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笑吗?罗洁摸摸自己的嘴唇,才发现自己居然也有无法克制情绪的一天。他说声抱歉,捂住下半张脸调整了好一会才变回平常的漠然神态。
“我想起了过去的事。”他深深叹息,指指自己左眼下方的原罪烙印,“在被印上它之前,我也是一个好男孩,和那个精灵,那个剑士一样,冲动、粗心但善良。那段时光多么美好,可惜全被一个混账给毁了。”
“毁了?”牧师少女被罗洁沧桑的语调吸引,下意识追问道。
眼见牧师少女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谎言中,罗洁嘴角微微翘起,继续往下叙述。
*
另一侧,梅维丝·春弦和剑士沃波尔进入书房。
“暗道?”
书房的一角,足足有七八层的精钢书架向外翻开,露出其后幽深潮湿的地道。梅维丝用火把往里探去,其中是整整齐齐的向下石阶,直通向火光不能及的幽暗。
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除此之外,精灵的敏锐嗅觉还让她闻出淡到难以察觉的海腥味。上一次她闻见这种味道还是在家中厨房,那条刚刚被打捞上来开膛破肚的海鱼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沃波尔说着无意义的废话,也走到密道跟前,顿时被气味熏得双眼一白:“噫!什么味道?”
“先别管什么味道了,我们下去救人。”梅维丝将火把搁在书架角落,从箭袋里抽出一支虚搭在弓上,关切地看向自己面色苍白的同伴,“你还好吗,沃波尔?”
“我没事,咳、咳……咳咳咳——”
剑士也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太符合平日间的高大形象,想咳嗽两声掩饰过去。万万没想到吸气时把空气间的尘埃全部吞进肺里,假咳变真咳,眼泪和鼻涕全部喷了出来。
“沃波尔!”精灵连忙扶住他。
“咳、我没事,刚才胸口的旧疾犯了而已,小问题。”沃波尔好不容易理好气,突然发觉此刻是展现英雄风貌的大好时机。他继续咳嗽,同时深情地凝视着梅维丝的眼睛:“不用在意,现在救人要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得赶快找到内厄姆先生才行!”
他打断梅维丝的关心,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入地道,背影高大雄壮。
梅维丝被他的背影摄去了心神,愣在原地,半晌才快步跟上。
他们走得越深,血味和海腥味就越浓。沃波尔走在前方,刚走十几步便心头发慌。尤其地道两侧平直,除了前段深暗,没有任何能分散他注意力的地方。
他身为冒险者的水平不低,独身清剿过几个哥布林洞穴,更与人组队杀死过二十级以上的森林巨魔,甚至还打通过几个十层以下的小地宫,在云母城这种小山城里称得上青年俊杰。按遗迹里那些魔法警卫的水平来看,这地道里即使有什么怪物,也顶多是一番苦战。
可他就是莫名地感到恐慌,甚至腿都有些发颤。要不是他身后还有一只“猎物”跟着他,恐怕他早随着自己的直觉往外逃跑了。
“沃波尔,我怎么感觉,有点害怕……”
精灵弓手已经缩着身子,双手死死地攥住弓矢,眼睛止不住地左顾右盼,想从中找到些什么怪异,起码可以知道自己心中恐惧的由头。但她就是什么也找不到,地道里的一切都和她刚进入时那样,看起来十分普通,除了空气中的气味,和她昨天走的遗迹道路也没什么两样。
沃波尔也害怕,害怕得腿脚发软。他比精灵弓手的冒险经历更丰富,也和不少知名冒险者打过交道,听说过人在遇到某些无法力敌的怪物——譬如巨龙——前,会本能地感到恐惧。因为即使他们自己没有亲眼见识过,不知道怪物的威能,但前人早已把这种威能带来的恐惧记在血脉之中。
而只要他们的五感有一丁点的察觉,血脉中的恐惧记忆便会被激发。
“如果碰到什么无法力敌的怪物,你就立刻逃——啊!”
沃波尔脚下忽地绊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向前扑去,在地道石阶上扑通扑通地滚了几圈,火把也跟着甩来甩去,把整个地道照得忽明忽暗。
“沃波尔!”
因为火把晃动,梅维丝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呼喊剑士的名字。
“我被什么东西绊了,摔了一跤,没大碍。”
沃波尔痛得龇牙咧嘴,揉着腰起身。梅维丝见他重新站起,刚想喘一口气,又被他吓得小脸发白,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剑士的脑袋:“沃波尔,你、你的头上、脸上都是血。”
沃波尔伸手一摸,摸了满手粘稠。他就着火把光亮细看,才发现全是鲜红,差点吓得直接有出气没进气,往事如走马灯般从眼前掠过。直到他开始怀念同村那个让他脱离童贞的,擅长单手给奶牛挤奶的健硕姑娘,想着“早知道就和她老老实实共度一生”时,才发觉自己的脑袋似乎并不疼。
他又摸了摸,劫后余生般地松口气。
“这不是我的血!”他对隔老远张弓搭箭的梅维丝喊,随后把火把往低处探,想看看刚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具新鲜的人类尸体。
说是“人类”比较勉强,更准确的说法是“人形”,毕竟没有任何人的右臂会变成一把几乎等身长的血色巨刃。尸体是个不认识的短发男性,浑身铁青,除却已经异化成武器的右臂外,上下都覆盖着鼓胀的血管网络,其中一部分还在微微弹动,似乎仍然泵送着血液。
可这注定是无用功,因为它的胸口已被不明之物剖开,连着里面的内脏都被切成碎片,心脏和肺、肾、脾、肝与流入的红色血液烹成一锅稀粥,在阴湿中冒着些微白色热气。
“呕……”
沃波尔将火把抬起,捂嘴干呕。梅维丝视力出色,看清尸体后胃部也不好受,但好在没有凑近,不像沃波尔被尸体热气扑面,还能保持少女的体面。
她甩头想忘掉刚才的画面,然后快步绕开黑暗中的尸体,捂着口鼻走到剑士身边:“沃波尔,接下来怎么办?”
她说话时,脸庞都没有正对剑士,而是不自然地偏向看不见尸体的角度。
怎么办?沃波尔也想问这个问题。往日里碰见这种状况,他早就撂挑子逃走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未来的钱包、他通往上流社会的门票正像个傻子一样杵在旁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精灵小妞要是因为他战略性撤退的睿智决断把他当胆小鬼,那他这些天好不容易刷的好感不都丢进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