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微妙。
艾恩·埃利亚里。
关于这个名字,在众人脑海中浮现的是个二十七八岁懒懒散散的青年男人,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可能就是手上的白色刻印,容貌更偏向于父亲一些,但身上展现的气质则与他那个病恹恹的母亲一致。
性格散漫,天生魔力储备量远低于正常人,只有精神力是超规格的,因为魔力的储备量实在太低了,就算是最简单的精神系魔法都不足以支撑起来,而且精神系魔法本来就比元素系魔法要消耗更多的魔力,所以在魔法方面,那个人从小就被认定为“无能”。
除了厌烦之外,他们对那个人并没有特别的感情。
虽然曾经同住一座府邸之中,但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十二年不见,可以说就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当然,在不同的人心中,这个一致的形象有着不同的意义。
他是谁?
璃仙儿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从开始就一直走神的缇娜流露出淡淡的微笑;
雷迪侯爵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不语;
夏利表现得恍然失神,不敢直视璃仙儿,而被璃仙儿目光锁定的蕾西亚则是陷入了慌乱之中。
必然是被识破了,这种小心思。
蕾西亚想着,能不能借此契机把璃仙儿拉下水。
——若是这个小女孩彻底成为了他们一方的力量,甚至能够让埃利亚里家族称霸一方,就算最后失败了,肯定能保证家族的存续。
简而言之,蕾西亚是想把璃仙儿当枪使。
她觉得,即便璃仙儿在魔法层面上有着很强的力量,但终究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罢了,与她这种久经商场和贵族斗争的人精相比,就是太嫩了。
当日璃仙儿出现在悼念灵堂现场时展现出来的能力让蕾西亚感到恐惧,但其之后对“艾恩·埃利亚里”这个人所表现出来那份如心系恋人一般的青睐则是让蕾西亚对其轻视了几分。
有人说,爱屋及乌,但其实厌屋及乌也是一样的。
蕾西亚对那个人一直保持着轻视的态度,那份轻视在不经意间便传遍了与他相关的所有人和事物上,加之蕾西亚对魔法方面知识相对比较欠缺,对璃仙儿的能力没有非常清晰的概念,所以在蕾西亚心中,璃仙儿只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
这种不知不觉间被中下的固定思维是很可怕的。
“抱歉……对不起,是我失言了。”被璃仙儿瞪视的那一瞬间,如触寒冰,蕾西亚全身一颤,她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借艾恩之名让她介入帝国的皇权争夺这个意图过于明显了。
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只是,蕾西亚并不太能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你以为他是谁?
自古以来,身处高位之人往往会被其下位之人揣摩心思,下位者的不良企图被上位者发现也时常发生。
如果璃仙儿看穿了蕾西亚的小心思并因此而感到生气,那是能够理解的,但作为嘲讽,那句话就应该变成“你以为我是谁”才对。
到底……是怎么呢?
蕾西亚清晰地感受到了璃仙儿冲自己而来的怒意,仅仅是一句话而已,为什么会引来对方这么强烈的反应?
目光如冰,冷若寒霜。
明明被哈雷勒和赤蛇数人围攻的时候,璃仙儿也依旧笑颜如花,如今却因为一句话而动怒。
一滴冷汗从蕾西亚的额前滑落,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向对方赔礼道歉?
要鞠躬吗?
或者说,要直接下跪吗?
“璃小姐……”缇娜见形势不太对劲,怕璃仙儿对蕾西亚动手,迟疑着要不要开口劝说。
缇娜是在场众人中唯一知晓璃仙儿为何动怒的人,今日参观埃利亚里府邸的时候,璃仙儿就告知了缇娜自己能够使用术法使过去重现,一开始的时候,璃仙儿还会跟缇娜分享所看到关于寂风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但越到后面,她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也不再与缇娜述说……
——他的童年过得很不好,有好几次,险些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在这些名为“亲人”的手中……丢了性命。
前一刻,蕾西亚是不小心踩中了璃仙儿心中刚埋下的“地雷”。
“可笑。”
缇娜开口后,璃仙儿便收回了目光,从蕾西亚的身边走过,后者只感到方才积压在自己身上的压迫感瞬间消失无踪,全身猛地一轻,一阵眩晕感袭击来,竟原地踉跄了几步。
片刻之后,璃仙儿的语气恢复了几分亲切,“伯父,关于帝国和你们家族的事情,他已经为你们安排妥当,只要不胡乱作死,就不会有问题,具体的……就去找给你写信的那个人就好了。”
埃利亚里家族的众人面面相觑,“安排妥当了?他……是指?”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璃仙儿身边的空间出现了一片涟漪,她的身影,犹如落入平静的湖面一般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空间魔法!”
望着璃仙儿消失的那个地方,除了缇娜以外的人都愣住了。
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空间魔法已经失传,现在帝国所掌握的技术也只能制造至多一两个立方米的收纳道具。
至于更高级的运用,比如使用空间传送,就连帝国最强的魔法师梵古也只能通过古代传下来的魔法道具才能实现。
试想一下,对个人而言,空间系魔法师能在你熟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你身边给你一刀,对军作战,空间系魔法师不仅能刺杀敌方要员,还能随意窃取敌方机要,原本需要数千人马运载的军械粮草,也能由一人完成。
在各方面的战略意义上,空间系魔法都要远超精神系和元素系。
只可惜,这种魔法早已失传,现存于世的仅有个位数的几个低阶魔法,而且若是由个人来施展,其施法速度极其缓慢。
眼前所见与认知完全违背,除缇娜以外的人都陷入了震惊之中。
当然了,打开芥子空间就跟回家开门关门没什么区别,但这个无心之举,给外人带来的震撼不亚于随手丢了一个十阶魔法,还要是瞬发的那种。
“缇娜,她到底是……”
“我也不清楚。”缇娜轻轻摇了摇头,直言道:“伯父,或许您应该跟我父亲还有海利姆侯爵碰一面?也许能通过海利姆侯爵,见到安格烈公爵也说不定。”
……
事到如今,皇帝已死,帝国将要迎来大乱,最终也肯定会有一方登上权力的最高点。
璃仙儿本人不愿意介入帝国的皇权争夺,但她知道寂风是已经为安格烈家族铺好了平坦的道路,只要他们沿着路走上去即可。
璃仙儿和缇娜都不是很清楚寂风在帝国实行了怎样的计划,但从尤利娅突然来信以及信中所述能够确认,应该一切都如他计划的模式在进行,既然如此,她们就不必多操心。
过去的邪教战争中也是如此,前期众人为邪教的战争烦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寂风往往不作任何解释便把许多问题提前解决了,独行独断又时而过于激进的做法,引来圣歌会中的很多人不满,但最终的结果是对己方有利,那些对寂风颇为微词的人也只能乖乖闭嘴。
攻城略地、领军打仗寂风远不如格曼,论大规模歼灭魔法,寂风也不如奇诺,但要说耍什么阴谋诡计,整个邪龙信徒组织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
深夜时分,帝国北部边境,雅古尔要塞以西的一处城镇。
因为雅古尔要塞的大规模驻军诡异消失的缘故,周边城镇的居民基本上有选择了逃离此地,选择或者被迫留下来的就只有一些穷苦人家,只要入夜,城镇的街道上就看不到任何人影。
位于小镇角落的酒馆,几乎是镇里唯一入夜还灯火通明的地方,往日里就只是贩卖些低劣的廉价酒水,客人很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酒鬼,而如今这个世道几乎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藏得……这么光明磊落吗?”
住脚于酒馆门前的两人,身着轻纱长裙的黑发女子向身边的男性同道搭话,言语中饱含嘲笑的意味。
男人小声冷哼,没有回话,径直地推开了酒馆的前门。
与此同时,“嗖”的一声,寂静的黑夜响起了两下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两柄黑色的小刀掉落在地上。
“不欢迎我么?”
黑发女子慢慢走入酒馆内,暗淡的烛光映照着她的脸颊,雪白的皮肤下,纯黑色的纹路从她的颈部攀上,五道如爪痕一般的黑纹覆盖在她的左脸。
黑发女子的容貌只能算得上面容姣好,如今脸上出现黑纹后更是变得格外诡异,美感尽失。
“主上的烙印?你……你是何人?”
酒馆内,原本懒懒散散瘫坐着的五人脸色骤变,全部人啪地一下就站起身来了,脸上充满着惊愕与敌意。
看着他们慌乱的模样,黑发女子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轻蔑地发出了笑声。
她向前踏出一步,轻轻抬起了左手,手背腾起了黑金色的火焰,这个狭窄的酒馆内的烛光,此时此刻……停止了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