳熬’。将肉酱煎熬之后浇在米饭上便完工了，放在当今任何人嘴里都是难以下咽的东西。”
接着，冯神父又说道。
“后来人间的烹饪手段稍稍发达些，有了各种花样，但为了一个‘鲜’味却还是穷极各种手段也难得；可当今这世道下，一勺味精就能提出鲜味，可不是好世道？”
“可是，您说的那都是人间的东西啊。您这种仙人，不应该是以各种琼浆玉露为膳食标准的吗？”
“哎、那你这观念不也是从人写的书上得到的吗？以前人类蒙昧弱小，许多求而不得的东西只能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地方，像什么天宫的蟠桃——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桃子，哪有那么好吃。”
见王尧还是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冯神父继而解释道。
“尽信书不如无书，那些神话中的漫天神佛，如果真有那么厉害，怎么会现如今在主流媒体中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那...冯神父，您的意思是，那些都是假的吗？”
“真假参半。有真才实学被记录下来的家伙的确不少，但也有不少作者会加入自己的喜好与偏见去写，更有许多身怀大才者由于在那个年代缺乏宣传，所以不为人知。像你小姨，胡玉儿，虽然年纪轻但真的是极为好学，若是生得早恐怕参悟大道也并非没有可能。但却因为无门无派也没有参与许多人间王朝更迭的事情，各色神话中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说着，冯神父又推了推眼镜感慨道。
“长江滚滚，像她那样的天纵奇才如果生的再早些...”
话音未落，冯神父突然被从屁股后面给踢了一脚，那穿着奇怪的修女也气鼓鼓地问道。
“有完没完了，有完没完了啊？整天搁那怀旧，招魂呢？卫生还打不打扫了？我一个人都快弄完了！你是不是以为搁这跟别人唠嗑，就能逃过去啊？”
“咳咳...小影，我认为你应该在这种氛围下给予我这个老前辈一些最基础的尊重。”
冯神父留下一丝尴尬的冷汗，硬撑着板着脸，而那修女却完全不吃这一套，直接开启了骂街模式。
“哎你这老东西咋给脸不要脸呢？整天搁这唠唠唠，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说着什么都是过去事情了然后一切角度转吹自己，你那么爱嘚瑟咋不见你当时给作用呢？行了行了憋说些有的没的了，你们俩也是！”
突然被修女这一嗓子吼，李雪雁和王尧也为之一惊，正襟危坐。
“事儿办完了赶紧走人，再不收拾这破教堂要比外面的菜市场还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