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殊的穿越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
前一秒,她还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对着浩如烟海的文献发愁,仅仅是眼皮发沉了一秒钟,再抬起头时,面前的景象已经不再是那个自己所熟悉的世界。
她应该在纽约,21世纪,窗明几净的大型现代化设施里读书。而不是.......脸颊接触到些微灼热的空气,喻殊瞬间清醒了过来。
风格古朴的雕花木桌上仍然摆着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本,然而一边放置的不再是一盏LED暖光灯,取而代之书是明明灭灭的煤油提灯。同时,身后的办公椅变成了一把由软垫和镀金花纹组成的奢侈座椅,而本人———喻殊看向桌前圆镜,立刻窥见了其中与自己的过去大相径庭的长相:略微瘦削的心形脸蛋四周包围着灿金色的鬈发,而双眼则是白种人常见的暖棕。镜子里的女郎抿起嘴唇,茫然失措被掩盖在她似乎刚刚流过眼泪的双瞳里。她无疑是一个东方人,与镜子里的这位不能说有几分相似,只能说从基因上就毫无关系。
好歹是一位闲暇时间饱读网络文学的女大学生,喻殊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现状并不是什么老套的剧组现场或是醒不来的噩梦。
“我...穿越了?”脱口而出的是流畅圆润的英腔,部分发音还夹杂着几分生涩,身体的主人似乎才接受过系统的发音训练,只不过没有完全适应。
基本已经完全确定了。
喻殊茫然四顾。正如同所有的穿越者一样,她首先思考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如何回去,回到那个自己所知的,有家人和朋友陪伴的世界。在她还是大学生的那个时空,她时常与父母视频,和朋友聚会,每月租金不菲的公寓里卧着一只她捡来许久的虎斑猫,天天翻着肚皮,呼噜呼噜地撒娇。瞬间,这些鲜活的事物离她越来越远,说完全没有不知所措肯定是假话。喻殊需要寻找可能性。
第二件事是在回去之前,如何把这个身份蒙混过去。眼下,她身处的房间雕梁画栋,而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更是身份矜贵。这是喻殊所知的唯一事实。
接下来,她需要知道自己是谁。试探性地调动脑海,丝丝缕缕的记忆像是飞蛾缓慢爬出白蛹一般倾诉予她。
她名叫凯瑟琳 诺恩斯。是首都一位大资产家和贵族联姻产生的独女,令人眼红的财富继承人———这只是表面上的身份。凯瑟琳的生母是一位交际花,俗称高级妓女,直到16岁前都养在母亲的远房亲戚家接受似有似无的教育———直到父亲年龄渐长,那位正室的孩子们接连在一岁生日时暴毙,她成了家族遗留的唯一血脉,这才被那位买了爵位的父亲给接回了家里。
奇怪的是,在那之后的记忆变得暧昧了起来。喻殊皱眉,又一次试图屏息浸入回忆之中,却不再能够看到清晰的影像,仅仅是时而断裂时而出现耀斑的片段。勉强拼凑了几分钟,她得到了这些信息:
在来到这座历史悠久的宅子以后,原本的凯瑟琳便染上了某种肺病,第一日还只是咳嗽,第二天便是呕血,到了第三日则是显出了几分油尽灯枯的架势。整个过程,与她已故的兄弟姐妹们一模一样。
然而,记忆仍在继续,凯瑟琳没有死在那场凶猛的肺疾,在一段似乎是手术造成的记忆断片后,女仆告诉凯瑟琳,一位姓布朗的医生治好了她。她相安无事地在这宅子里生活了两周,最后在这个平常的一天,自己的桌前去世。
喻殊望向桌面,一瓶被撕去标签的药罐倾倒着,其中的黑色药液撒了一桌,几乎将面前的书页完全染黑......跟她在图书馆里看到的版本如出一辙。内容上看,这是一本无害的书,讲述了以波斯帝国为蓝本的野史旧事,而这位名为凯瑟琳的小姐,只是看了一半似乎就因自我摄入药剂过量而暴毙。
可是,她为什么要自杀?又为什么会把自己牵连进来?
记忆无言。喻殊只在脑海的尽头看到骄盛至极的金光,双眼随即感受到针刺一般的剧痛。她回过神来,已经大汗淋漓。
足有两人高的门外,脚步与敲门声适时响起。
“小姐。我听到了响动,您可还安好?”
是一道稳重的男声。凯瑟琳的记忆告诉喻殊这是庄园的老管家康狄先生,对于原主来说,这是最为趋近家人的存在。几乎还没有等喻殊反应过来,一股浓重的思念便在心口油然而生,驱使着她一路小跑到门口,将大门打开。
“康狄先生。我很好,只不过是...”
她还没有把话说完,老管家的视线已经注意到了她裙角上被溅到的几滴药液。下一秒,这位将背挺得板直的老人就发现了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胸口掏出雪白的帕子,等待主人收声。
“只不过是打翻了我的止咳药。”
“可以理解,小姐。”康狄在获得首肯后,小心拭去最为明显的几块污渍。“您提到过那药剂不太合您口味。但是想必我不用再向您唠叨布朗医生说过的话了,是剂良药便总是苦口。”
“我马上便让几位忠实的仆人进来收拾。”
喻殊没有说话,无声地让出了一条路。自她穿越来这个世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她仍然不太习惯扮演一位“贵族小姐”,即使自己的大脑已经把凯瑟琳的习惯全部倾倒予她。
但假如就这么照单全收的话,她还是那个地球的大学生喻殊么?
她不敢想。
康狄看了喻殊一眼,似乎默认她是因为容器的倾倒而紧张,宽慰般地笑了笑。
几分钟后,身着统一的仆从垂着头鱼贯而入,康狄对喻殊点了点头,便跟在了队尾。清扫工作进行时,他扶起瓶身端详片刻,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
“小姐,请允许我陪同您前往布朗医生的诊所。”康狄放下罐子,转头朗声道,“您的身体尚未恢复,恐怕这剂药支撑不过一个疗程了。”
喻殊的双眼一亮。
布朗医生。布朗医生。她突然间了悟到了什么。
简单来说,凯瑟琳的记忆就是在遇到布朗医生后消失的,这直接导致了少女生还原因的缺失。毕竟,从记忆中看,盘桓于庄园血裔的肺病不像是传染病,以神秘学的角度来说,更像是某种诅咒。再联系起消失的过往、自己的穿越、自杀前的颅内之光,喻殊突然间意识到布朗医生是解决现状的关键。一片或不可缺的拼图。
她必须要去会会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回应面前等候答复的老管家:“准备马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