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不该只有一个视角...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有星星的夜晚了。
别格依傍着小溪的清流,清理着为人下葬的工具,四下没有旁人,晚风凄凄,冻得别格只想赶快回去。
“还会有人...让我第三遍打理它们吗?”
声音顺着溪流,独自飘向远处,别格背过夜色,却又向着夜色走去。
祈祷的原因源于过往,祈祷的目的是为了未来。
老爷还得几天才会回来,维斯和小少爷巴斯塔德也都还在外面晃荡。别格神情落寞地打开门,意料之中,没有灯火在迎接着他的归程。
“...”
该说些什么?
黧黑的手,拾起地上的扫帚,提前准备好次日早餐的碗,借着流进窗内的点点月光,摸索着盛上半杯水。
“...”
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别格瘫坐在木椅上,他自小就沉默寡言,也就维斯能让他稍微多嘴一点。不经意间,窸窣声从小房间传来,别格将水杯放在桌上,他可不会忘了还有一个小家伙在。
“汤姆,还没睡吗?”
“嗯...”
别格记得从前,是芙蕾姆婶婶哄着孩子们入睡的。很多人都希望能让自己喜欢的人“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只可惜没有什么事物能得到“永远”的青睐,尤其是生命——生活与人命。
“没有婶婶在,我睡不着觉。”
汤姆手里拿着一本有关神学的旧书,眼神向四周游离。汤姆年龄还小,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接受能力自然没有其他三个男孩那么强。
“你得说点什么。”
心底的声音催促着别格做出行动,然而还没等他组织好安慰的话语,汤姆就先问了别格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以前吗?别格?”
“什么?”
“芙蕾姆婶婶和夫人都还在世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的生活。”
“啊,当然记得。”
“那个时候,夫人总是唱着童谣哄我们睡觉,芙蕾姆婶婶也会给我们讲故事...就连老爷也对我们很好...”
孩子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尤其是对于别人给予他们的照顾以及伤害。
“别格,她们不在了...书上说,‘凡人终有一死’,我也会死,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们死。”
“傻瓜。”
别格拍了拍小汤姆的头,小家伙正呜咽,宁静的夜与月,渲染出的伤感氛围不适合人们谈起从前。
“我们都会在的,快去睡吧汤姆。”
汤姆听话地回到了房间,别格坐在原地,大个子的他早已有些睡意,但不知怎的,有一种危机感让他不敢入眠。别格转过头,看向窗户的那边,似乎只有灰月光回应他的双眼,
“...”
别格就这样呆呆地望着,望着地板上结出的那片新鲜的“霜”。墙壁上,钟声滴滴答答作响,好像是孤单的人胡说梦话。
“这个点了,维斯和少爷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可别出什么事啊...”
大个头犹犹豫豫地走到宅子的前门,这是一扇闩门,只需放好门栓,就可以将四伏在黑夜里的危险挡在门外。这会让别格安心许多,没有大人在的住宅,孩子们总会缺少一些安全感。
“簌簌...”
光线微弱的环境下,人是会被风吹草动弄得一惊一乍的。屋外,几声嚎鸣在林间幽幽回荡,别格听得出来那是烦人的鬣狗,它们总是喜欢将人的睡梦惊扰。
“我也该睡上一觉了。”
“咔吱——”
树枝两断的声音停住了别格迈向房间的脚步,他还没回过头,窗上就已有一团火光在晃动。
可没哪条鬣狗会提灯笼。
脚步声越来越近,别格能感觉到至少有两个人正往屋宅这边走来,不速之客们正聊着什么事情,说的是桑泽苏希教国的语言,虽然口音有些怪,但别格还是能听出个大概。
“...大姐头,这儿有一家。”
“吉姆,你去看看。”
“诶!怎么又是我!大姐头我怕了都...”
被叫作“吉姆”的男人似乎正在和他口中的“大姐头”扭捏着,木门上却已经传来了轻敲的声音,屋内的别格蹲伏在地,借着门缝,窥探着来者:
黑斗篷将整个人裹在里面,屋檐又将月光隔绝,这让别格看不到对方的容颜;对方举起一侧手,又在房门上敲了敲,敲完后,手只是在半空悬着不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部转转,视线向几处缝隙瞧了两眼......
有节奏的敲门声,让气氛变得紧张了些许。敲门的人始终没有说话,宛如无言的黑衣死神,叩击着脆弱的房门,叩击着待宰羔羊的心脏。
“马里基大哥,有人吗?”
这是“吉姆”的声音,别格透过门缝,勉强看到了“吉姆”的大概模样:他也是个黑人,穿着皮革马甲,蓬头散发下是张有些孩子气的脸庞。
“没...没有...”
闷雷一般的重低音隆隆响起,名为“马里基”的黑衣人如是撒着谎,他随吉姆下了台阶,披上了冰冷的月光,回过头,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的外貌...
一段段绷带将五官禁锢在脸上,冻月在他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凄冷的光芒,被绷带遮掩的口鼻只是不协调地歪在脸上。整张脸给别格一种...“扭曲”的感觉,在与马里基对视的那一瞬间,别格脊背一阵刺骨凉意,手脚因恐惧而失控,碰着了身边的木墙。
门外的人听到了声响,尚未走远的脚步声又一次向屋宅靠近,恰恰这时,别格背后的房间方向也传来了汤姆的声音:
“别格——好吵,他俩回来了吗?”
而另一边则是吉姆的拍门声: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胆小鬼,你是在偷听吗?!”
别格只觉大难临头,一种亢奋感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向汤姆那乳臭味的房间里爬去,没等汤姆开口,他就用自己不太干净的手掌捂紧汤姆半开的嘴巴:
“嘘!嘘!别——别出声!”
汤姆根本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睁得老大的眼睛看着失措的大块头别格,昏暗中喘着粗气的别格宛如一头失控的野兽,这让别格感到很是惊恐。
汤姆从来没见过别格这个样子。
此时,大门处一声巨响,墙壁上的斑驳月光被人影遮挡,危险已经破门而入,脚步声朝着两个男孩步步紧逼。
汤姆和别格来不及哭,吉姆和马里基就到了房间的门口。
“就这两个小鬼吗?”
吉姆的语气缓了些,他的身后,一个女孩探出了半截身子来:
“看过了,没有别的人。”
“那大姐头,我们要怎么处置这两个小鬼?”
别格真没想到自己的性命,不是由那魁梧健硕“马里基”或是打手吉姆决定,而是由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黑人小姑娘而定...绝望的别格抱紧同样发抖的汤姆,闭着眼,在黑暗中引颈受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