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见血。
大公说的是真的。贝尔德知道这一点。因为他的父亲,就是一位拥有着世袭男爵爵位的骑士,一位北境骑士。
也正因此,依据帝国的法律,北境贵族在帝国自动下降一级爵位,所以他本身应当算是一位世袭骑士。
而这条将北境贵族体系与帝国核心贵族体系分割开的法律,刚刚实行十年。
也就是说,他的爵位,在百年前还是受到帝国承认的贵族体系中的一员。可现在却只是一位甚至连贵族都算不上的骑士。但如果他选择去帝都。如果参军,他将在入伍后自动获得男爵身份,并且很快就能升到世袭男爵。如果他在服役期间内获得战功,成为一位世袭子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他按照母亲的预定,前往帝都学习魔法,那么以他的天赋将有有很大的可能突破高阶,进入传奇。而传奇法师,在帝国体系内被默认为不世袭侯爵,且享有公爵礼遇。
“我知道,”贝尔德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帝国的法律,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一旦我在北境有了服役经历,我就再也不可能进入帝国贵族体系。”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都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吧。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非要往苦寒之地去钻,去承受死亡的风险,甚至我所付出的一切都得不到回报。”
“但是,我认为这么想是错的!北境是在为人类而战,北境的军队是我们的人民能享有安宁生活的最大保证。我曾听人说过北境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也知道如果加入北境的军队将要面临什么。”
“但是,我还是想来。我想来这里,为了人类去战斗!这与那些所谓的贵族爵位,所谓的封地未来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去践行我的理想,去为了我所认为正确的信念去战斗。”
“我既然有这样的天赋,就应该把这种天赋去发挥到最能为文明与种族创造价值的地方去!”
贝尔德越说越激动,他好像忘记了刚才的紧张,好像忘记了这是在一位大公的面前,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但他的身体仍旧挺得笔直,仍旧保持着挺拔的站姿。而这位被帝国所排斥的大公就这样看着本来有机会在帝国贵族体系有着光明前景的优秀人才,笑出了声。
“你的想法像你的母亲,”这位北境最高军事统帅一手托腮,面含笑意,“但你的行动方式更像你的父亲。”
“欢迎来到北境,贝尔德·巴彻勒。我代表北境的所有人欢迎英雄的孩子回到这片土地。”
“同时就私人身份而言,我以你舅舅的身份欢迎你,欢迎你回到家乡。”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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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你母亲在看到你留给她的信之后,就立刻给我写了一封信。”在餐桌上戴斯·贝特里奇一边将饼送入口中,一边看着贝尔德,“她好像很明白你一旦做出行动就很难拦下来了。”
“额,”贝尔德轻轻地嚼着口中的饼,小心翼翼地将它咽下喉咙,“这可能和我是十岁那年和朋友一起打死了一直硬皮猪开始的。”
“我知道那件事,你母亲写信的时候跟我说了。”戴斯·贝特里奇端起碗,将碗里的汤一口饮尽,“虽然这种行为确实勇敢,但并不值得提倡。话说你那个时候究竟在想什么?怎么会想着去挑战一头魔兽?”
“哈哈,”贝尔德挠了挠头,“这不当时自己学了点东西,就想着去干点大事。小时候不懂事,不懂事……”
“你这不懂事动静可真够大的。”戴斯笑着摇了摇头,“我十岁的时候可不敢这么干。”
“倒不如说,我十岁的时候,还在书房里学习吧。毕竟哪怕是北境,也是要等十四岁才允许孩子接触实战的。”
“这个……”
“你知道吗?”戴斯擦了擦嘴,然后看向贝尔德,“你的母亲很担心你。”
“她那次写信给我的时候,她的字里行间所充斥都只有后怕。在那之后你的母亲把你给打了一顿吧?”
“……是的。”
“她从小就喜欢这样,”他用手拖住下巴,望向天花板,“那段时间我们还小,父亲战死在前线,母亲也因此病倒。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能担起治理北境的责任。她是个天才,但那份责任对于年仅十四岁的她来说还是太过沉重。那段时间,我们根本不敢在她的面前出现,因为她总是板着脸,面色严肃而忧郁。我们那个时候总觉得父亲在她的身上复活了。直到我也坐上了这个位置,我才知道这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是有多么沉重。”
“她是个胆小鬼。从小就是这样,害怕虫子,害怕老鼠。但是当她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她仿佛失去了一切弱点。”
贝尔德静静地听着,而戴斯依旧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本来这个位置应该是她来坐的。但等我二十二岁之后,她将这个位置交给了我。我们都对着她的选择感到诧异,因为在我们看来,她做的丝毫不输于父亲。但她告诉我们,她已经快撑不住了。在那时我们才知道她的精神状况已经糟糕到必须依靠药物才能入睡了。”
“……你的父亲本来其实是一个平民,但他很拼命,天赋也不错。正因为如此,他被提拔为骑士扈从……”
“……那时你的母亲带着一小队人去外面侦察,却没想到刚刚好碰上兽人的先锋……”
“……本来与你的父亲同行的人已经决定放弃了,因为以他们的实力完全没有将你母亲他们救出来的可能,但是你的父亲却坚持要救。当然,他希望其他人去将情报送回去,让他自己一个人试一试……”
“……其他人最后决定派三个人去将情报送回去,剩下的人陪着你的父亲一起胡闹……”
“……他们频繁进行骚扰,同时制造出大部队正向这边包围的假象。还好在兽人脑子都不怎么好,他们认为自己找到的那支侦察队只是一个诱饵……”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的父母相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一起,当我们问起来他们也只是笑笑……”
“……你的母亲怀了你之后离开了战场,她去了你父亲的家乡……”
“……你绝对想不到,每年放假的时候,你的父亲总是会不声不响地直接跑掉,只留下一封信,生怕我们让他加班似的……”
“……你出生的前一年十二月,你的父亲战死了。他带着三千人对抗三万人,坚守拜厄特要塞十五天,给了我们组织军队歼灭这支突袭部队的时间,这一战之后,他所率领的部队仅活下来一百二十五人,还有能力继续服役的仅有五人……”
贝尔德知道一些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情,但他从未听人说的这么详细。即使是铁匠叔也只是偶尔会提上两句。他专心的听着,脑海中想象着父母约会时母亲的笑颜与父亲在战场上厮杀的豪气。直到戴斯讲到最后,突然抛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你的母亲该怎么办?”
“帝国,可不承认北境的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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