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王下达敕令后,冰海封冻了不知道有多少岁月。冰封的海面上方,天色阴沉,黑云密布,没有人胆敢踏足冰海一步。白色皇帝那高贵的躯体就像被留在琥珀里的昆虫一样,深深埋在海底。
这万里之内了无人迹的海面上,今天来了一个人。
高大的黑色身影负手而立,站在裂缝的中央,明眸穿透了万丈冰层,静静看着那条白色的巨龙,被穿透胸膛的铜柱死死钉住,那水晶般的头颅却依旧固执的高昂着,玉石般的眼眸还闪着晶莹的光。六个纪元过去了,她依旧美得像冰棺里沉睡的公主。
他把手轻轻按在了冰面上。
刹那间黑潮涌动,阴云翻滚,狂风咆哮,封冻数百年的坚冰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密集的气泡从海底升起,化冻的海水轻轻荡漾着,在他的脚下拍打着,跃动着,为神的到来送上欢呼。
黑王轻轻招手,擎天的铜柱慢慢从海底升起,白色巨龙那妖艳美丽的身躯在碧蓝色的水波中浮动,仿佛要去往天国。
铜柱缓缓从巨龙的胸膛里贯出,停在了黑色皇帝的身边。
巨大的白色躯体漂浮在海面上,洞穿的胸口已经不再有血流出,伤口边缘蜘蛛网般布满了细小的血丝。
龙族从不轻易死去。
“白王。”
尼德霍格轻声呼唤着白色皇帝的名字,那神情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时候,他们一起坐在王座上,共同统领着整个世界。
似乎早已死去的巨龙眼里渐渐聚起了光芒,润如玉石的眼眸像睡醒了那般变得晶莹润泽,泛着柔和的金光。黑王没有从那对眼眸里看到那种陌生的仇恨。巨大的身躯在白光中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那个黑王所熟悉的女子。
她雪白的身躯上一丝不挂,皮肤表面遍布着细密的鳞片,泛着琉璃般的光泽,胸口的恐怖创口正在慢慢愈合,黑色的粘稠血液从伤口里缓缓流出。刚刚从长眠中醒来,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明亮的眸子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正竭力在脑海里搜寻着他的身影。
“白王!”
尼德霍格有些激动,高大威严的雄壮身躯竟然在微微颤抖着,那张凶恶可怖的脸上也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那个熟悉的白王回来了!
“尼德……霍格……?”
白王化成的女子微微歪着头,仔细打量着黑王的脸,眼里带着疑惑,那副姿态清纯得姿态得像个邻家姑娘。
“是我!白王,我是尼德霍格!”尼德霍格忍不住上前两步,伸出双手紧紧的抓住她的肩膀,近距离看着她的脸。看着白王晶莹的眸子里幼兽般的依恋,黑王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感情,他用力把白王抱在了怀里。
任由他抱着自己,白王娇俏的下巴撑在黑王坚实的肩膀上。毫无预兆得,她那原本迷茫的瞳孔里突然闪过一丝邪异的红光,嘴角微微掀起妩媚的弧度,呆呆的脸上突然勾起了魅惑的笑容。饱满红润的嘴唇慢慢凑到黑王的耳边,气息轻柔:
“黑王,我回来了。”
尼德霍格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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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建立初期,黑王创造的龙种遍布世界,作为他们的造物主,初代龙族大多对黑王怀着深深的敬畏和感激之情,匍匐于黑色王座之下,受命镇守一方。
然而龙族生来骄傲,在数代以后,新生的龙种对黑色皇帝的权柄不再敬畏,对黑王的统治也渐渐积蓄起不满。于是各地开始暴乱,不断有龙族自封为王,试图挑战黑王的权威。
白王领兵出征。
白色王座到达的地方,暴乱者的鲜血溅满了军队披挂的长幡,粘稠的血液洒在高耸入云的长幡上,三日才能滑落到土地里。白王所到之处,以反叛者的骨建起血腥的高樯,将战败的罪人后裔流放到高墙的北方,承受无尽寒冷的煎熬。
白王凯旋的时候,那座白色王座必将染满猩红。
她披着带血的戎装,单膝跪地,伏在黑色的王座下,声音轻柔,勾人心魄:
“黑王,我回来了。”
正是因为白王无数次的铁血出征,龙族才迎来了双王齐治的和平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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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那熟悉的话语,轻嗅着白王身上冰冷如梅的味道,尼德霍格脸上带着深深的怀念,闭上了眼睛。只要白王愿意回来,他会原谅她所作的一切。
他们本是一体,他们应该陪伴着彼此,他们不能分离。
噗嗤——
尼德霍格绝望的睁开双眼,松开了怀抱。白王绝美的脸溅上了殷红,她眼里带着异样的猩红,表情痛苦,眼角流下暗红的血泪,在白皙的脸上留下凄美的泪痕。
“为什么?”
心脏被贯穿,尼德霍格却并不感到痛苦,他刚毅冷血的脸上带着无助和软弱,嘴唇剧烈的颤抖着,发出嘶哑的疑问。
“杀了我……”白王的声音悲伤而痛苦。
“告诉我为什么!”黑王像疯了一样死死掐着白王娇嫩的脖子,留下深深的淤青。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撒旦……”白王几乎要窒息了,她艰难开口,吐出模糊的话语,却仿佛触动了禁忌,娇媚的脸上崩开了丝丝血痕,顷刻之间,那张脸变得如恶鬼般可怖。
看着她凄惨的样子,黑王一下子愣住了,他松开了紧紧扣着的脖颈,任由白王的躯体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撒旦?”
白王白皙的双臂无力的撑在冰面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眼眸里猩红的血光凌乱地闪动着。
“圣灵……在我体内……已经……堕落了……他……要为……圣子……复仇……”似乎忍受着莫大的痛苦,白王艰难地发出声音,凄惨的在冰面上扭动着。
“杀了我!”白王用力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黑王的脸。尼德霍格看见那里面布满了混乱的黑红纹路。
尼德霍格蹲下身子,把白王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脸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下巴蹭着她满是血污的发顶,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杀了我……”
白王已经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她体表的白色龙鳞片片脱落,露出干枯的腐肉,散发着骇人的漆黑气息,那场景仿佛来自地狱。
看着白王眼里带着近乎哀求的神情,胸口传来阵阵剧痛,尼德霍格忍不住轻声低吼起来。
噔——
白王腐坏的身体被狠狠钉在了漂浮的铜柱上,青铜铸的刑钉穿过她的胸口,发出“呲呲”腐蚀的声音。
白王暗淡的眸子看着黑王灼眼的黄金瞳,身体几乎从内部被摧毁,她已经感受不到一丝痛苦了。
黑王左手捂着胸口,朝着她轻轻挥手,像是在道别。
铜柱猛地沉入海底,在那里有一座横跨大陆的火山,那是以龙族的身躯也无法承受的高温。
尼德霍格表情愣愣的,胸口的剧烈疼痛也没能让他回过神来。在沉入海底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白王嘴唇微动。
她没发出声音,他却读懂了那个唇语,她说——
再见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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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泪水在海面上激起晶莹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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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王向世界发出宣告:
反叛者白王,今日,已死!
这份宣告让所有还暗藏着反叛之心的存在都一阵胆寒,连唯一能和黑王抗衡的白王都死了,真的有人能违抗他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黑王在向世界宣告以后,痛苦地吼叫着飞到天顶最高处,撕破了天穹,天空降下雷火;又直坠入海底最深处,撞破严冬的坚冰,掀起阵阵海啸。他的嘶吼持续了七天七夜,王宫的祭司们没有一个胆敢靠近他半步。
白王死后,她的后裔全部被黑王放逐到了寒冷的北方,不许踏过高墙一步。
黑白双王共同执政统治世界的时代自此结束,黑王成为了龙族唯一的君主,权与力全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白王华丽的反叛带走的不只是她自己的生命,那场囊括了绝大部分人类混血种和三分之一龙族叛军的战争几乎给整个龙族带来了灭顶之灾,尸体遍布了半片大陆,无数巨龙死去,就连四大君王中的两位:青铜与火之王和大地与山之王,也在这次战争中殒命,强大的龙族在这场战争后,再也无法镇守整个世界。
残余的龙种全部留在了黑王宫殿所在的大陆,而人类的势力却空前高涨。虽然人类在这场战争中也死伤惨重,但是强大的繁殖能力和生存力让人类顽强的存活了下来,并在数个纪元间繁衍生息,占领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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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数个纪元。
奥丁率领着瓦尔基里和人类向黑王发起了第二次反叛。
哪怕面对神王和几乎聚集了所有人类混血种的力量,尼德霍格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战败,直到那把“朗基努斯”长枪刺穿了他的心脏。
“朗基努斯”是那把钉死耶稣的军枪,在浸染了耶稣的圣血后化成了圣枪“朗基努斯”,那是弑神的禁忌圣枪。
也是耶稣的裁决。
黑色皇帝巨大的钢铁身躯如山峦般轰然倒塌,足以灭世的力量在一瞬间消失了,感受着来自胸口的灼热和生命的流逝,尼德霍格突然回想起了过去的时光:他刚刚在世界树下孵化的时候,世界树枯萎化为灰烬的时候,他分化出白王的时候,他创造龙族的时候,他和她统治世界的时候,以及……他亲手杀死她的时候……
人群如蚁虫般爬满了曾经伟大君主的身体,他们用手里的刀或者剑,矛或者斧子,肆意的撕扯着王的血肉,凌迟着他的躯体。失去了力量的神不再高贵,鳞片破碎,血肉飞溅,粘稠的血液染红了整片土地。看着皎洁的月亮,尼德霍格感受不到疼痛,早在她沉入海底火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他们本为一体,他们不能分开。
嗤——
一名士兵用长矛刺破了黑龙那对金色的眼眸。
飞溅的血液染红了月光。
尼德霍格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要死去了,他一瞬间想起了最后一刻白王留下的唇语。
真的还能再见吗?
意识渐渐远去,王高傲的头颅无力的垂下了。
月光明亮的像是白昼,洒在这片猩红的土地上,曾经的皇帝如今只剩一局白骨,他的头颅搭在谷间,他的身躯宛如山脉,他的双翼犹如海岛,他的血液汇成河流。
哪怕已经死去了,他依旧保持着王的威严。人群站着或坐着在骨架上欢呼着,到处都是篝火,每个人都在高歌、舞蹈,为新时代的到来献上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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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王奥丁的率领下,人类最终战胜了龙族,杀死了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