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所说的地方有一座阁楼。
由于这里的人实际上并不多,所以大部分的建筑物都十分低矮,因此面前的这个奇异形状的“塔”,就成为了城中最为醒目的存在。
“这个地方被称作幻幽阁,实质上是结界的枢纽。为了保证这里的正常运转,必须要有一个装置来引导魔力的流动。具体的事情……”
雪生走到阁楼的最下方,轻轻地敲了敲虚掩的门。他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魔力流转,看来这里存在这一个魔术,代替了原本门铃的功能。
很快门便被推开了,从中露出了一位老者的面容,“以前没有见过您,想必是来到这里的访客吧。不嫌弃的话里边请……”说话的工夫,他又看见了雪生旁边的星,于是接着道,“还真是位稀客啊,不知道您来这里又有什么事情?”
“随便转转而已,反正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这边了。好啦,别在这里堵住道路,给我快点上去。”
明明只是走神了一会的雪生,就被银发少女推着走上了台阶。那位老人在两人进入之后,微笑着将打开的门再次掩起。雪生通过自己的感觉判断,那大概是管家一类的人物。
说起来,这里的人和星好像都很熟悉。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少吗,还是……
跟随着星的脚步,雪生来到了最顶层的房间。这里意外地十分空旷,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应该是住在这里的人本来就比较少,所以也用不上那么多东西。
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她望见前来拜访的两人时,眼中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好久不见。”她静静地向星说道,“这位是?”
“你好。”雪生非常自觉地站到了星侧后方的位置,“我是隶属于未知事项防卫部的雪生,不过是这几天才加入的,至于我的其它信息……好像我自己都不知道。”少年自嘲地笑了笑。
“没事。其实很多人在一开始都和你一样,大家都需要一个了解这个世界的过程。很抱歉由于身体原因,无法亲自来迎接两位。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商量吗?”
“你就当我们是来玩的就成。”星相当直白地讲述出了他们的来意。
“这还真是麻烦啊……”女子轻叹了口气,“也罢,反正以你的实力,的确不需要别人帮你做事。啊抱歉,突然想起我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我是梦时幽,这座阁楼的主人。”
“这里是不是该说一些‘久仰大名’之类的话啊……”雪生犹犹豫豫地说。
“你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何来敬仰一说。还有,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梦时幽颇有些不悦,不过这大概是为了转换他的态度所表现出的反应,因为在那之后,她立刻换了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你身边那位,才是真正危险的家伙。”
雪生求助般地望向星,她也只能无奈地说道,“呃……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
她居然一脸不爽地承认了,虽然依旧看起来相当别扭。
梦时幽随即向门外喊道,“伊莉娜,出来给某位自认为很能破坏的客人倒茶。”
从另一个房间里传来少女的应答,随即也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看来她们几个的确认识了很长时间,否则不会以这样随意的语气相互说话。很快茶就递了上来,星还从不知道那个地方变出一张桌子,于是三人加上刚刚出现的少女,便围着房间中心坐在了一起。
最后出现的女孩也对雪生做了自我介绍。她的全名是伊莉娜•哈布斯堡,据说是某个欧洲皇族的后裔。少年注意到,在与他们对话时,她手中一直捧着一本打开的书籍。那似乎是魔法书一类的东西啊……
“那么,既然来到这里了,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事吗。”
“就讲讲这座城市的历史吧。我还是很感兴趣,究竟是怎样一群人建立起了这个地方,并将其变得如此繁荣的。”
梦时幽开始讲述。星显然是那些事件的亲历者,所以并不是很在意女子话中的内容。伊莉娜可能是因为年纪尚小,同样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和雪生一起倾听着梦时幽的话语。
“那大概是十一年以前的事情。当时的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按照家人定下的人生轨迹,过着无趣而又没有什么希望的生活。那的确是我的真实感想,不过如果我父母泉下有知,估计也不愿意听到这些话。”
“啊,作为一个开场白,这些话显然有点太长了。总而言之,灾难的发生是每个人都没有料想到的。我们莫名其妙地遭遇了未知的变故,莫名其妙地与亲人生死相隔,莫名其妙地拥有了超出常理的力量,又被莫名其妙地卷入了各个势力的斗争……对于那些能够处理异变的上层人士来说,这些灾难是天大的机遇,他们可以在冲突时借机攫取利益,培养魔术师作为己用,或者煽动大众的恐惧以达成自己的政治需求……像那些做人体试验的科学家,在他们当中都算是好的一批人了。”
“但第二次的灾难规模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由于部分人的有意纵容,使得它迅速发展到了军队都无法处理的规模。一座城市变成了人间地狱,大部分人以稀奇古怪的方式死去,剩下的人拥有了各式各样的力量,并且受到了附加情绪的影响,开始了无止境的争斗。”
“然而我又能做什么呢。在学生时代,我还能在父母的庇佑下过上安稳的生活,纵使有着竞争的焦虑,还可以用放宽心态的理由来安慰自己。然而一旦危机到来,以往的那些想法都不再适用。长时间处于象牙塔中的我们,一旦失去了现代社会给予的一切,在生死中求存的能力,大概也没比原始人高到哪里去。”
“在那个时候,我找到了一些和自己处境相同的人。依仗着他们的力量,我们勉强在城市的废墟中建立了一块秩序尚存的地方,说穿了就是找了块没人的地方躲着。原以为这样至少能坚持一段时间,可是没想到……”
“为了处理突如其来的混乱,军队将这个城市包围了起来。不知是上面的压力还是对灾害的性质了解过少,他们对所有的感染者开始了一视同仁的杀戮。虽然我们各有所长,但对于战争的理解近乎为零,所以在交战的过程中,往往以魔术使一方的败退为结局。”
“很多事情只能用祸不单行来形容。在战斗爆发之后,这件事很快被国际社会所知晓,他们一致谴责了这些不人道的行为,并且扬言要出动军队来解决这场惨剧。一些外国特工趁着谈判的间隙混入了包围圈内,并与一些感染者达成合作。当然我们这个团体并没有那么做,只是听说了有那种事情的存在。”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乱了。我后来听说,接下来的一场灾难直接摧毁了国家的政治中心,听说还有境外势力的参与。由于失去了管束,一部分的军官以及残余下来的高层为了保证自身的利益,主动让利以祈求外界的帮助,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叛国。他们跑到南部建立了一个临时政权,以此为根据地应对接下来的灾难。”
“感染者的去向也各有不同。那些具有强烈攻击欲望的个体,大部分都在与各个势力交战的过程中死去,剩余的部分不知去向,可能混入了普通人当中,或是被某些组织抓了起来。另一部分则想要改变现状,他们有的加入了别的团体,另一些人还成立了自己的队伍,但据我所知,这并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最后一类人就是像我们这样,仅仅追求存活下去的人。在我和另外几个人的带领下,他们撤到了离灾区稍远的位置,依靠着搜集到的资源以及各自的能力勉强生活着。”
“我清楚很快就有人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不过也并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好在,第一个接触到我们的是柳星集那些人。由于我们说了不愿意战斗,于是他让我们协助城市的重建工作,并给予相应的报酬。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的情况才算最终稳定了下来。”
梦时幽的叙述一直都很平静。不过只需稍加注意,就能明白她从未进行任何具体的回忆,雪生也能理解,她所说的“生活”当中,隐去了许多关于生离死别的内容。他不知道该如何评论,只能接着倾听她的讲述。
“但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国内的冲突仍未消解,普通人对我们的敌视近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柳星集的处境也很危险,无法长时期地庇护我们。不过这时,某人向我们提出了一个设想。那就是建立现在的这座城市,条件是在那之前,我们要协助柳星集,平定国境内所有不协调的因素。”
“为了鼓舞我们,她直接在首都的近郊建立起一个结界,也就是这座城市的雏形。这样宏大的工程让我们看到了对方的诚意,毕竟消耗的魔力以及其它资源摆在那里,同时也给予了我们对未来的祈望。在之后的战斗中,由于有了良好的指挥以及后勤,以往的那些悲伤终于渐渐少了起来。”
“待一切都基本平息之后,剩下的人便来到了这里。依靠着之前重建城市的经历以及各自的能力,我们将这里从无到有,逐渐建设成一个世外桃源。那位给予我们帮助的大魔法师也来过这里几次,并且给予了许多建设上的提议和帮助。最后,这里就变成了你所看到的模样。”
梦时幽的叙述至此完结。她的话语从未描述她个人的遭遇,但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要,她如今失去行动能力的双腿,就是那个时候造成的结果。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话语,雪生是绝对不会想到,面前这个一脸淡然的女子,曾经被卷入了那样的风雨当中。好在如今的结局,已经可以说是不错的情况了。
“说起来,这座城市在最开始的雏形,真的是由一个人建立起来的吗……”即使只是一个外壳,这样规模的魔术也实在是难以想象。既然能够做到这种规模的事,想必摧毁一座城市什么的也不在话下,难怪说柳星集能在那样的环境下,从一个小小的科研人员,到被全民所感激的救世主。
“不就在你对面吗?”梦时幽向身边随手一指。
“诶?”少年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好半晌他才消化了那话语中的意思,“等一下!难道说你就是……”他看向面前,在那里星用帽子挡住了她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大大的眼睛,这种假装羞涩的行为,很显然再一次证实了,她就是建立这个城市的传奇人物。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像千白那样镇定的人物,又是整个国家的第一执行官,既然她都会对星产生那么大的反应,就说明星的确有值得重视的实力。
而且说到这里,雪生又想起一个问题,“你说十一年前……但是,她看上去,怎么样都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啊。”
“我也觉得很奇怪。自从我见到她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是这副外表没有变过。”梦时幽在一旁补充说。
“那个……不好意思,星星,请问您芳龄几何。”有了别人的一致认同,少年的胆子也稍微大了起来。在这种局面下,即使稍微为难下她,也不会招来过度的惩戒吧。
“86449岁。还有,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恶心人的方式来称呼我。”星的回答意外地迅速。
“真的?”
“……那当然是假的啦。淑女的年龄可不会轻易地告知他人。”
还以为她真的是什么非人类物种……不过,如果她在那么久远的时间之前就存在的话,很多事情就说不过去了。至少文字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出现吧。
“其实我也好奇老师究竟比我大上多少。还记得刚开始学艺的时候,我还因为她显得过于年轻,不配合过一段时间。”一直没怎么发过言的伊莉娜突然开口。
“我怎么不记得了……哦对,当时我还以为你只是小孩子闹别扭。不过这不是更好吗,就相当于你称赞我年轻了啊。”
看起来这两位还是师生关系。果然星和这里的渊源很深,从她对这里的熟悉就能看出来。“话说回来,你不是一直都住在这里吧。”雪生接着问道。
“嗯。我主要是在各个地方旅行,顺便解决突发的各种事件。”
像游侠一样的生活吗……莫名有点期待。
四个人断断续续的交谈持续了很长时间。停下来的时候,星会去给伊莉娜辅导功课,梦时幽就将轮椅挪到窗边,久远地注视着外边的景色。雪生迟疑了一会儿,也走上前去,在她身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
“这些年来,你一直都住在这个地方吗。”少年微微地叹息。凭借他那浅薄的知识,也能看出这个阁楼所延伸出的塔就是结界的中心,而且需要特定的人长年累月地维护。这种情况下,梦时幽显然不能离开太远。
“嗯,果然你也察觉了。不过这只不过是我的职责罢了,我宁愿困守在这一方天地之间,也不愿注视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况且我本来就没有太多行动能力,有这样一个适合我的任务也很好。”
“但是,你就没有想过去外边的世界看一看吗。”
“外面……虽然不全是丑恶的东西,但也没有什么必要的风景。我们原本就是厌恶争斗的一群人,在这样一个角落自得其乐还是挺好的。再说,星那个家伙还是很体贴的。”梦时幽原本的语气一直有种淡淡的忧伤,此刻却仿佛焕发出了别样的光彩。她手指一挥,转眼间挡在眼前的墙壁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边缘发着亮光的“门”,还有今天早上雪生见过的悬崖。
“这是?”单从表面来看,似乎是一种传送装置,但这种东西的建立远非想象中那样简单。不过如果有星的协助,他也差不多能理解。
“为了让我能看到城里的所有风景,星特意在这里建造了一个门,她可以让我随时前往结界里的所有地方。还有伊莉娜的存在,实质上也是为了做我的接班人,虽然我本来也没想让他来承担这份责任。”
梦时幽又恢复了沉默。她只是坐在原地,长时间地将目光洒在眼前的风景当中,却不曾向里踏出一步。雪生也闭上眼睛,感受着从外部传来的微凉的风,以及这世外之地里那淡淡的安心。
两人又逗留了很久,才与梦和伊莉娜告别。
现在应该是离开这里的时候了,不过星在之后的打算他并不知晓。迟疑半秒之后,他还是决定直接向少女说明自己的疑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提到过关于我的事情吧。”
“嗯。”看起来星并不是很想谈这件事,但也没有明确地制止他。于是雪生接着问道,“你应该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吧,至少是记忆方面。”
“知道得太多可未必是好事。”星的言语明确地表示了拒绝,但又有点不太坚定的样子。于是雪生选择继续追问,“但是,我觉得这很有必要。”
银发少女叹了口气。她又抓起自己的帽子,将其放在指尖上旋转,“那我就挑一点跟你讲吧。”
这应该是她最大的让步了吧。少年并不打算追究太深,毕竟几天的工夫,自己的身份就有了如此大的进展,已经是相当令他惊讶的事情了。
“首先,有个很关键的点。在你具有现在的记忆之前,你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啊?”对雪生来说,这的确是值得惊讶的事情,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题目是找到自己原本的身份。然而星给出的结果却是不存在,这的确稍稍颠覆了他原本的想法。
“……也不是不能接受,看来我不应该怪防卫部的查探能力太差。”毕竟谁能找到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过去呢。“我的记忆,或者是情感当中,应该有一块被隐藏了起来,你知道是什么吧。”
“上次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你要自己克服的事情。而且你好像又搞错因果了,不是内心的情绪阻止了你找到自己的目的,而是正因为有那样的向往,才会衍生出如此的绝望。”
“也就是说,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反而是治标不治本吗……我明白了。”虽然星的描述不大靠谱,但逻辑上还是成立的。“不过,你为什么会对我了解得这么多啊?”
“科学道理?”银发少女利用俏皮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但在雪生的注视下,她又补充了几句,“我是利用‘灵魂吸引’的魔法找到你的,其效果就是感应周围人的思维特征。我估计你肯定没听过,因为这个魔术是我自己开发的。幽不是和你说过,梦行之城里的人都有着相似的愿望吗。”
“原来你当初并不纯粹是一番好心啊。”雪生似乎发现了历史当中隐藏的那一面。
“那没办法啊,消耗那么大,我总得收回点成本吧,总不能让好处都让柳星集一个人拿走了。顺便说一句,你我在餐厅的所有消费,都会在日后以回扣的形式返还给我,我个人在那里的消费可是全免的哟~”星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雪生将头转向没人的一边,朝着空气摆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个人……该说她什么好呢。”
“剩下的是没有能告诉我的了吧。”平复心情之后,雪生向星询问。
“必要的时候我自然会讲,但现在并没有要求你做那么多的必要。”银发少女拍了拍他的肩膀,雪生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到她摆出一个V字形的手势,“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忘记了,我可一直是你的战友哦。”
“是在说那个相同记忆的事情吗?”
“嗯。虽然不会有求必应,但很多事情你都可以来找我。”
“是吗。不过稍稍有些抱歉,在这之前,已经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了。”
“啊……说的也是,千白他们毕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关照手下的心理健康。话说我的处境怎么有点像表白失败的青梅竹马一样。”
两人就这样继续着可能有些意义的对话,逐渐向结界的出口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