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单是知道边疆缺医生,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缺法。”
放下手中最新的军情报告中有关医疗方面的内容,楞木头揉捏着眉心,“还弄得这么神秘,不清楚情况的人还以为四十年前收复西域的大军,是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付出了相当大代价的才收复回来的。”
轮台兵站的确缺少医生,但也只是缺少医生。
当楞木头到达轮台兵站后,果然如传言所说,发现整个兵站里的医疗资源存在着问题。
基于兵站的人口规模,与先前仅设有一个医疗班的兵站不同,轮台兵站内开设有一个拥有医疗救助职能的独立建筑单位,里面的医疗条件说不上有多富裕,却也能基本满足兵站内的医疗需求。
但是在人员配比上,却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一家医院需要人员维持运转,可有谁见过日常运转仅依靠几十个护士的医院,即便是一个只有几十平米大小的民间小门诊,怎么说也得有一个撑门面的大夫坐镇才能开起来吧。
缺少医生的结果,就是兵站内的医疗体系没有很好的承担起基本的医疗保障。
在楞木头眼里,包括那几十个了解基本医学常识和外伤急救,介于实XI医生与学徒之间的卫生员在内的整个医疗单位,和他就任之前的李家坪义庄里的药房没什么差别。
楞木头到达轮台兵站前,整个兵站内居然找不出一个能够坐堂开诊的正轨郎中大夫。
如此奇葩的情况,不由得让楞木头对轮台兵站的现状产生了一丝疑惑。
李家坪义庄的药房没有郎中坐堂,是因为无法拒绝的戍边征辟的阻碍。
如今有了楞木头替李家坪义庄抵上了缺额,在楞木头戍边三年期满复员之前,李家坪义庄药房头上高悬的征辟暂时失去了威慑效能,向其他郎中发出聘书被拒的概率大幅减小,缺医的问题暂时得到了缓解。
那么导致轮台兵站缺少坐诊医生的问题是什么?
不过虽然轮台兵站里没有能够坐堂的郎中大夫,但居住在兵站的士兵军官及他们的家属们并没有到了生病没人医治只能自己硬抗的地步。
轮台城里没有太医院出身或是接受过外科知识的大夫,不过轮台回春堂里那十几个掌握了传统医疗技术的同行,经楞木头自己观察,还是有几分拿得出手的本事的。
单拿出一个,可能在全面性方面比不过医疗资源相对富裕的地区经过内卷的郎中大夫,但几个十几个加起来也差不多覆盖了轮台和兵站里可能出现的常见疾病。
而轮台的回春堂也因此成了这个时代少有的典型的分科门诊式医疗机构。
中原地区同样行政单位的州城里的回春堂,或许有很多坐堂郎中,单拿出一个都能称得上全才,但病人上门都往名气大的那个郎中那里拥挤,郎中之间的患者资源分配极不平均,论效率反而不如轮台回春堂。
也正是轮台城里的那些个同行,为整个轮台城和轮台兵站提供着基本的医疗保障。
既然轮台城里有足够的医疗资源,那么兵站内除了常备一些医疗辅助人员外,不常设专门负责兵站内部的疾病治疗的坐堂郎中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与之前楞木头接受简单军事训练的兵站不同,轮台兵站里常驻有五千人满员的建设兵团,加上这些建设兵团士兵军官们的家属,总体上也有一万五到接近两万人的规模。
这么多人的医疗保障,仅凭轮台城那有限的医疗资源完全不够,一旦发生什么群体疾病,很可能因为医疗资源缺乏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医疗资源是一个统合了人和物资的整体,而这其中其关键作用的是人,没有人再多的物资也是摆设。
有人没物资,逼急了以人本身的主观能动性还是多少能找到替代的办法。
但有物资没人,把物资逼死也没用。
外来人与本地人之间的矛盾?
现如今轮台城里的那十几个郎中大夫大多数都是从中原地区来的,少数几个本地出身的郎中大夫也都是过去从中原来到轮台城的郎中大夫教导出来的学徒。
按照兵站里的历史记录,收复前的轮台城里除了当时的统治阶级能勉强享有一点不靠谱的医疗条件外,城里的大多数居民生病之后只能等死,比中原地区的底层还惨。
整个轮台城的医疗体系都是由中原来的外人几乎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哪来的矛盾?
自找的?
那么为什么兵站不聘请轮台城内的传统医生,而那些往年自愿申请戍边的太医院医学生都到哪里去了?
当楞木头将兵站自学室里的资料看完的第二天,通过旁敲侧击地问了和他相熟的士官长相关内容后,这份从最新的军情报告中专门抽取出来的有关医疗方面的报告文件,仅不到半天时间就到了楞木头手中。
看完这份文件的内容后,他的疑惑不仅没有解开,反而愈发严重。
根据文件里的内容,楞木头估算出现在西北军区掌握的医疗资源几乎是所有军区里最多的。
正因为医疗资源多,反而西北军区编号靠后的一系列承担建设兵团任务的兵站反而没有多余的名额外聘当地的医生,只能依靠兵站内部的培养维持基本的医疗保障。
由于当初建立太医院的过程中,曾大规模集中各军区的医疗人才弥补了太医院的人才缺口。
太医院的称呼虽然来自于皇室,但建立之初与皇家太医院没有半毛钱关系,只是攫用皇家太医院的名称,来表达当时还是内阁首辅的历史下游者对从战场新兴发展起来的新式医学的重视。
太医在民间可谓是医术顶尖的存在,历史下游者就是用太医这个旧瓶来装新式医学这个新酒,好让新式医学能度过初期被人普遍排斥的阶段。
至于太医名称在新式医学传播过程中的贬值,连皇帝都成了虚位的如今没人在乎这个。
太医院顺利的建立了起来,但各大军区、尤其是北方的军区的医疗教育体系却因此出现了断档,从头建立困难重重,还面临着太医院的吸血。
如今军区医疗教育体系保持相对完整的,反而是建立时间略比太医院稍早,当时还未有完整体系的几个南方的军区。
但这些都与如今西北军区的情况无关。
近十年里太医院毕业的医学生当中自愿申请戍边的,绝大部分都到了西北军区,那些从民间征辟的掌握了太医院医学知识的郎中大夫,也大多被调到了这里。
就连南方军区的一些顶级医疗人才,也在十年前被部分调集到了西北军区。
而凡是被调剂到了西北军区的医学生和郎中大夫,除了少部分过了三年戍边年限申请复员,和因为意外事故身亡的人员,其他大部分都自愿留在了西北军区。
这正是因为西北军区的特殊,楞木头的戍边申请才与其他戍边的郎中大夫们不同。
楞木头领到的有关他的戍边申请里,戍边年限没有标明具体时间,不是内阁兵部有人故意针对他或李老爷,也不是因为他特殊,仅仅是对每个前往西北军区的郎中大夫的惯例操作。
戍边三年是基本时间,等过了这段时间,想要继续留在西北军区还得重新走一遍流程。
既然大多数在西北军区戍边的郎中大夫都不愿意离开西北军区复员,那么为了省一点申请流程和人力物力,干脆就将具体的戍边年限模糊处理。
戍边的郎中大夫虽然统归兵部管辖,但实际上是另一条上升途径和体系。
戍边三年期满后就不再归兵部管辖,想要继续留在戍边地区要么在当地结婚生子成为戍边地区的普通居民,要么重新申请戍边。
而且也只有这两种选择,在这之外就只能复员返回原住地。
年限模糊,戍边的时间就由本人自己决定。
即便以后戍边的郎中大夫中有人改变了想法,想要离开西北军区,在年满三年之后也只需要走申请复员的流程即可。
政策扶持下,有计划的人才聚集就成了必然。
如此大规模往西北军区调集医疗人才,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与如此大规模聚集的医疗人才相匹配的医疗物资,也在每年大量往西北军区供应。
但即便如此,西北军区依然继续向内阁申请增加西北军区的医疗资源,而内阁也居然没有反驳过西北军区的申请。
甚至从未在中原地区都城之外开设过分院的太医院,都已经在西域的首府伊丽设立了分院,试图在西域建立起新的医疗教育体系,以供应西北军区的需求。
只不过目前伊丽的太医院分院正处于建设当中,距离正式招收医学生开展医疗教育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正因为西北军区医疗资源的富裕,才导致其他边疆军区医疗资源的相对缺乏。
也因为西北军区医疗资源的富裕不为大众所知,而每年又不断上报申请医疗资源,才让民间产生了边境的环境很危险戍边的医疗人员生命安全难以获得保障的流言。
凭空增加了边疆军区从民间戍边征辟的难度。
就像流言里论边境危险程度和西北军区相差无几的西部军区、西南军区和滇南军区,如果楞木头掌握的是传统医学技术,那么他很大概率前往这三个军区之一。
“这四十多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楞木头看完的这份文件,相关内容太少,除了让他更加疑惑外起不了任何作用,“太医院正式开始面向社会招收医学生也不过三十七年。”
“即便在那之前肯定已经有了相关的人才积累,但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像如今这样,轻易凑出一大批随军的医护人员。”
“那时候肯定比现在更缺医疗资源,不可能将所有医生集中起来跟随大军前往西域。”
“那么给四十多年前向西域进发的大军提供医疗救护的大多数医务人员,应该是以懂医学常识的医疗辅助人员为主,配合上起带头作用的太医院医生和传统医生。”
“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新式外科医生与传统医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那为什么过去传统医生能行,现在却不行?”
楞木头手里的文件内容不全,不是相关内容只有他手上这么一点。
更大的可能是之后相关的内容涉及到保密条例,楞木头当前没有查阅的权限。
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楞木头基于现有的线索进行猜测。
什么情况下才会大量需要医学人才集中,大概率是与生物学有关,而且还与人类本身息息相关的大发现。
而这种与人类本身相关的生物学发现,已经出现在了东方文明之外的文明国度的人类身上而东方文明自身没有。
别人有我也有才能达成平衡。
因此内阁才会以相对集中的力量集合当前的医学人才进行研究攻关。
在工业发展正处于早期阶段的现在,科学相关还未发展到划分出诸多大分类大学科的阶段,机械工程方面是一类,医学方面是一类,其他的学科集合起来是一类。
就这么笼统。
即便是历史下游者,也不好未雨绸缪为当前的科学划分出诸多学科。
根据楞木头留在李家坪义庄里的太医院医学教材,这个时代能从太医院毕业的医学生,既是医生,同时是大半个往人体偏科的生物科学方面的研究人员。
大规模的往西北军区聚集生物科学方面的研究人员,肯定不是为了让西北军区享受当前时代堪称巅峰的医疗条件,必然有研究方面的目的。
既然集中人群主体是医疗方面的人才,那么研究的方向也肯定是与人类有关的生物科学方面。
“我突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生物科学方面,一想到和这个世界的幕后存在紧密相关的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楞木头就突然有一种祸事临头的预感。
“该不会这里的生物科学方面的发现,与重金属粉末有关吧!”
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楞木头就再也无法将其忽略。
一想到自己已经搞出来还做过了人体实验的‘大还丹’,冷汗难得从楞木头的额头上冒起。
“我这算不算的上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