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质清冷的青衫少女站在那屋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身前的倾盆雨幕，身后是那灯红酒绿的浣溪楼。以及视线极远处，那抹已经快要与青山融为一体的遥遥巨舟。
直到那剑舟又是过了弯，彻底被群山挡住视野后，少女才终于收回了视线，沉默着，摩梭着那个老旧的剑鞘，指甲轻轻刮蹭着那个绣出来的夏字，心中暗自思绪繁杂。
方才那个巨舟，是她拜托齐苒找来的，这剑舟会将夏霁送回白云端，速度极快，一日一夜便可抵达白云端。
在身旁有刚刚踏入十二境的剑修神修双修的江师姐和十三境剑仙顾城主的情况下，想必夏霁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江师姐的那开天一剑，已经传到了万重山，所有人都知道了南域锦王朝有了白云端的支持，江师姐也踏入仙人境，成了锦王朝的新国师。新女帝上任后，在江辞和白云端众剑仙的帮助下，大肆清洗锦王朝朝野腌臜，整个朝廷几乎在翻天覆地变化。新女帝极为重视寒门子弟，只要是有能之臣，一视同仁。就连那个冒死请柬，被打入大牢的柳文都被赦免重新穿上官袍，许首辅的党羽枝叶也是被清扫得零零碎碎，一时间，许孑的处境居然变得如同其名，“孑然一身”了起来。
短短一句“大肆清洗朝野腌臜”，乍一听似乎没什么感受。但是事实上当深入了解后，才能明白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代表着有近万人被斩首处死，其中绝大部分并非无辜，是真正贪赃枉法的饕餮之徒。但也有人可能只是被裹挟迫不得已，有些人可能是随大流学模学样。但不论怎么样也好，现在他们的结局都只有一个——斩首示众。
从早到晚，连续六天，刽子手换了一批又一批，屠刀卷刃一批又一批，到了最后，数字已经不再重要了，就连风中都带着血。
朱门之下，尽是白骨。
除此之外，江辞还将白云端些许剑仙分派到各个王朝，“辅佐”变法改革。一时间，南域王朝们面对的选择只剩下接纳白云端剑仙，或者是与其他王朝仙门结盟来抵制白云端。
就连最小的孩童也能明白，南域显然是要变天了。
唯一令人不解的是，白云端唯一的那位十三境，顾阶，对此反而是没有任何举动与动向，与其说是完全不关心，或者是说，没有资格插手白云端的未来，不少人都猜测顾阶是否真的是被江辞刺杀后跌境了，更有甚者直接大放厥词，连“顾阶已死，现在存留的那个白云端城主是江辞所留的障眼法，这是江辞掩人耳目的手段”这种说法都能被流传开来。
当然，相信这个说法的人自然是极少数，但是这个说法能被流传开来，也能侧面说明江辞现在在南域众人心目中究竟是一个如何形象。
心怀饿虎，面若娇娘。
江辞那一剑，如果只从杀伤力来说，是纯粹的绣花枕头，只能抹去浮云。真正可怕的，是那高大法相，是能让整座平邑百姓都能看见，都能为其感到发自内心敬畏的凝神聚相。
毋庸置疑，江辞的十二境神修身份与这一剑的神意，绝非初入仙人境门槛的一时兴起，而是一点一滴的水滴石穿，是一种宣告。
这是在向这片天下宣告，南域有剑，名江辞。
四海谁知我？一剑横空几番过。
诸烟自己清楚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夏霁送走，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保护不了夏霁，也不是因为觉得心智如孩童的夏霁会拖累她，更不是为了和江师姐斗气或是一争高低，她只是不希望师尊看见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罢了。
师尊的心意，她一直都知道。
夏藉希望她能光风霁月地追求长生路，不必太过偏激也不必太过吃苦，安平乐足即可，反正师尊是仙人境剑修，平平安安长大就是最好。不必追求那剑道第一，也不必去经历磨砺与磨难……
平平安安，美好吗？很美好，她当然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在白云端的那几年，她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白云端的清乐做的布衣比她上一世穿过的所有绫罗绸缎还要好，白云端谷雨街的早食点心也要比她前一世吃过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得多。那间其实颇小，有些老旧的宅邸，在她心目中也早已与家划上了等号。
师尊曾经问过她：“感觉小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呢，是因为太无趣了吗？”
我很喜欢，并没有感到无趣。我只是感觉这样的生活太美好了，美好到有点不真实，像是纸糊出来的美好一般，一戳便破。如果可以，我不修行也没关系，和师尊在白云端开一间书塾，就像凡夫俗子一般地生老病死也很不错，我没那么想要追求长生，也没那么喜欢剑。
但师尊可以如此想，但她不能如此答。
也许在她将那柄清江送进青衣天道的胸口时，她就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现在的左诸烟，是补天人，是魂一胎光，是夏大剑仙关门弟子，是剑道第一，最后才是她自己。
她看着雨幕，感到有些难过，如果等到夏藉“醒来”时，知道了她接下来要做的这些事情，会很生气吗？生气其实没关系，她不怕师尊生气，她只是怕师尊失望，失望自己教出来了一个这样的弟子。
在诸烟身后，一袭白衣，举手投足间颇有仙师气范的女人坐在屋内，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齐苒又抿了一口茶，舌尖微涩。
等到过了许久之后，诸烟回到了屋内，她才终于开口，打破了空气里一直保持的沉默，语气有些疑惑：“既然这么不舍得，为什么还要送她走？”
看着诸烟依旧是一言不发，白衣女子半点不在意，又是换了个问题，带上了些许八卦意味：“你们真的只是师徒？”
她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师徒。
师徒之间的暧昧，齐苒当然见过，在这山上还真算不上是少见。毕竟漫漫修行路，一不小心就倾心于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前辈，这实在是正常。别说是气质出尘宛如谪仙人的夏藉，齐苒甚至见过一娇柔妩媚的美娇娘疯狂追求骚扰其师尊——一位邋遢白发老者，到了最后，被驱出师门都不悔过，也当真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修行路本就百无禁忌，不管是什么样的搭配都算不上是什么稀奇事，唯一让齐苒惊讶的，是夏藉与诸烟之间的身份地位。
因为不论是什么样子的师徒感情，师徒心理地位一定是不平等的，这是必然的。但是那夏藉在被送前，恨不得把自己飞剑方寸物全塞给诸烟，也不管诸烟究竟能不能用，甚至就连那身墨色蛟龙袍都没留下，硬塞给了诸烟。走之前还抱着诸烟，哭得半点不像是个十二境大剑仙，倒像是个被抛弃了的小媳妇。假如说夏大剑仙入魔了的话，这未免也太给魔道……丢脸了，哪有这样的入魔，难道是被夺舍了？齐苒想不明白，谁能夺舍一个十二境？
诸烟只是摇了摇头，根本不打算回答齐苒的问题，盯着齐苒的眼睛说道：“先前说好的，三件事情换三剑。”
齐苒极短暂地恍惚一瞬，随后又恢复自然，将手边早已准备好的信纸递出。
看着窗外楼下，那青衫身影披着蓑衣渐渐远去，齐苒依旧是坐在桌前，像是沉思。
在她心湖之中，天道声音响起，倒是带着些许讥讽：“怎么？嫉妒别人有人爱？”
齐苒根本不搭理，只是有些疑惑不解，声音有些低：“是错觉吗？”
为什么在刚刚对视时的那么一瞬间，她有了一种当初第一次直面天道的那种玄妙感受？
天道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她有些好奇：“她拜托你了哪三件事情？”
天道哑然，半天后才憋出了一句话：“胎光选的人和她一样，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