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涅洛伊核心的转向能力,留给狙击者的宝贵击杀窗口仅有短短数秒。
敌人不是寻常的个体,拥有着以涅洛伊来说绝对是‘异常’水准的高度智力,稍微把击杀窗口拖长一点都有导致末尾的核心成功逃逸的可能;尽管这样也可以把暴风雪封锁彻底打破上一段时间、让二人暂时脱离困境,但之后到底是她们先脱离战斗区域重新补给,还是涅洛伊核心集群先自我修复到重新拥有战斗能力,可是个不怎么值得去赌的选项。
然而就算灌注了大量的魔法力,单发子弹也是不足以在非零距离命中的情况下一次性贯穿这么多颗核心的。单纯灌注魔法力能带来的加成是有承载额度的,武器的基础性能与弹头的构造就决定了增幅的上限。
又不是每个魔女都会像薇欧拉·罗文德上尉一样自身魔法力储量拿不出手又死撑着长时间架势飞行脚、挥霍不起所以只能求个力大砖飞,连护身手枪都要挑大口径的用。
但超乎常理堪称艺术的战斗技巧足以弥补装备本身的不足。
魔女本就是最善于否定不可能的群体,更何况此刻扣动扳机的还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
于是,西泽义子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画’出了一条末端仍在洒出淡蓝色光亮的线,拔地而起、直连苍穹。
就像飞掷的长矛化作流星,划过途经的所有星辰。
只不过,是从中心穿过。
枪口迸发的烈焰连成一片持续的火光,命中的声音却几乎糅合成同一道鸣响。
有意区分开的魔法力分配使依次飙射而出的弹头之间有着微妙的速度差异,既保持着一颗高过一颗直到增幅上限的初速,又正好控制在前一颗即将失去足够动力开始进入无规则翻转前正好被追上的后一颗顶在尾端、一遍又一遍的保持着整体的贯穿力,直到将所有的涅洛伊核心全都在‘单次命中’里穿成整齐的一串。
并非依赖固有魔法带来的效果,而是以几乎已经超越人类极限的反应速度和控制能力所达成的射击技术,就算是同样以这两点为傲的‘孤独魔女’也做不到。
在极端环境里将这宛如神技的表演秀在实战里上演,需要的不仅是身体与思想上的极端强大,决定短时间内主动迅速补充魔法力多少的魔法力的储备上限与决定前者输出流畅程度的魔法压大小也是必备的条件。
在王牌中能有这种水准的魔女也是少之又少,有时一个国家都难从统合军的管理系统里要上一两个分配名额。兴许端坐在502指挥室里的那位昆杜菈·拉尔有着更胜于此的射击能力,但想来在她那后腰的旧伤彻底治愈前都不可能被再硬顶着这种环境坚持作战。
不过或许也不需要502的援军到来了,反而还能在返程的时候靠着恢复起来的体力帮着她们解围也说不定呢;明明相对距离上颇为接近,也有着名义上对当前的两人的行动以及安全的负责权,但却到现在也没能派人靠近这处战区,想来圣彼得堡防线那边八成也是陷入了什么大丶麻烦里。
那也是之后再考虑的事情了,现在的话,在场的两人都只想休息休息喘口气儿。
当然,其中的某位肯定是不会明着承认‘自己很累’这点的。
“终于是完事儿了,收工啦薇薇,收工收工!”
枪管都炸开的九九式13MM轻机枪被随手扔到了一边,西泽义子边对天空中正在试图稳定姿态的卡尔斯兰少女挥起手高喊着,边重新向外扩散起剩余的魔法力,为在雪里挨冻了许久的自己逐渐恢复体温。
作为回应的,是一句在地面上有些听不清的“嗯。”声,以及薇欧拉因为分心于回应而疏忽了控制破损的飞行脚的稳定,因而突然在空中来回摇晃了两下的惊呼。
寒冷与饥饿对于任何生命来说都是难以抵御的大敌,就算是薇欧拉也有些扛不住了。
至于头顶那堆溃散洒落如大片云雾一般缓缓坠向的白色光点,说实话看着像是雪崩一样压下来的阵仗虽然有些吓人,但确实也没有太多需要特别去注意的必要。
摧毁小型核心并不需要多大的伤口,只要是能破坏外部完整性的攻击都可以带动解体反应,就算是普通士兵用刺刀戳出来的洞都可以。附着在子弹上的魔法力也会以着弹点为起始同时向核心的内外辐射,对于小号核心来说光是这点就足以致命了。
天空中已经彻底看不见涅洛伊核心集群的身影了,而失去了核心支持的涅洛伊残害就算因为过于夸张的体积而导致分解后的碎片都还能持续存在片刻,但整体结构在短短数秒内的轰然溃散却是在击穿所有小核心的那瞬间就可以被目击的。
西泽义子耸了耸肩,转过身去想要检查自己飞行脚残骸的状态______说是残骸可能还不太准确,只是魔导回路被那种具有侵蚀性的雪花冻结所导致的内爆锁死,脱离了战斗之后还是有靠着从外部做紧急修理来恢复运转的可能。
现在两人最需要的就是保持体温与迅速返航的机动力。前者尚可靠着缓慢恢复的魔法力来维持,以西泽义子来说只要有机会休整就甚至可以分出一部分魔法力去帮薇欧拉维持体温,但后者就必须依赖战斗脚了。
或者让薇欧拉背着自己一路跑回去也行、什么的,这种平常拿来调戏用的话,看着薇欧拉现在那幅破破烂烂的样子,就算是神经大条的西泽义子也实在开不了口。以她的了解,被打成这个样子对于‘孤独魔女’来说也不是什么日常,尽管表面上看着没什么明显的大号伤口就是。
连在有‘胚胎’的情况下伤口愈合速度都达不到平常那种几乎肉眼的地步,只能说薇欧拉现在的真实状态恐怕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这么想着的西泽义子此时行走时本就有些虚浮的脚步忽然不自然的撇了一下,她“哎呀呀!?”惊呼着踉跄了两步、慌张的上下挥了几下双手才像喜欢走房檐的猫一样重新找回平衡,总归是没有摔伤。
这一幕自然没能逃过薇欧拉·罗文德的观察。她装作全心调控飞行脚的时候,实则一直有用眼睑余光悄悄关注着扶桑少女的状态,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这位不久前才打了一架的老熟人开口罢了。
“义····西泽曹长?”
薇欧拉下意识按住耳机开口询问,但在看到西泽义子堪堪稳住身形时,又硬生生把差点要从嘴角顺出去的后一个音节给咽了回去,重新用回了有些疏远的尊称。
只是对方暂时也没精力纠结她这个叫法,何况就算那只涅洛伊已经被丶干掉了的现在,通讯频道中依旧充斥着大量刺耳的杂音,像是干扰的余波还没结束。
“没事没事,小石子硌到脚了而已,话说薇薇你这耳饰不仅审美奇怪,通讯效果也不太行啊,这么近距离都对不准频道的,”
缓下脚步的西泽义子,边回答着边对着身后随意的招了招手并逐渐蹲下身子,像是要确认脚心被刺到的位置有没有破口一样单脚单手支地、盘起另一边检查着,又或者单纯是因为赤足在雪地中行走就算有魔法力保护实在太冷了想要暖一下似得用手轻轻的搓了几下。
‘不太妙啊,要是不能快一点回去的话·····’
往日那如阳光般的微笑从扶桑的三羽鸟脸上缓缓消去,一抹揉混着不安与痛苦的神色悄然攀上了扶桑少女的眼角:并不像表面那样完整无碍,她的双腿乃至双脚上有着大大小小多处切割状的伤口。伤口的边缘像是结了霜一样附着着细微的一点冰晶,非但没有在魔法力的辅助下愈合,反而是以伤口为中心逐渐扩散起了危险的青紫色。
伏击时因为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而完全忽视了所有影响,但现在每走一步都愈发严重刺痛感让西泽义子平常像是跳跃一样透着欢快的眉毛也挤在了一起,总在笑着的嘴角也悄然咬住了牙关。
······原以为只是飞行脚内爆从双腿上松动脱离时,单纯被飞溅的破损零件划开的口子,但现在看来对方远比表现出来的还要恶毒的多啊。
“嘿,依旧都解决了,不是么?”
长呼一口气后命令自己恢复笑容的西泽义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伸手捏住水手服的长袖边缘,绕着圈使劲撕成布条直到整个袖子都被撕光隐约露出腋下后,被灌入的冷风刺激的打了个哆嗦的她便开始把这临时的绷带小心缠到脚上,当盖住了大部分比较显眼的冻伤位置后边在另一只脚上也如法炮制。
不能再剧烈活动了,至少要避开运用双腿的行动以防止这诡异的冻伤严重化才行。她还不想放弃天空,更不愿意一不小心就导致自己后半辈子都做到轮椅上去。
而且让薇欧拉注意到这明显不对劲的伤口自然也不在选择之列,西泽义子可受不了冷淡的热心肠或者沉默的话痨因为这事儿而耷拉起耳朵守着自己转,顺便再陷入逻辑奇怪似乎什么糟糕事儿都是因为她没做好而导致的自我厌恶状态。
幸好是隔着相当的距离外加背对,所以就算以薇欧拉的视力也看不出什么不对。
于是当她做好掩饰以后,便装作全然无事一样伸着懒腰转过了身子,摘下并关闭耳朵上还在充斥着杂音吵个不停的试做型便携魔导探针,朝天上正在缓缓降下的卡尔斯兰少女用轻松愉快的声音随口问着:
“啊,饿死了,饿的话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啊,薇薇你有带吃的么?”
回头前的直觉告诉西泽义子,天上的薇欧拉此时已经稳定下降的很靠近了,近到她不需要用喊的也能让薇欧拉听清自己的话语并作出回复,用不上那个似乎是坏了的魔导探针劣化版。
因此,三羽鸟犯下了愚蠢的错误,她主动解除了在场的两人中唯一一件有着非常规侦测能力的设备的运作状态,而心都全在安全送西泽义子回去休息的‘孤独魔女’也同样没能意识到这点。
接着,她因为仰头目视之物而惊骇的撑大了瞳孔。
她看见了那如云团沉降地面般的发光白雾不知何时已经无声的压倒了两人的头顶,却依旧保持者大体完整的密度,完全没有像是和其它超大型涅洛伊解体形成的同样碎片云雾一样被风吹散消逝的迹象。
她看见了因相信自己的安全判断而放松了警惕的‘孤独魔女’就在那诡异的云团之前,仅靠只剩单边动力的飞行脚勉强维持着难以操控的恒速下降、背对着近在咫尺的隐匿杀意。
她看见了从那云雾中突兀闪现,刹那间已经来到毫无防备的薇欧拉·罗文德身后的死亡,看见了那个黑色六边形型鳞片混合着血肉的半具人形,像是刚孵化的梦魇般从如同蛋壳般破碎的、失去光芒的超大型涅洛伊核心中探出积蓄起了赤色光束的手臂,即将刺出用以绝杀的匕首。
她似乎也看见了同样反应过来的薇欧拉·罗文德仓促的试图改变飞行姿态却只换来了引擎彻底熄火时,仅在眼瞳最深处闪过的一丝绝望和解脱,还有那梦魇般的身姿属于人类面孔的位置上骇人的空洞与其中旋转着尖叫着嘲讽二人的红色涅洛伊核心,真正的主体核心。
于是,西泽义子毫不犹豫的动了起来,仅在不到半秒的瞬间便以做好决定。
落在一旁的名刀大和守安定应和魔法力的召唤窜出刀鞘飞入少女的手中,西泽义子无视了扩大伤口的风险将残余魔法力尽数灌注于双腿然后猛踏地面,力道大到在欧拉西亚的永久冻土中硬是踩出了如同遭遇炮击般的坑洞并急速跃起。
刀刃的寒芒,魔法力的蓝色微光,还有从撕裂的伤口中飞散的点点红色,拖出了飞向天空的轨道。
“闪开,薇欧拉·罗文德!”
西泽义子怒吼着来到了自己重要友人的身旁,并探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其向一边拨开,与此同时也顺着跳跃的发力方向以另一只持刀的手臂从下往上猛的撩斩,速度之快以至于连那半身梦魇的词儿尖叫似乎都从嘲讽变成了惶恐。
刀刃传回了切实的命中感,她看见对手的胸口处多出了一道骇人的刀伤,或许该被称为‘手’的肢体末端积蓄的光束也因被打断了能量传输而消散。
而那扭曲的怪异肢体也立刻改为挥拳,猛地朝已然无力格挡的西泽义子又打了回来。
腹部偏上靠近胸口的位置传来了迅速散至全身的剧痛,似乎还有肋骨折断的响动。
‘啊啊,果然,肚子饿死了······’
在朝地面坠落之前,比起疼痛,西泽义子反倒是想起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早知道就不吃那个村子里的人送上来的不新鲜的食物了,没有吃到一直闹肚子的话,说不定这会儿还能吐出点什么喷到这怪物脸上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最后那顿饭又是多久前的来着?
失败了么?也许按照常识来说确实如此。
但那些历经最严酷的战场,存活下来后却依旧选择为了什么而继续战斗的王牌们,无一例外,全是某种意义上的疯子,从不放弃的神经病。
五指死扣住的触感告诉西泽义子这依旧是堪堪可用的发力点,于是她仅靠着单臂之力把本该被往后击飞的自己再次朝着对方的位置使劲前拉,在完全悬空的状态下猛的高抬腿飞出一击膝撞。
“哈啊啊啊啊!!”
西泽义子咆哮着踢在了梦魇的喉部,对方由人类般的血肉占据主要的这段躯体似乎更加脆弱,而且也没有力量再往更高的位置发难了。
肉体破碎的闷响,涅洛伊的尖叫,还有自己全身各处紧随而来的灼烧感,对于西泽义子来说这些信息都像是事不关己的信息一样、忽然飘到了脑海中很远的地方去。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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