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的时候,李若对着日历上的那个蛋糕形状的红圈凝视了很久。
过了一会,他慢吞吞的爬起来,起床、刷牙,开始了这注定不同寻常的一天。
晨起先习惯性的做了一套伏魔操基础篇章,然后吃饭,背着书包上学。
他的父母日常工作都很忙,不过前两天的时候他已经暗示过这个生日非常想和他们一起度过的意思——而且李若今年高三,十八岁生日,成年日,确实也该是一起过的。
令人欣慰的是,虽然意思有些含糊,但他们都做出了“一定会回来”这个承诺,并在他的银行账户上打了一笔用于请同学们吃饭的钱款。
满意,不能再满意。
美好的心情直到他打开教室门的那一瞬间,宣告破灭。
李若从来不是教室里来的最早的那一个,通常来说这会门已经被打开了,然而今天,这扇门却是被虚掩着,教室里传来朗朗书声,李若没有在意,心说,看来是孙老板的早读,又要挨个冷脸了。
但这并不影响生日带来的喜悦。
直到他推开门,准备迎接孙老板那犀利的目光之时,才发觉自己错的离谱——
“砰”的一声巨响,随即爆笑声响起,李若肩膀抖了一下,漫天红色的碎纸片落下来,而他心跳直接慢了半拍。
而站在门边的,他的好友于绍信,在李若震惊到无法相信、以至于茫然无措措手不及的目光里,握着一筒手艺粗糙的纸烟花,别过脸,肩膀抖啊抖的,已经直不起腰。
为什么别过脸呢?
只要一想象到李若那个“你居然背叛我”的眼神,于绍信就觉得自己怕不是要笑死在这里,为了小命着想,他选择不看……
“副—班—长—生—日—快—乐!”
大家笑够了,不知道谁起头,所有人从位子上站起来,一起念出了这句话。
不够整齐,但很真诚。
李若抿着嘴,半晌后才闷闷说了一声“谢谢”,一声不吭走到自己座位上,在大家善意的哄笑中,慢慢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虽然有努力在改进,但根底里的社恐几乎刻进DNA,完全、完全没办法适应这种热情的氛围。
第一节是孙老板的课,讲的是符文基础,枯燥乏味,感兴趣的听着提神,不感兴趣就很催眠。
李若这门课的水平在班里属于中间位,不上不下那种,但是听讲很认真,就是这节课羞涩过头,孙老师上台的时候他还趴在桌子上,被点出来提醒了一下:“别抖起来啊!上课认真听讲!”
“你就要给自己送这么一份生日礼物的吗?”
李若顿了一下:“……嗯。”
“坐好吧。”
如果李若是一个外向型人格,这将是一个不错的开头,但他明显内向过头了。
也不知道他的人缘为何如此之好,简直出奇,见了鬼了。
不过这话现在可不能随便乱说,青天白日也不行;毕竟这是个灵异复苏的时代,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居住区已经很难见到鬼了,但这个几率可从来不是零。
挨到中午放学,李副班长的状态才勉强恢复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但最后声音还是有点不稳当:“今天……今天我过生,请大家吃饭吧……”
“班长流弊!”
大家齐声欢呼,没等他说完,架着再次不知所措的李若跑下楼。
老师吼了俩嗓子,摇摇头,只能拿着书走了。
高三学业繁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这么高兴了,就先随他们去吧。
学校附近最出名的一家馆子名叫张老头炒面馆,味道好,但是他家菜普遍比别家贵上两块,也不是买不起,但是很少有人舍得。
资源难得,两块钱够买四支笔芯了,大家平常不怎么舍得。
本着大户不宰白不宰的念头,二十几个人如潮水般,呼啦啦的往张老头家奔涌而去,根本不给副班长一丝拒绝的机会。
万幸李父给的生日基金很厚实,大家伙挤在一个小房间里,一边等菜上桌,一边举筷敲节拍,变着花样唱生日歌,还有人大声祝福着今天的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嬉笑声一里地外都听得见。
——
下午上第二节课的时候,李父就出现在了校园里。
本来老师是不大愿意的,毕竟高三时间寸土寸金;但是李父说:“我们平常工作都忙,就这时间也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这倒是。
老师不是二班的主课老师,但是对于李若却也映像深刻,是个羞涩而安静的男孩,父母是资深驱魔师,常年在外忙碌,几乎没有老师对他们有什么印象。
当老师的,又是女性,对这样听话的好孩子总是有那么几分母爱泛滥,因此迟疑片刻,还是放了行:“那好,您也记着啊,要跟孙老师打个招呼。”
“嗯好。”李父点头应下了。
李若收拾完东西,手上什么都没拿,班里同学都看得出来他心情很是不错——毕竟一个日常板脸的人连续三分钟以上都翘着嘴角,那么谁都会看出来他心情很好。
于绍信知道的比较多,甚至找机会与他击了个掌,眼眉作揖,实实在在的为他高兴着。
李若回以一笑。
——
李母难得下一回厨。
李若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几个菜碟子,和一个蛋糕盒子;菜品有荤有素,都有点火候太过的样子,这是李母的特色,她并不擅长于洗手作羹汤,因此只专注于把生的做熟。
此刻她正在厨房里忙着最后一道菜,估计是太忙了,没听到敲门声,直到李若叫了一声“妈”后才应道:“回来了?马上好,你先洗手等吃饭啊!”
她顾着火候,并没有回头。李若嗯了一声,走向洗手间,片刻后流水哗啦的声音响起。
而李父走向厨房,拿起放在案板上的菜刀,李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还来干什么,活都干完了!”
“哦……哦!”
李父讪讪的放下刀柄,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目光移到了蛋糕盒的绸缎带上。
灵异复苏之后资源紧缩,蛋糕这种精致而工艺繁复的食物就成为了奢侈品,这个蛋糕还是李父提前一个星期,托关系才定下来的,六寸,一家三口正好。
一般来说吹蜡烛这种事情,一般是晚上氛围最好,如果是白天,那么也最好把窗帘拉上。
但是李父以前没做过这种事,李若洗完手出来的时候,蛋糕白色的奶油上插着十八根蜡烛,烛光在日头下并不清晰。
李母从厨房走出来,放下最后一个盘子,对自己的孩子报以一笑,埋怨到:“怎么拖这么久?还不快过来吃饭。”
“哦。”李若应了一声,拖着鞋底坐在桌子边,伸了筷子就要往中间那盘排骨探去,李母连忙出手阻拦:“唉你这孩子,先许愿吹蜡烛呀——”
但是她的动作却没有李若快,眨眼间,一块色泽浓郁的排骨就落进了李若的嘴巴,而后李若才点点头,目光这才挪到那十八根蜡烛上面,嘴巴一动一动。
细嚼慢咽是个好习惯,难得享用母上的手艺,李若细细品鉴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意犹未尽的把光秃秃的一块骨头吐了出来。
仔细看去,那块骨头白森森的,一点颜色也没有了。
李父李母拍着手唱起了生日歌,唱完后,李父笑道:“想好了要许什么愿望吗?”
李若点点头:
“希望可以和爸妈过一个完整的生日。”
说着,他双手合十,对着烛火,轻轻吐出一口气。
适时,一阵冷风在室内吹过,也不知是风的效果,还是李若用了什么小技巧,蜡烛的火苗在同一时间熄灭了。
然而余烟不绝不散,缓缓萦绕飘荡在室内,李若坐着不动,李父李母也没什么动静,居然谁都没想着把蜡烛取下来。
窗外阳光正烈,然而自蜡烛熄灭的那一刻起,室内却越来越冷,冷得人牙根发颤。
一家三口,三个人,生日宴上,却只有李若嘴角仍然是上翘着的,似乎对异常毫无察觉。
这么一看,似乎他是最正常的。
但是在青眼逐渐缭绕在他身上后,那发青的面色,青红相间的眼眶,以及发紫的嘴唇,以及失去遮掩后,不再自然起伏的胸膛,都明显的很不正常。
尽管早有准备,然而看着眼前这一幕,李父李母仍然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李若”……不,“它”露出笑容,像是没察觉到自己的暴露,侧过头,笑道:“爸,妈,你们怎么不动筷子?”
牙缝里渗出血色。
李母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无声的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