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了。
海浪拍打着古老的礁石,倔强的声响带着千年的回音。我仍未望尽这片海,也无法预知地平线的那边是什么。
晚风吹过前方那位少女的银发,又从我的指间溜过,卷起不知名的蓝色花朵,义无反顾地奔向天空。
“你在做什么呢,小艾?”爱丽丝回过头,如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傻乎乎的金毛——此刻正一副努力伸手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在测量爱丽丝的身高而已。”我把手背在身后,将眼睛移到远处那即将消失的太阳。
“那测量出来了吗?”这个狡猾的惹人爱的女孩扑闪着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等待着我的下文。
“……”我又移开视线了 ,或许夕阳的热量的确比她那双眼睛要低一些。
“欸,小艾为什么不看我?”爱丽丝将她的阴影投下,歪着头,让额间的发丝垂下,“真是的,回答问题的时候不应该直视对方吗?”
“只是……只是怕爱丽丝得知自己真实身高而陷入绝望最后满地打滚而已啦去!”不显然满地打滚不太适合这位姑娘吧?话说我为什么要反驳自己?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唔……嗯……”脑子已经一片混乱了。
然而还来不及继续迷糊下去,一双手已经抚上了我的脸颊,然后猛地一拉。
“小艾到底在想什么啊?看来有必要好好教训一下呢。”
爱丽丝把我的脸当作一个面团揉来揉去的,我手舞足蹈地进行着微不足道的抗议。
“棒锅!”
“什么?”爱丽丝温柔地对我微笑。
“半个!呼呼……有半个太阳那么大!”
在那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尴尬了空气里能听到的只有我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我才敢抬头看爱丽丝,她的脸上挂着很奇怪的表情,我姑且认为那是沉思。
“小艾……为什么是半个太阳呢?”
“……”我该怎么回答呢?难道这个姑娘指望一个傻乎乎的人给出一个合理又浪漫的答案吗?直觉告诉我如果直接说“因为刚才看到的就是如此”,那么我们将陷入一个更加尴尬的环境。
爱丽丝真是狡猾,那么容易地把人逼进难以脱困之地。
“算了,等以后小艾再和我说吧?”爱丽丝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容,随后她转身面对那暗紫色的天空,“毕竟天快黑了。”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不觉间黑暗已经接近了我们,海浪停息了下来,周围的景色也变得模糊,唯有远处尚有一丝光亮。
“得快点回去了。”我尽量让自己没那么慌张,“毕竟没有月亮和星星给我们照明哈哈。”
“没事的。”当然还是轻易地被发现了。爱丽丝抓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 ,“我会一直拉着你,走过哪怕再漫长的黑夜。”
爱丽丝很认真地看着我,但我有点缺少与她对视的勇气。
我不明白这种感觉,但一定要描述的话,那就是爱丽丝常挂在嘴边的……浪漫?
“纵使……纵使黑暗永无止境?”我能感觉到我的嘴巴在颤抖,并很确定那不是因为寒冷。
爱丽丝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就这样,我们牵着手向“家”走去,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们会在这个岛上过完最后一夜。
未来只露出了一角,我只是从其中看到了模糊的光明,而在那之后的事还是以后再考虑吧……无论什么,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永远不会害怕那无尽的黑夜。
我们的影子融入了黑夜,与变得黑漆漆的树木混在一起。
“爱丽丝,我们会到达那个终点的对吗?”
“嗯。”
空气里似乎混进了冷气,让人身体打颤,我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只是本能地跟着爱丽丝。
“小艾,你冷吗?”
“啊?不不不冷!”
“可是我冷。”爱丽丝停住了,将她身体靠了过来,“能休息一下吗?”
幸好她的体温对越来越冷空气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否则我恐怕无法严肃地和她说:“不行的爱丽丝,我们得赶快回去,要更快才行!”
情况的确变得糟糕了,可见的范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爱丽丝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了。
“没错!”爱丽丝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小艾,抓紧我。”然后我们悄悄加快了脚步。
抓住了,抓的特别紧,我默默地跟在后面。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我一只手抚上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安抚那不安跳动的心一样。
砰砰砰的像打鼓一样啊……让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奇怪的早晨。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闭着眼去参加开学典礼的,反正校长也只会讲一些令人昏昏欲睡的话嘛。
那个时间天还没有完全亮,还挂着几颗零散黯淡的星星,在灰蒙蒙的天穹下飞过一只白色的大鸟。以上这些因素虽然和下面让人觉得很冷这个事实没有令人信服的联系,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它们确实加剧了寒冷。
在我进行这些无聊的设想时,有个女生一把拉住即将摔倒的我。
我感激地对她笑了笑,却发现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也是在笑的吧?我如是想到。
她似乎开口了,问我校长在讲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呢?但我开口了,说校长讲我们就是未来与希望,要怀揣着梦想走下去之类的。我认为我所说的和台上那位讲的没什么不同,大概。
女生说不全对。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你们不是未来与希望。
女生手舞足蹈的,似乎在很认真地纠正我的话。
那我们是什么?
想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女生的手停在了半空。
没有风吹来,但我如同掉进冰窟里一样。我不安地抱住自己,同时向那女生看去。
那女生是谁呢?好像不是爱丽丝,我和爱丽丝是在哪认识的呢?
“你们是……”
“艾可!”
咔嚓一声,不知道从哪个地方传来,但这微小的声音不容小觑,因为它很快像滚雪球一样扩散到我所能听到的一切声音里。到最后耳边只有咔嚓咔嚓的声响。
最后的最后,是一片黑暗。
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呢?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我睁开眼时只看到一个银发精灵——她穿着发光的华美服饰,身上不时闪过神秘的银色符文,头上戴着王冠,身后则是一把夸张的大剑。
“你用了啊爱丽丝。”我虚弱的声音简直让我自己也难以置信。
“因为你怎么也叫不醒,像个死人一样。你知道我那时的心情吗?”
“冰冷的,我的心像冰块一样,没有血和泪了 也不再跳动了。”她自顾自答。
“好不容易走到了现在,如果只剩我一个人的话……”她抚摸我的脸,流下了眼泪,“拜托,不要吓我。”
“不要吓我不要……”
我试着去抚去她的眼泪,这显然有点困难,因为它们在不停地往下落。但我还是尽力地去擦拭,不去讲多余的话。
晕倒的原因恐怕和刚才所经历的有关,明明脑海里没有那样的记忆。
“好了爱丽丝,我没事的。”我挤出一个笑容,“你知道,我不会死的。”
“可是,可是……”
“我要吃蛋糕爱丽丝~”我抓住爱丽丝的手臂不停地揺。
“好好。”一只慌乱的小猫咪跑走了,至少把【神装】解除吧。
我看着跌跌撞撞的她,接着望向窗外——自然还是黑的 。
“罪人。”
我再次跌入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爱丽丝带着蛋糕回来时已经解除了神装,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的遭遇,那样只会压垮这个险些崩溃的女孩。
“尝尝吧?”爱丽丝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咬了一口放在旁边 ,“能帮我拿下镜子吗?”
“啊?”爱丽丝愣了一下,迟疑地看着我,“要不再等等吧……”
“不行的爱丽丝,你知道我们面临着什么样的敌人。”
“……”爱丽丝仍没有动,她用极具穿透力的眼神看着我,仿佛要看到什么被隐藏的东西一样。但她只能看到我坚定的眼神,她不能也不必知道别的。
她叹了口气,起身将一面大大的落地镜推了过来。
我看到镜子里面一个小小的,弱不禁风的女孩,那是我。镜子里的我举起左手,一个发着黑色光亮的纸牌旋转着从手心升起。
那是【世界宝藏】, 也可以叫它【神谕纸牌】。它蕴含着不可思议的,来源于神灵的力量,也是一切灾难的原初。
它,不,是它们。这些颠覆世间常理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从一开始就是被争夺的对象,没有能力守护它们的人将被毫不犹豫地碾碎。
或许只有那些站在顶端的人才会叫它们宝藏。
收回思绪,我缓缓闭上眼睛。
“小艾!”
我不解地睁开眼,看着爱丽丝。她……哭了?
有多久没见过她的眼泪呢?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幕将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成为一根细小的木刺,带来绵延而持久的痛。
“怎么了?”
“没什么。”她别过头,但胸口还在不停地起伏。
“我会回来的。”银色的光芒射在镜面上,把它扭曲成黑色的洞,“数到100的时候就来哗的一声出现在爱丽丝身后哦。”
“呜……是你说的!一!二!……”
“喂喂,犯规了啊。”来不及多说,我立刻将“黑洞”扩大,黑暗吞没我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可爱丽丝还在闭着眼睛。
算了,反正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在那之后,铺满枫叶的小路出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轻车熟路地踏上征程的同时,我偶然地冒出了想要看看黑暗里有什么的想法。
我没有尝试,远处的大门已经展现了它模糊的身影。说实话,红色的枫叶与黑暗配合起来还挺吓人的。
推开门,我仍将面临黑暗。
“吼!”一个巨大的人脸首先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一个女人的脸,她惨白的脸不需要脂粉的装饰,而那像血一样红的嘴唇所包裹的则是一排排尖牙。
另一边,手持战枪,驾着银色战车的少女正展开凌厉的攻击,战车后座上则坐着一个我最熟悉的人。
战斗很快就以爱丽丝的胜利结束了,随后她们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那么最后,站在一片尸山血海里的我开始了如往常一样的工作。没有人会发现这里发生了一次战斗,那位恐怕永远也无法想到,任凭他的力量如何强大,也无法找到不存在于过去的痕迹!
周围的一切在我展开的黑色光环里慢慢消失,再过一会儿就能去见爱丽丝喽。
“原来,你的【权能】是回溯与凋零啊?”
或许,掌控时间的旅人终将发现时间的不可控。
我转过头,一个穿着黑色洛丽塔的小女孩对着我微笑。
“第一次见到艾莉丝的同类呢,好开心。”
“你也叫爱丽丝?”
“才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爱丽丝哦,是堂堂正正的【四季正神】艾莉丝!”
嗯,看来应该逃跑了。
“欸,你在想什么无礼的事吗?”艾莉丝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轻轻地对着我的脖子吹了一口气,“不能逃跑的,人家可是等了好久——”
“才抓到你这只老鼠的!”
“喂喂,别对非战斗人员用这么可怕的语气啊。”我无奈地举起手。
“哈哈哈,大姐姐真会开玩笑,明明和我一样都是危险分子呢。”
“像姐姐这样危险的人物,虽然很可爱但果然还是得毁掉,真是可惜啊。”
“你就这么自信吗?”我咪起了眼睛,“虽然是非战斗人员,但我逃跑可是很快的哦。”
很显然,我的敌人因为我的语气与内容的反差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又抓住自己的马尾,终于自暴自弃地对着高处大喊:“喂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啊?”
“……随意地向敌人暴露友军的踪迹,我可以认为你是叛变了吗?”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一袭蓝发下的神装闪耀着白光,看来又是一位正神啊。
逃不掉了吗?
“那种事无所谓的吧,反正她也逃不掉。”虽然但是,让人很不爽啊。
“那么,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就到此结束吧;当你们选择反抗【阿兰星落】的【贵族】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随便一提我的权能之一就是命运哦……”
“废话连篇,给她一个痛快吧。”
“急什么,我还没讲完呢……”
不对,为什么会这么巧。就在离开这里的最后一次里,遇上了同源的存在?
让我看看……
我的左眼开始闪烁莫名之光,不过很微弱,难以察觉。
下一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