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无云的辽阔天空之下,是一片同样看起来好似无边际的草原。
一条发源于远方的河流七绕八绕地穿过草原,滋养着其经过的大片土地,在这片干旱少雨的地区,这条河流是这里当之无愧的母亲河。
由于牛羊等牲畜都被集中在了农场进行圈养,与农业生产一样参与到了的统购统销计划生产模式,草原上除了少数零星散落的野生动物,并没有牛羊成群的场景出现。
因此整片草原看上去颇有一种寂寥的感觉。
实际上,真正野生自然的草原环境本就是如此模样,那种风吹草低,满眼都是牛羊成群的景象才不正常。
北方地区的草原生态环境本就比较脆弱,能承载的动物总量有限。
往往整个年份里,春夏秋所有的积累,都可能没办法满足随季节迁徙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到达这片草原补充营养的兽群需要。
由于人类的活动,曾经的迁徙兽群早已不在,但人类自己放养的牛羊马依然如同巨大的榨取机器,一个劲地攫取着这片草原的营养,丝毫不顾土地越来越贫瘠,荒漠化临近的现实。
这个世界发源于历史下游者的饲养工厂模式,开始从根源上解决放养畜牧业看天吃饭的局限性。
通过物种选育,从适合放养的牲畜里选择能适应小环境饲养的个体,在经过定向培育,逐渐选择那些符合人类饲养新规则的物种进行种群替换。
而那些不适合小环境圈养的畜牧物种,在压缩其放养状态下的种群数量的同时,也在尽量野化将其放归自然,以保持物种的多样化。
不谋求一时的经济利益,为将来千百年之后的人类生活谋福利,这是楞木头深入了解了兵站饲养场情况之后,对历史下游者最佩服的一点。
人类的生活质量的提升是一个整体不变的大势,历史下游者的所作所为是基于未来千年的规划,目的是为了人与自然能和谐相处。
“啊————!”
只不过当下回荡在草原上的阵阵痛苦地嘶吼声破坏了草原上的寂寥。
这是新生命诞生之前,来自母亲的痛苦哀嚎。
一处远离河流,由夯土累积起来的小高台上,坐落着一座圆包式的毡房,此刻一个身着带有当地民族特色衣袍的中年男人正一脸焦急地绕着毡房门口转圈圈。
着急失措之下,还一个失足崴了一脚从毡房脚下的夯土台上摔了下去,翻滚身体的过程中浑身沾满了黄土和草叶,让原本就有些陈旧的衣袍在失去了洁净后,看上去更显得狼狈。
“郎中先生,郎中先生!”
就在中年男人准备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突然见到毡房的门帘被从里面撩起来,连忙连滚带爬地往毡房门口赶去,脸上既有着期待的激动又带着半绝望的惶恐。
“情、情况,怎、怎么样了......”
情绪激动之下,中年男人不怎么熟练的官话都从开口时的紧张急促,转为了生怕听到什么不好消息的有气无力。
“你夫人现在一切安好,孩子顺利生下来了。”
临时充当了接生婆的楞木头板着脸,用力拍了拍半跪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试图用动作给予他站起来的勇气。
“那、那为、为什么......”
中年男人想试着站起来,但毡房里依然不断往外传的产妇痛苦的哀嚎声让他始终没办法把力气用在双腿上,只能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毡房的门口。
“嗯?哦,是这么回事。”
已经确认不可能出现人命事故的楞木头按照人设,以毫不在意的语气俯下身双手架在中年男人的胳肢窝,一举把中年男人架了起来,让他能够立定站好,“我忘了说了,你夫人怀的是龙凤胎,现在还有一个在她肚子里。”
“啊!”
可能是听到了从毡房内隐约传出来的婴儿哭声,被楞木头架着站好的中年男人脸上神色一塌马上哭了起来,“这就好,这就好,这就好哇——”
说真的,要不是人设所限,面对着一脸尘土和草叶泪流得稀里哗啦的中年男人的哭相。楞木头差一点忍不住一脸嫌弃地一脚把这个没出息的男人踹倒。
虽然当初坐在医院手术室外等待自己第二个孩子出生时,坐在走廊椅子上玩手机游戏的楞木头也一样很没有个为人夫为人父的样子,但不妨碍楞木头玩双标,看不起眼前这个初为人父的中年男人。
不过这个时代,女人生育还真是一个难渡的鬼门关。
毡房里正在生育的女性与眼前的中年男人年龄差距较大,很可能是他的续弦,过去的经历让这个承担了无后压力的中年男人的精神处于紧绷的状态。
在得到好的答复后,情绪失控在所难免。
“来,抽一根烟冷静冷静。”
楞木头抹了抹手上的血污,从血白相间的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取出一包他用当地的植物晒干炒熟制成的卷烟,从中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塞到了中年男人的嘴里。
在经过了曼陀罗汁液浸润后特有的安定成分的作用下,虽然脸上红肿的双眼和流着鼻涕的鼻子还通不了气,但至少中年男人很快从情绪的宣泄中缓和了过来。
楞木头的这包烟他自己不抽,之所以要在身上随身携带,是因为他发现生活在西北地区的人们虽然看上去没有抽烟的XI惯,但一个个都是因为条件不足被迫戒烟起来的老烟枪。
用一包烟作为社交的前提,很容易和当地人打成一片。
通过思维同步查询对比了两个世界相似的文化环境后,楞木头了解到大陆中部地区和大陆南部地区还存在贸易流通的时候,来自大陆南部地区的类似烟草一类的消费品一直都是大陆中部地区人群日用消费品之一。
同样的生活XI惯几乎整个大陆中部地区广泛存在,烟草和烟斗,是每个男人外出时身上的必备品。
那些生活条件富裕的家庭,甚至以熏香的方式在自己的卧室内长久地燃烧着烟草制品,只为随时随地能吸到烟味。
可是随着成本更低、时间更短的海洋贸易取代了陆地贸易的地位,以及历史下游者收复西域故地的举动切断了仅有的陆地贸易路线,大陆中部地区靠近夷播海这边的区域,已经快三十年没有见到来自大陆南部地区的烟草类消费品了。
如果有人能重新打通这条陆地上的烟草贸易,必然能从中攫取大量财富。
楞木头仅用两天的时间就能看出当地蕴含的财富密码,其他无论本地还是外地人不是看不出来。
但问题在于,东方文明的统治阶级内阁允许西北地区的人们与大陆南部地区进行沟通和贸易往来,但那些与东方文明敌对的大陆中部和南部内陆地区的政权们宁愿自身利益受损,也不愿意让任何物资和商品从自己这边流入西北地区。
这些被困在内陆,看不到东方文明的昌盛和海洋贸易的广阔前景,依然用过去的眼光看待东方文明的政权,可能仍然奢望着收复了西域故土的东方文明在不可知的未来如她的前辈那样因为物资问题失去对西域的控制权,被迫退出西域。
不能说这些政权的统治阶级目光短浅,毕竟以农业时代的眼光预判工业时代的文明发展,本身就不公平。
前朝与大陆中西部地区的强权争夺大陆中央地区的霸权,本身就是前朝因为物资问题导致的失败,将大陆中央的控制权拱手让人,即便那个大陆中西部地区的强权在成为中央地区的霸权之后也没有维持多久。
但不妨碍后人对如今的大陆中央的局势采取同样的应对手段。
路径依赖问题,永远都是难解的人性难题。
因此西北地区的烟草需求,目前只能依靠沿海地区的商品向内陆地区扩散,才能有恢复的一天。
只不过由于烟草目前还没有完成本土化种植,仍需要通过海洋贸易从那片隔着大洋的大陆大量进口,成本依然居高不下。
目前烟草类消费仍集中在大陆东方沿海地区,中部和西部地区暂时还未大范围普及,而等到珍贵的烟草类商品通过内循环贸易转运到西北地区之后,经过了多次暴涨的价格使得西北地区的中低层消费人群根本没有购买的能力。
先前带着周周在碎叶城逛街的时候,见到了很罕见的卷烟后好奇询问价格的楞木头,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贫穷。
同样的价钱在本地都能换等体积的黄金了。
碎叶城也存在黑市,但即便是黑市商人,也没有谁从东南沿海地区走私卷烟到西北地区的,这其中的原因不在于地方政府对走私行为的打击,而是整条产业链上的利益太少,都不够这些商人们分的。
累死累活地从东南沿海地区将烟草输送到西北地区,当地能够消费得起的群体带来的收益只能勉强抹平运输过程中的成本。
不赚就是亏,能开黑市的商人都是为了利益,除了大政府谁会做亏本买卖。
工业商品的缺点就在于此。
一旦产业链不在本土,无法控制产业链上的成本问题,就很容易被外来商品割韭菜。
不过既然当地人有类似的需求,市场上肯定就会出现相似的替代品,但遗憾的是,无论是工艺还是从本土植物中挑选的类似烟草的植物,都没办法满足XI惯了大陆南部地区烟草制品的消费群体的胃口。
那些无烟不欢的群体宁愿被迫戒烟也不愿意消费市场上出现的劣质到极点的替代品。
如今楞木头也参与到了其中,在其中发挥他的主观能动性,于是相对不那么劣质的烟草替代品开始出现。
在满足当地人需求的同时,也能作为楞木头本人快速融入当地社会的工具。
根据当地环境的植被特征,楞木头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些能作为烟草替代品,但由于相关加工工艺不够成熟,所以一直被当地人忽略的植物。
虽然无论从致幻性、成瘾性,还是令大脑产生愉悦感等方面,楞木头用当地植物制作的烟草替代品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大陆南方和来自大洋另一侧陆地的同类商品。
但由于楞木头解决的是有无问题,而不是品质优劣的问题。
因此毫无疑问,相当于掐住了当地男人要害的楞木头,从某种程度上已经具备了成为灰色产业大佬的潜质,现如今只要他用自制的烟草替代品开路,没有不顺利的时候。
无论是跟着巡边队伍巡逻摆放那些游牧聚落家庭的时候,还是参加当地人具有民族特色的聚会的时候,只要楞木头拿出烟草替代品,并免费发放给当地人,他总会成为这些当地人眼中的焦点。
甚至只要给楞木头足够的时间,成为当地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的长老,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楞木头志不在此而已,不然他分分钟成为背靠兵站保护伞,控制大片牧区烟草行业的灰色地带大佬。
如果夸张一点,他都能将自己的影响力波及到国境之外。
那些断绝了陆地商路的政权本身就不具备市场,无利可图之下,这些政权的商贸因为行商的减少也跟着陷入类似消费品匮乏的境遇,只要将楞木头的烟草替代品通过潜在的通道输入这些地区,妥妥的垄断。
因此在他将自己用来制作土烟的加工工艺免费送给了丽水兵站的下属商业组织,换来了可以在丽水兵站管辖区域内自由行医的许可后。
楞木头除了必要的时候应付一下巡边和给当地牧民例行体检等任务外,其他时候都可以自由的身份骑着一匹马在丽水向夷播海沿途的草原游荡,一点点寻找七千年前棪姓部落在夷播海活动时遗留的历史遗迹。
通过高维视角,楞木头对夷播海七千年前的相关历史有了一定的了解,如今他不过是根据这些了解在现实里寻找对应,给自己接下来转型成为历史研究人员做背书而已。
给中年男人临产的女人接生,不过是他顺手所为罢了。
“郎中先生,你不来一根么?”
被卷烟里的安定成分强行带入到贤者模式的中年男人,被烟火唤醒了如何让烟雾从自己的肺里来回打转一个来回之后,才重重地从嘴里吐出的技巧。
看着眺望着远方草原的楞木头,他居然忘了身后的毡房里,自己的女人正辛苦地生着孩子,居然有心思旁敲侧击试图从楞木头这里再寻觅一根卷烟出来。
这不是这个中年男人没良心,完全是楞木头的产品导致的效果。
这种贤者状态与男女运动之后的状态一模一样。
只有这样,当未来来自大洋另一端的烟草产业本土化之后,楞木头的产品才不会被快速淘汰失去市场。
如果未来还有机会,他说不定还会专门开发出针对女性的烟草替代品,开辟出女性市场。
楞木头知道中年男人现在正处于不应期,无声地摆摆手,将还剩下大半包的卷烟全都递给了中年男人,然后继续蹲在高台上远眺草原风景。
“这几十年的生态恢复工作做的不错啊,地图上标记的沙漠区域几乎都看不到了。”
一边眺望着草原西北方向边缘的那一抹与天空相连的蓝色,楞木头还有心情在心里发表对当地生态环境在这几十年里的变化的看法。
至于毡房里正在生产的妇女,楞木头已经把所有的注意事项都告诉了有接生经验的中年男人的母亲,基本上出不了问题,就算到时候依然难产,楞木头也能顺手做个剖腹产手术,把那对母女救下。
所以现在的楞木头完全有空闲欣赏风景。
由于他的‘不懂政治’的行为,让周周这个绝佳的针对北境人特殊体质的研究对象被北境人带回极北之地后,楞木头如今已经被西北军区生物研究院排除在研究人员的行列之外。
楞木头先前和周周的研究报告一同申请的其他研究项目都被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
楞木头知道,即便他拿出自己研究‘大还丹’的成果摆在生物研究院的科研人员面前。
除了施舍性质的给他一个小实验室之外,继续完善他有关‘大还丹’的研究外,依然不可能让他参与到现在生物研究院正在攻关的课题。
有关北境人特殊体质的研究,根据楞木头收集到的碎片化线索,很可能与研究院主攻的课题沾边,就算关联性不高,也能以研究北境人长寿的秘密为理由免于科学院的问责。
与几万人的前途相关的研究对象,就因为楞木头本人的‘感情用事’眼睁睁地看着熟了的鸭子自己飞了,作为周周的监护人和发起研究的倡议人,楞木头的所作所为基本上无一不触碰了相关人员的敏感神经。
这是楞木头来到夷播海东南方向附近的草原地区后,准备从生物医学方面的研究人员向考古方向的历史研究人员转型的原因所在。
未来不知道还要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待多久,楞木头总得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