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准备就绪之后,瑶华殿内的唐语嫣就开始抗议起来了。
倒不是她不愿意听洛轩的指示。
而是他制定的计划,实行起来真是有点儿难了。
唐语嫣在刚开始听到的时候,还忍不住夸赞她的未来少君果然是足智多谋的大才子。
可等她真的开始执笔落字后,才知道洛轩的标准有多么的难为人。
洛轩的计划很简单。
除去让东宫的宫女们在他这位宫令大人的指示下,飞速送过来笔墨纸砚与不再添炭盆的要求之外。
最后一点,便是洛轩念着记忆中的某些语句,并让唐语嫣在那位女帝陛下到来之前的短暂时间内迅速抄完。
而且,还要保证字迹绝对不能潦草,以防被唐清虹看出端倪来。
这就让唐语嫣特别难受了。
她本就讨厌文墨之事,自然无法保证自己的字迹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下,还可以符合他所说的标准。
而洛轩又在旁边看得急切,不停的催促着她,还故意带上了几分小男人的幽怨语气。
那般惹人怜惜的声音,让唐语嫣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好好书写。
最重要的是,她的小男人竟然在看到她写错了两次后,一脸无奈的问她行不行?
这一刻,唐语嫣只觉自己的自尊似乎受到了某种暴击。
女人能说不行吗?
必须彳亍!
就算是不行,咬咬牙也得行!
于是,经过了让唐语嫣尤感漫长难熬的一炷香时间后,她的手腕已经开始略微酸软了。
毕竟是没有任何停歇的连续落笔。
时间紧迫,洛轩又在旁边看着。
唐语嫣只得强行让自己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以免又一次因错别字或不小心滴落到纸张上的墨团而功亏一篑。
又过了一会儿的功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而来的,便是三道击掌的声音,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号。
殿内的洛轩与唐语嫣闻声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故意咳嗽了两声。
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但却是渐渐变小,显然是朝外走去。
洛轩站起身来,抬手将搭在唐语嫣床上的围脖带上,旋即深呼吸几口气,转身道:
“殿下,我们开始吧?”
唐语嫣闻言点了点头,清雅绝俗的俏脸上浮现出少许的紧张之色。
她知道自家皇姐应是到东宫了。
方才的三声击掌,以及她与洛轩的回应,便是计划中的一环。
可当唐语嫣看到桌面上的纸张时,语气却不由带上了几分慌乱与无措。
洛轩走近过来看了几眼,只见纸张上的最后几句话,唐语嫣确实没能来得及写完整。
不过,有前面的一大部分铺垫,大抵应是能够蒙混过关了。
“无妨,反正都是我急忙之下随便想出来的。
你仔细看看上面所言,皆是陛下所不喜的内容。
这样的文章,陛下只会认为是我们胡闹,想必也不会认真看的。”
听到这番话,唐语嫣顿时很明显的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纸张上的内容,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洛轩,颇有些惊愕的道:
“这些...这些都是你随便想出来的?”
尽管由于洛轩不停催促的缘故,唐语嫣并没有认真记下这篇文章的内容,皆是他念一句,她便跟着写一句。
但她再怎么急切,落笔后的语句却是让她极为震惊。
笔法精炼,气势磅礴。
唐语嫣仅是粗略的读了一下,便觉得此文仿佛有着万千谋略存于其中。
光是第一句的‘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就已然令她内心剧震。
更别提后面的‘五方策论’,完全堪称是谋国之言!
倘若这篇文章流传到兵部去,怕是立刻就要引起一众武将大佬们的关注。
唐语嫣原本还以为洛轩是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此文,又或是他的娘亲洛天舞平尽一生的治兵经验。
而现在,刚好被洛轩拿过来用于糊弄她的皇姐。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
这竟是洛轩在急切之下随便想出来的?!
开什么玩笑!
这般让人读后振聋发聩的惊世绝文,怎么可能是洛轩随口而来的手笔?
唐语嫣承认她的心上人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大才子,亦有着骑射方面上的惊人天赋。
但诗词与骑射之事,显然和兵事策论有着质的区别。
这不是一个小男人能够掌握的策略储备!
若是洛轩随口便是一首佳作,唐语嫣绝对会在毫无保留的坚信之余,内心还有着‘这是我家小男人’的自豪之感。
可洛轩说这篇文章是他随口所作,唐语嫣绝对不可能相信!
因为此文所言,分明是为帅之道!
所以,唐语嫣才会对洛轩所言充满着惊愕后的怀疑。
但洛轩自然不会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对她解释什么,只得无奈的说了一句。
“殿下,现在咱们先将关注点放到如何蒙混过关,好吗?”
唐语嫣闻言还以为是他心虚了,便也就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很快,殿内便响起了两人一复一合的声音,像是一位教书先生与不乖学生的教学旅程。
...
同一时刻。
东宫的宫门处,此时跪了一大片的东宫宫女们。
在她们的面前,一身凤袍的唐清虹正站在宫道上冷冷的盯着她们。
她那张倾国倾城般绝美的俏脸之上布满寒霜,犹如暴风雪来临前的寒冷冬风。
那些跟随着凤辇而来的御林军将士们,如今也尽皆静立于唐清虹的身后。
一双双大手已经握上了刀柄,现场的气氛显得尤为肃杀。
明知銮驾至此而不报,视为抗旨不遵,当斩!
在这样的情况下,众多东宫宫女们的性命,只在唐清虹的一念之间。
这便是大梁女帝的威仪。
尽管唐清虹在宫人们的眼中,向来是喜好诗词文赋的儒雅君主。
可帝王就是帝王。
身为一国之君,唐清虹的一句话就能结束这群宫女们短暂的一生。
“朕来东宫,为何不报太女?
这是她故意吩咐的,还是有事想要隐瞒朕?”
唐清虹淡淡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们,平淡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陛下话语中的彻骨寒意。
很明显,若是她们的回答让陛下不满意的话,自家性命便会轻易的丢在此处。
在这种时候,许多东宫的宫女们已经开始动摇了。
她们在考虑要不要对陛下说实话。
毕竟倾慕佳人固然是好,却不能因此丢掉性命。
更何况,她们也确实不知道洛宫令昨夜在自家殿下的殿宇中做了什么。
现在看到陛下冷颜步入东宫,身后还跟着一大批御林军将士,这让一众东宫宫女们的内心更是忐忑起来。
不过,就在唐清虹见到没人回话、表情越来越冷冽的时候,一名小宫女却忽然在这时出声道:
“陛下,昨夜洛宫令夜留殿下寝殿,一夜未出。
小人担心会有所打扰,这才没敢前去冒然通报。”
此话一出,唐清虹美眸中的怒火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夜未出?
朕的小男人夜宿太女寝殿,而且还一夜未出?!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嫣儿安敢对她未来的姐夫动心思!
简直是混账东西!
此刻的唐清虹已经压抑不住自己内心涌上的浓浓酸恼,当即就准备朝着瑶华殿的方向行去。
她现在已经决定了。
若是洛轩没有被自家皇妹夺去了清白。
那她也许还会在囚禁了洛轩后,保留唐语嫣的太女之位。
然后,立刻召集群臣,册立洛轩为大梁帝后,举行盛大的帝后大典!
但若是洛轩的清白当真被自家皇妹玷污了...
那么,此等觊觎姐夫之徒,安能当好一个太女?!
想到这儿,唐清虹美眸中昏暗的雾色又浮现了出来,浓郁的占有欲弥漫其间,仿佛滋生着粘稠的情感。
然而,还未等她抬脚,那个小宫女却又说话了。
“陛下,洛宫令昨夜真的很辛苦。
为了教授殿下学问,他一夜不眠不休,实在是劳心劳力。
殿下同样也转了性子,竟是认真的学了一整夜。
所以,陛下移驾东宫的消息,其实是小人自作主张的隐瞒了下来,并让大家不要去打扰洛宫令的思路。
倘若陛下要处罚的话,还请处罚小人吧。
殿下与洛宫令是无辜的,一切罪责都是小人的错。”
话音落下,唐清虹顿时听得愣在了原地。
洛轩教授学问?
嫣儿还学了一整夜?
他们两人一夜相处,居然是在单纯的教学?
联想到那个违和的画面,唐清虹的心中登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对于洛轩教授学问这件事,她倒是觉得正常。
毕竟凭借他的惊世才华,在诗词文赋方面教授十个唐语嫣都不成问题。
可问题是,嫣儿会乖乖的读书吗?
当然不会!
然而这个小宫女却说她的皇妹学了一整夜。
这可能吗?
这河狸吗?
显然不可能,也不河狸!
这简直是拿她这位大梁女帝当三岁孩童来骗了!
想到这儿,唐清虹冷冷的盯着那名小宫女,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淡淡的杀意。
“你可知欺君罔上会有怎样的下场?”
小宫女顿时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颤声道:
“小人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
唐清虹看到她被吓成这个模样,却依然没有改口,不由微微一怔。
“你确定洛卿与太女是在教授学问?”
小宫女跪在地上,连忙点头。
“小人确定,昨夜洛宫令还让小人去添水,小人亲眼所见殿下正在认真读书。”
听到此话,唐清虹俏脸上的冷意终于消减了一些。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洛轩与自家皇妹是在教授学问。
嫣儿的性子如何,唐清虹又岂能不知?
她这个皇妹自幼读书,母皇找了一大批学问精深的教习老师。
可被唐语嫣气走的大学士,早已多达数十位!
甚至就连唐清虹都已经对自家皇妹读书上进这件事不抱希望了,只求嫣儿不要在未来当一个昏君。
所以,即便面前的这个小宫女愿意拿性命担保此事,唐清虹还是下意识的有些怀疑。
她看向周围的东宫宫女们,淡淡的问道:
“事情当真如此吗?”
在场的宫女们一看陛下的冷冽表情似是缓和了几分,立刻就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回应。
“禀陛下,小人昨日就在瑶华殿外当值,确有此事。”
“禀陛下,小人也可以作证。”
“禀陛下,小人夜里也听到了殿下的读书声。”
“禀陛下,小人看到洛宫令夜里出来拿戒尺了,兴许是殿下没背好书。”
“禀陛下...”
不管怎么讲,在场的宫廷女子们终究是东宫的宫女。
眼见着当今陛下一脸怒容的走进东宫,她们在被人带头后,自然要想方设法的保住殿下。
但唐清虹却被面前这众口铄金的场景给看懵了。
原本在她心中的滔天怒火,如今早已消磨了小半。
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家皇妹开始读书学习的惊疑情绪。
好一会儿过后,唐清虹方才挥手示意跪在地上的宫女们平身,转头看向最先开头说话的那名小宫女。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躬身行礼,很是恭敬的回道:
“禀陛下,小人叫唐诗雨。”
听到这个姓,唐清虹又多看了她一眼,旋即没再多说什么,抬步朝着瑶华殿走去。
无论东宫的宫女们怎么信誓旦旦的保证,她终究是要去看一下的。
不过相比起来时,唐清虹此刻的心情确实是轻松了许多。
如果洛轩与她的皇妹当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今日这件事终究还是给唐清虹提了个醒。
那便是她给予洛轩的东宫宫令之位,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某些让她后悔到极点的事情。
这般作茧自缚之事,唐清虹实在是不想再做下去了。
她走在前往太女寝殿的路上,心中暗暗琢磨起来。
要不让他做朕的知制诰怎么样?
陪朕读书,陪朕赏诗,陪朕批阅奏折。
除此之外,偶尔陪朕沐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