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简意赅的说,我杀死了我的室友。
这么做当然并非我的主观,更无意造成这样的结果,而这一切的发生更是在我的意料之外。以至于当我打开合租房的大门,看到了将自己挂在窗帘架上,双目圆睁,血水;口水;秽水以及其他的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流淌一地的室友的尸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
「好结实的窗帘架。」
我无心为自己告解,但我得说,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完全是因为冷血无情——哎呀哎呀,我不否认,也许我的骨子里或多或少有点冷血,嗜血;残忍而残酷的基因,但——难道就有人可以大方的承认,自己的心中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阴暗吗?有这样的人吗?恐怕很难找吧——
什么?您说这与看见室友的尸体而无动于衷完全不是同一种概念?
——您说的没错,对不起。
但是但是!无动于衷的衷同时也是苦衷的衷。因此,在我的无动于衷之中也隐藏着苦衷。
不太容易念呢,刚才的句子。
多少有点难呢,刚才的句子。
还好,我的苦衷本身却并不难表述:
一言以蔽之——我并没有足够的真实感。
呼,说出来之后就轻松多了。
人不能忘记自己要承担的责任,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同时也要学会为自己找理由。大大方方的把话说出来,就会轻易地觉得轻松。
那么,让我再来轻松一遍吧——
对于我室友的死,我并没有足够的真实感。
呼,又轻松了一点。太好了,我现在感觉轻到可以飘起来了。
明明是真实的,高悬在窗帘架上的,我的室友的死,对我来说却毫无真实感——有些难以理解是吗?
我也这么觉得。
可事实上,即使那股混杂着的多种体液所散发的恶臭冲入我的鼻腔里时;即使警察将我室友小心的摘下时;即使警察在他的房间中找到了他的遗书,确认了我杀死他的事实时;即使几个月后,我再次回到这个房间,面对空无一人的客厅与失去了窗帘,面对那如同尖刀一般透过窗户直直刺入房间的下午的阳光时——
我仍不具有什么真实感。
我的室友死了。我杀死了我的室友。
可即使时至如今,我仍不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在我的心底某处,我仍旧期盼着他会突然出现在客厅,然后告诉我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计划缜密,真实,大胆而有些过分的恶作剧。
——可那是不可能的。是我杀死了他,而作为加害者的我则被无边的恶意所吞入。
然后,我与那名少女相遇了——
与那名无情的、柔情的、苦情的少女——
相遇了。
「这里有多余的床位吗?」
在我重新回到这个房子之后不久的某天晚上,我刚刚在客厅看完一部小说,正准备回到卧室休息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名少女
她站在我的卧室中,双手掐腰。比我更要矮一个头的身高却凭借着其难以言说的气势给我带来一种需要仰视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她正站在我的书桌上。只是她的态度过于堂堂正正,使得我一时没能发觉。
然后,我掏出手机——
「等等,你要干嘛,给我拍照吗?!」
「报警。」
我回答了她的问题,面对这样一个不法入侵者,我并不认为凭借她的身高能对我造成什么威胁——她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身高则不足一米六——但这反而为我带来了别样的担忧。
一名高中生年纪的少女,在此刻已接近夜里十二点的时间,爬进位于十楼的我的房间中,不论是否被别人发现都会给我带来不小的麻烦——
我的麻烦已经够多…………
等一下……她是怎么进来的?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房间位于十楼,而直到刚才我都一直待在客厅。她不可能是从大门进来的。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停下手头的动作,再次抬头向她望去。
于是我便注意到了,在她脚踏的书桌后面那扇大敞着的窗户,被晚风卷出窗外的窗帘,以及———
少女右手持握着的,那把雕有复杂金色花纹的老式燧发枪。
——?!
然后——砰。
「不要报警啊!求你啦!」
「我才是求你了不要开枪啊!」
为求保命,我决定听从她的指示,暂时放弃报警的想法,并把我的手机扔出去以表诚意——
嗯?我手机呢?
刚才握住手机的左手捏了捏,却没有坚实的触感。再看向左手,不知何时,手机早就不在我的手中了。
嗯?怎么回事?
让我重新捋一下都发生了什么——首先,我回到卧室,看到现在我面前的少女不知通过什么手段侵入到我家,接着,正当我准备报警的时候,她掏出了枪,并朝我开枪。
……朝我开枪?!
我这才意识到,那把枪似乎已经完成了一次射击,我忙不迭地低头检查自己身上。
没有地方流血,也没有缺少哪个部分。
也就是说,我似乎没有中枪。太好了。
耶。举双手欢呼。
她看着我慌乱的样子,似乎是觉得很滑稽,于是噗呲一声乐了出来。接着,从书桌上一跃而下。
「那么,容我再问一次——这里有多余的床位吗?」
少女恶作剧似的挑了挑眉,望向我的眼神顽皮而精神,看上去毫无恶意——
正与她刚才持枪射击的动作形成极大反差。
冷静,原终,冷静。
我在内心呼喊自己的名字。
刚才的枪响一定已经引起了一定程度的骚动。我现在需要做的就只是拖住时间,稳定住她的情绪以保证自己的存活。
于是,我顺着她的话头继续:
「床位……什么床位?」
「就是睡觉的地方啊,很难理解吗?」
「啊……嗯,我明白了。您是要在这里住下是吗?」
「如果方便的话,我是这么想的。」
怎么可能方便啊!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我当然不会表露出来。
「当然没问题,您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睡在我的床上。我自认为还是挺干净的。」
我昧着良心说了反话。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一会邻居就会报警,所以也没差啦。
可她皱了皱眉头,看上去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
「那你睡哪?我来你家借宿,总不能总占着你的床吧。」
「我可以去睡客厅的,没关系。」
「天天睡客厅的话会着凉的哦。」
感谢您为我操心,受宠若惊呢。
等等……什么叫天天睡客厅啊?
「冒昧问一下,您是准备赏光在这里多久?」
「是问我准备住到什么时候吗?哎呀,我也说不好。起码也得一两个月吧?」
这样啊。
那确实不能让我一直睡地板呢,两三天还好说,一两个月确实受不了。
感谢您为我着想。非常感谢。
我心中这样想着,下意识的朝着客厅的方向看去。现在的话应该已经有人报警了吧,警察赶到只需要四五分钟的时间,我得好好想想到时候该怎么脱身。
如果她把我当做人质可就麻烦了。
更进一步说,如果她决定抱着换一个赚一个的想法直接射死我,不就更加回天乏术了吗。
这可难办了。
我也需现在就应该后退到客厅里?她距离我还有上几步的距离,如果我退到门外,即使她立刻拔枪射击,我应该也来得及躲到墙后面。
不过刚才看她手中拿着的似乎是把燧发枪,那种枪应该需要装填吧?她刚才已经打空一枪了,现在枪里面应该没有子弹了吧?
算了,我还是不要去赌这种可能性比较稳妥。
我的脑中快速掠过这种种想法,脚步便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少女也许是发现了我看向客厅的眼神,也许是看到我后退的脚步,亦或者只是单纯的对于我没有回话表示不满,于是她眉头微蹙,双手抱胸,泰然自若的对我说:
「放心啦,刚才的枪声邻居听不到的,不会有人报警的。」
「怎么可能放心啊!」
哎呀,糟糕。喊出来了。
但这实在不能怪我定力不够,不是吗。就好像魔王对被掳走的公主说「放心啦根本没人发现你不见了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怎么可能放心啊!」
糟糕,又喊了一遍。
少女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放心啦,我不是什么图财害命的坏人。」
「却也巧合般的不像什么好人呢。」
「我哪里不像好人啦!我做出什么有威胁性的举动了吗?」
「很难想象这是刚才向我开枪的人说出的话。」
「我只是想叫你不要报警啊!再说了,你也没有受到伤害不是吗。」
「您没有动杀心真是太好了。」
「再说了,这把枪也不是一般的枪啦!」
说着,她再次举起从刚才起就一直握在右手的枪,然后对准我——
开火。
又是一声枪响,但这次我看的很清楚,枪口没有冒出火焰,也没有子弹从枪膛中飞出来。明明枪口是直线对准的我,但我完全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你用玩具模型吓唬我吗……」
想想也是,这个年纪的少女怎么可能有机会弄得到真枪啊,再说了,这种造型华丽的复古枪也只可能是玩具模型吧。
真是的,直到刚才我还被一把玩具模型唬住,真是丢脸。
但少女却似乎对我的话有些气愤,她朝我紧迈两步,然后高举手中的枪械模型,在我面前挥来挥去。
「这可不是什么玩具模型!看清楚了!这可是能收集『明鉴』并作为『知觉力』来打出的『言论武装』!」
什——————!
随着少女说完,我刚才解除掉的危险警报又一次响了起来。
倘若真是如她所说的这样,那这个少女可是有别于刚才真枪实弹的威胁,另一层面上的危险人物!
——她是一名生活在自己脑内幻想中的,中二电波系神经病!
「我不是中二电波系神经病!」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都写在你脸上了!你刚才的表情明摆着就是在想这个!」
「我脸上写的这么一字不差吗?!」
真是令人吃惊。要写下「中二电波系精神病」这么长一串字符的话,应该需要很大一片空间吧。
「总而言之,我不是什么精神病或者神经病啦。我也没有什么恶意,虽说刚才朝你开了一枪——」
「是两枪。」
「——朝你开了两枪,但第一枪只是瞄准了你的手机,而第二枪我根本就没有填充『知觉力』,所以当然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危害。」
「嗯嗯,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是离家出走了吗?」
「离家出走?哼,我没有家。」
「就算跟父母吵架了也不可以这么说哦。」
「你在说什么——」
「这么晚要是还不回家的话,父母会担心的。」
「我不是离家出走的小女孩啊!」
「我也不能一直收留你啊,总有一天你父母还是会找到你不是吗。」
「给我听人说话啊喂!」
糟了,她看上去很生气。希望她没有什么严重的精神问题。
「听好了!我可是负责消除『恶念』的『织思术士』,苑寺!」
「哇哦,听上去很厉害呢。」
「对吧!而且不是听上去,我就是很厉害!」
「嗯嗯,不过说好了,今晚你可以住在我这里,但是天亮之后你要回自己家,好吗?」
「所以说我不是离家出走的小女孩啊!」
「离家出走的高中生?」
「我没有离家出走啊!」
她看上去相当的不耐烦。
也许这就是青春躁动期吧。但很可惜,我没有哄女生的经验,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安抚她的情绪。
「算了,看起来不管怎么说你都听不明白。还是直接演示给你看吧。」
她这样说着,突然自顾自的再次爬上书桌。
然后面朝窗户——
一跃而下。
——————糟了!
这里可是十楼,她这样跳下去岂不是必死无疑!
紧张与恐惧一下子涌进我的脑中——我一下子想起那被我杀死的室友。几乎是一瞬间,我便冲到了窗边,顾不得什么自身安全,我将半个身子探出窗边,向下望去——
血浆与脑浆混合在一起,少女的身体如同糯米面团般粘稠而松散地被拍扁在地上。而本代表着其生命的红色,四散飞溅到她身体的四周——
然而,我预想得这般景象却没有出现。
藉着路灯的灯光,我可以很轻松的看清楼下的街道,刚刚下班回家的人匆忙经过,而他的正对面,一位中年女子正牵着一条金毛犬泰然自若的散步。
唯独没有那名少女的踪影。
「你在看哪儿呢!」
说话的声音来自我的头顶,向上望去,那名少女正漂浮在距离我一米左右的半空中,而刚才她所持握着的燧发枪则依凭在她背后。除此之外,她的背后还有一把枪管稍长,但装饰同样华丽的双管猎枪。
两把武器一左一右的附在少女的背后肩处,其上铭刻的金色花纹则从内至外发出光芒,如同天使的翅膀。
少女身着米黄色欧式长裙,裙摆及臀,脚踩深褐色厚底长靴,左脚靴筒至小腿,而右脚靴筒则稍长一些,将将没过膝盖。双腿大腿侧各有一条绑带,其上拴着的似乎是枪套,不过当然,现在里面是空的。
上身,在裙子外外称一件亮褐色皮质束腰背心。但与一般背心不同,这件背心上满是复杂,精密而华丽的齿轮,就像是某块钟表的机芯结构一般。而我很可以确定的是,这些齿轮绝不是普普通通的缝制上去的。不但因为它们之间紧密咬合的严丝合缝,更重要的是,它们正平稳而坚定的耦合旋转着。
再向上看去,少女及颈的短发随风飘曳,几缕发丝盖住了她的正脸,但却盖不住那双耀眼的,散发着金光的,仿佛燃烧的烈焰一般的眼眸。
少女于空中掐腰而立,炽热的瞳孔由上至下盯着我,脸上露出了坚定而自信的笑容。
「再次自我介绍吧!我是织思术士——苑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