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丁香城中最为热闹的酒楼之一,夜夜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往来宾客摩肩接踵,络绎不绝。这酒楼的掌柜倒也有些故事,据说他不过一介乞丐出身,没人知道他如何一手建起这恢宏的望月酒楼。
或许是掌柜的感念过往,酒楼后亭中总会聚些乞丐,等着侍女出来施舍——但今天和以往有些许不同,出来施舍的侍女中多了一个一身粗布衣裙,模样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被一众小乞丐团团包围。
“小豆子,小豆子!”耳中满是渴求的声音。
“别挤,都有的,诶,别抢!”小豆子应接不暇,一个不注意,抓馒头的手腕被狠狠抓出几道血印。
馒头配咸菜,不算丰盛,但胜在管饱——对这亭中的小乞丐们而言,则是续命的干粮。
事实上,小豆子自己原本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但她很幸运,被这丁香城中排行第一的刺客——索命无常,苍月所看中,收作独传弟子。
苍月,行迹无踪,杀人如麻,为人低调狠辣,只取不义之徒性命,最受同行敬重,丁香城刺客头把交椅坐得实至名归。但苍月的存在本身也难免遭人质疑,毕竟无人能闻其详,坊间将此人传的神乎其神,只道是银发银眸,连官府也不免敬其三分。
不过这只是外界对苍月的说法,若是叫小豆子听到了,难免要笑一笑——谁又能想到,她的师傅,传闻中的第一刺客苍月不过是一个才过加冠之年不久的青年人呢?
好不容易发完买来的干粮,小豆子早已是被这些以往的友人们搞得狼狈不堪,趁着四下里没人,她悄悄踱进后厅中,轻轻在靠窗边的桌旁坐下——在小豆子对面,是一个披散着黑色长发品着酒的青年男子。他看似品酒,事实上,只有小豆子知道,那不过是果酿罢了。
她的师傅苍月,暗地里乃是这家酒楼的一位常客,不过他从不喝酒,只喝果酿故作醉态——后来小豆子才知道,原来这昏暗的后厅,乃是城中刺客们与雇主暗中接头地之一,有酒楼的掌柜暗中牵头作保,交易的一切流程都会在这里完成。
不久,后厅里便热闹了起来,小豆子才跟了师傅不久,不知是在等些什么,也不敢多问,只好百无聊赖地这看看那看看,把玩着面前的空酒杯。
这酒馆里坐着的看起来都是些普通的酒客,甚至有些还醉在兴头上,划着拳,招呼着小二和侍女,没有丝毫刺客的样子。
连小豆子自己都没注意,不知何时,一小二打扮的人抱了一堆不知名的纸张飞快地贴满了不远处的告示牌,小二默然遁走,只听得***一阵雳响,把小豆子吓得一激灵,再看告示牌,上面已然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飞刀暗器,原本一片哗然的后厅里在这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豆子,去。”苍月淡淡地饮了一口。
小豆子点点头,在一众人的注视下紧张地走到告示板前,取下那张被蝴蝶刀钉住的最显眼的悬赏令,悬赏令的最下面用大字标注着赏金,竟有数万两之多,试问谁能不为此动容——然而这张悬赏上,却只有一柄苍月标志性的蝴蝶刀。
要知道,赏金对应的是悬赏的危险程度,而这种万两级别的悬赏,更是连从业十数年的老手都不免迟疑——厅内众人的目光纷纷聚向那窗边的角落,少年人不知何时已换下了乔装的假发,银丝银眸,好似隐隐散发出寒光。
是索命无常!众人惊骇,小小的后厅中杀气渐起——要知道,所谓的刺客排名可不仅仅是在刺客内部流传,更是雇主下达悬赏的重要依据,换言之,排名越高,生意也越多。而排名,是比来的!
“啪、啪、啪……”压抑的气氛中突兀地响起清亮而有节奏的拍手声,一个着装华贵的妖艳妇人自人群中缓缓走出,“不愧是索命无常,如此险恶的悬赏竟能面不改色地拿下。想必……以阁下如今的实力,转眼间屠尽在场的各位,也不过是酒后余兴吧?”
没人知道这妇人从何而来,但听闻其声,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千面姬,与索命无常一样,也是刺客排行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没兴趣。”苍月不知何时又披上了那假发,淡淡然地站起身,一手扶着吓到腿软的小豆子,默然走出了后厅。
直至苍月后脚离开室内,气氛才再度放松下来,一阵稀稀拉拉的私语过后,众人便开始争抢起告示板上的悬赏来——至于那惊鸿一现的千面姬,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传闻这千面姬最善易容魅惑之术,乔装改扮不过眨眼之间。
结果,还是没人敢对威名远扬的索命无常出手。
“怕么?”路上,苍月如此问道。
小豆子老实地点点头:“腿都软了。”
“你回来的路上,我帮你挡下十三刀。”苍月面不改色的说。
十三刀!?刚刚恢复小豆子吓得脚下又是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所幸苍月及时扶住了她。
“怕,就别跟着我。”苍月说。
“我……”小豆子有些犹豫,“你是我师傅,我不跟着你,能往哪去?”
小豆子没有家,至少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没有——直到遇到苍月之前,她不过是和其他乞丐们一样靠酒楼的接济苟且偷生罢了。至于所谓的父母之爱,她不懂,她甚至都没叫过一声爸爸妈妈。
如今的她有吃有穿,都是苍月给的,苍月对她而言当然不仅是师傅,更是再造恩人。
“你不怕死?”苍月看看她,深黑的双眸中隐隐透射出银色的寒光。
小豆子摇摇头:“我怕,可我想跟着师傅。”
“死也跟着?”苍月的语气越发阴森。
“……也跟着!”小豆子迟疑了一瞬,最终转变为坚定。
苍月点点头,看不出表情有什么变化:“放心,死不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小豆子只觉得被苍月带着七歪八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进了一方不知名的破落小院。
“进去,”苍月指着院中那一口枯井,“这里面有前人藏身之所,听到我命令之前有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懂了吗?”
小豆子还没来得及回应,迎面就飞来一堆衣物:“若天亮之时我还没回来,你就趁无人逃回我的居所,那里归你居住。没什么存款留给你,抱歉。”
“师傅……!”然而当小豆子扯下糊在脸上的衣服时,苍月早没了踪影。
小豆子笨拙的沿着井壁爬下去,在不深的地方果真开了个不小的地洞,洞中甚至备了书桌、油灯和毛毯。要等师傅回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小豆子自己盯着油灯发呆,实在无聊——想帮上师傅的忙,可她不会武功;看看书?可她还不识字……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抵挡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豆子心忧师傅身陷险境,从梦中猛地惊醒过来,跑到洞口向外望去——天幕一片银白——天要亮了!可是师傅还没回来。
小豆子心急难耐,抓起苍月的衣物小心翼翼地爬了出去,在井口处探出半个头。
“哗——”有人落在院中。
难不成是仇家上门?!小豆子慌忙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可那里什么都没有。突然,一只大手搭上了她的头。
“没有命令,不许出来。”是苍月的声音。
“师傅!”小豆子心中一喜,刚要爬出洞口,却被苍月手上发力按了回去。
“听从命令!”
小豆子不解地抬头,对上的却是苍月半边染血的脸与吃人般的森冷目光,吓得她大气也不敢喘,赶忙又爬回了那地洞里。
又等了有好一会,才又听到苍月的声音:“豆子,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爬出洞口,生怕又触怒了师傅:“师傅……?”
“走。”不待小豆子反应,她只觉得自己被拦腰抱起,在夜幕中,楼阁间飞速穿梭!
夜里究竟有什么,她看不清——她只注意到师傅脸上的血渍不见了。
“明天教你童子轻功,赶路用。”苍月突兀地说。
“真的?!”小豆子闻言,心里不禁雀跃起来——他们成为师徒不过几天,师傅就愿意教她武功了!何况这可是丁香城第一刺客索命无常苍月的亲自授课啊!
苍月的住处无论位置还是装潢都十分低调,照理说第一刺客所受赏金足以称得上是腰缠万贯,可小豆子在师傅家住的这两三天,丝毫不觉铜臭味——也不知这些天价的悬赏都被用去做了什么。
“我去烧热水,你将自己洗洗干净。”苍月指着浴室说。
“诶……诶?”小豆子不解,“那个……师傅,我……”
她不会洗澡……
“洗就是了。”苍月说着,便出了门。
可是,怎么洗……脱衣服吗……小豆子望着白起渐起的池水——她的肤色很深,但其实苍月并不知道,她这肤色并非天生,单纯是没怎么洗过澡,身上积久了灰。印象中,上一次洗澡,还是极小的时候老乞丐帮她洗的……
她以前总是很羡慕那些侍女姐姐每次见面的时候都是白皙皙香喷喷的,她知道那是她们每天都能洗澡化妆,这都是听那些野小子们说的——可如今洗澡这回事轮到了她,她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洗完了,也能变得白皙皙香喷喷吗?
泡沫,到处都是泡沫,小豆子乐此不疲——若是给苍月知道了他昨天才买的新肥皂已经被小豆子玩完了半块,非打她屁股不可。
“关门干嘛。”浴室的木门被“哐”地踢开,苍月怀抱着木盆,一开门就看到——泡沫,满屋的泡沫……以及……
“啊——!”师徒二人同时尖叫出声。
“碰!”硕大的木盆狠狠砸在苍月脸上,无敌的索命无常被徒弟小豆子一击撂倒。
小豆子……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