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三人皆是面色一变。
如果没有看过那场盛大的焰火表演,三人只会觉得李嘉在吹嘘,当亲眼见识过那场烟火,切身感受到那股惊天动地般浩荡的声势后,他们怎么可能怀疑?
李嘉的这个说法,其实有些夸张,他这五进五出的大宅子想要抹平,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过,在火药问题上,夸张一点是没错的,不然万一被轻视,很容易出问题。
“无妨。”
政姐是最先缓过神来的,这个一统天下的女人,有着常人无法匹及的见识与气量。
“边塞的胡人,不过蛮夷尔,即便外泄又如何,他们没有我大秦的精工巧匠,就算知道做法,也无法大量生产。”
政姐这个说法倒也没错,现在的胡人,在工艺层面上,落后大秦太多。
而边外的胡人,在金属的开采和锻造这一科技树上,约等于没点,他们直到现在,都还用有骨器和木器作为武器的,全员配备青铜武器都做不到。
要知道,现在可以说是青铜器最后的辉煌年代了,等到汉代,青铜器就将退出历史舞台,铁器将全面普及。
“陛下圣明。”
李嘉稍稍吹捧了一下政姐,然后说道:“不过还请陛下千万要做好保密工作,此等机密,能不外泄还是不要外泄的好。”
“这是自然。”政姐点点头。
谁也不愿意自家的好东西,被恶邻白嫖。
“那既然如此,陛下,还请帮我一个小忙。”李嘉又说道。
“说来听听。”
政姐感兴趣了,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在不利用自身优势的情况下,拉拢李嘉,听见他这话,简直就像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李嘉正色道:“还请陛下回到咸阳后,不要杀害那些方士,将她们交给我处理。”
丹药有毒这一点,李嘉相信政姐回到咸阳就会立刻验明,届时,等结果一出来,那些方士基本上逃不脱一个死字。
这些人就这样死了,说实话是一种浪费。
毕竟,这些家伙,也是人才。
在这个民智未开的年代,论矿产知识,这些方士要远超绝大多数人。
李嘉既然也要捣鼓火药,那就少不了摆弄硝石硫磺,有这些方士帮忙,能为他省不少力气。
要知道,火药最初就是由这些炼丹师,在机缘巧合之下捣鼓出来的,这些家伙,为了炼丹,那真是什么玩意都敢往炼丹炉里加。
“你留着这些骗子做什么。”
政姐微微皱眉,原本她已经打定主意,等回到咸阳便将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尽数处死。
敢欺骗她,甚至让她服下剧毒之物,这些方士在她看来,真是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陛下,这炼丹虽然不能长生,甚至炼制出来的丹药大多也都是剧毒之物。”李嘉缓缓解释道,“但是,这其中,也是有学问的,这些方士对于矿石的认知,要远胜绝大多数人,而陛下需要的火药,也正是由不同的矿石配制而成,所以,这些人,还是有些 作用的。”
政姐思索了片刻,轻启朱唇:“朕答应你。”
话虽如此,但政姐脸上还是有那么一丝闹情绪的意味。
少了这些方士,对于李嘉的火药大业,的确会有些影响,但影响倒也不大,最多李嘉重新找一批聪慧之辈,灌输化学知识而已。
可要是因为这点小事,让政姐生气,那就得不偿失了。
政姐扫了李嘉一眼,看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心中感到有些许的好笑,便解释道:“朕并非是在生你的气,朕只是恨那些方士,竟敢欺骗朕。”
说话间,政姐回想起下午那两只兔子的下场,心中顿时惊起一丝后怕。
那两只兔子的死法过于惊悚,她堂堂始皇帝,即便不能长生,那也不能像那两只兔子一样,死的那么丑陋。
想到这,政姐感到有些庆幸,庆幸今天遇见了李嘉,被他点破了这丹药乃是剧毒之物,否则的话,她必定会继续吃下去,届时,十年内必死的预言恐怕真会成真。
政姐会有怨气,那是再正常不过了,李嘉也懂,于是说道:“陛下若是心中不快,便适当地惩罚他们吧,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对于这些人,也算是最好的下场了。”
“也是。”政姐点头应道,“赵高,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别让他们干不了活,朕还需要他们。”
“喏。”
赵高应声道。
几句话的功夫,就决定了那些方士余生的命运,这就是皇帝的权利。
政姐转过脸,又看向李嘉,说:“这些人,朕便交给你处理,希望你别让朕失望。”
“请放心,我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嘉说完,又想起一件事,忙说道:“不过,陛下,回到咸阳后,还是让御医给你看看身体吧。”
重金属中毒在后世,也相当棘手,即便政姐才开始寻长生没多久,也不能掉以轻心。
“说起这事,朕倒是想起一件事。”政姐悠悠说道,“前段时间,朕令现任医家之主进宫,替朕检查身体,你猜他怎么说。”
”我不知道。“
李嘉摇了摇头,这种发生皇宫内的小插曲,即便他是穿越者,也无从得知。
“她说,她并未看出有何不妥。”政姐解释道。
李嘉感到有些奇怪,既然如此,那应该是一件好事吧,怎么听政姐的口气,她好像并不开心。
他下意识地瞟了政姐一眼,发现她的嘴角勾起的弧度里,带着冷意。
李嘉心中顿时有了一种猜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政姐应该是已经验证过那些丹药有毒了,进而对那位医家之主的诊断产生了怀疑。
只有明确知道自己身体有异的人,才会在医生说出“你没事的时候”产生怀疑。
一般人体检,听见你身体没事这几个字,高兴还来不及呢。
政姐摇了摇头:“那医家之主,被无数百姓誉为神医,朕曾听闻,曾有一老者,已经死去,都被其救活,如此出神入化的医术,又如何看不出朕身体有恙?”
不等众人开口,她的凤眸眯起,声音愈发清冷:“她并非看不出,而是她不愿替朕看病。”
赵高闻言,当即请命道:“陛下,老奴这就派人去捉拿那人。”
“罢了罢了。”
政姐摇了摇手,说:“即便你能将她抓回来,哪又如何?她若是不愿,即便你以死相逼,恐怕也是无用功。”
李嘉的养气功夫还不到位,气氛两个字写在了眼里,政姐见了心中有些感动。
这天下人,称她为暴君,一个个巴不得她死,除了那些和她亲近的王室子弟,不希望她死的也就那些朝堂之上的得益者了。
如今,这李嘉,和她不过是初见,却能如此懂她,真可谓是知己。
不由得,政姐又想起了下午李嘉对她的评价——“秦皇堪称千古一帝。”
说出这句的时候,李嘉还不知道他面前这个被他唤作娘子的女人,就是他口中的“千古一帝”,这毫无疑问,便是他的真心话。
酒意上来,政姐忽然产生了一股冲动,她吩咐道:“赵高,武成候,你们先下去吧,朕有些话想和李公子谈谈。”
武成候王翦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转身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颇具军人风范。
她已经不闻朝事许久,这种陛下的家务事,她更没兴趣掺和进去,这次陪陛下过来,也正是因为满朝武官,就她家两个侯爷最闲。
“啊,这……”
相较之下,赵高就格外的犹豫了。
这陛下喝了酒,和一个男子独处,万一发生了点什么,那咋整呀?
要知道,现在的皇女,可都是陛下收养的皇族女子,一旦陛下怀了孕,诞下子嗣,那咸阳可就要变天了。
——收养的和亲生的,这能比吗?
赵高的磨蹭,引起了政姐的不悦,她轻轻“嗯?”了一声,神情陡然变得有些危险。
原本医家之主那件事,就已经让政姐的心情不美丽了,而现在这赵高也不听话,那政姐哪还能忍?
她这个皇帝,什么时候这么没权威了?
赵高比较是陪在皇帝身边的老人了,立马明白政姐现在很不开心了,她哪还敢在逗留下去,应了一声就溜了。
只是临走之前,她还不忘仗着自己宠臣的身份,大胆地来了一句:
“陛下,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即便是情到浓时,也还请陛下忍住,等完婚之后再办也不迟,否则会惹天下人耻笑!”
“这个老不修的混蛋。”
政姐的脸本就因酒意上涌而泛着酡红,听见赵高这一番毫不遮掩的话语,红晕更浓了几分。
看得李嘉是如痴如醉。
政姐瞥了李嘉一眼,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警告道:“你若是敢打朕的主意,朕就阉了你。”
李嘉只觉下身一凉,那放肆的目光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讪笑道:“不敢不敢。”
政姐觉得有些好笑,又安慰道:“放心吧,只要你不乱来,朕也不想朕的女儿守活寡。”
说罢,她躺回摇椅,望着天上的圆月怔怔出神。
李嘉不知道政姐心里在想什么,寻思站着干等她开口有些累,于是也跟着躺了上去。
一时间,气氛诡异地沉默着,只有那不知名的虫豸,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半响后,政姐打破了沉默:“你说,朕是千古一帝,可为何,那么多人,想要杀朕这个千古一帝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特别简单,李嘉不觉得以政姐的聪明才智,会想不出答案。
但反正是陪她聊天,李嘉也就没多问,如实答道:“因为陛下夺走了她们的利益,她们恨陛下。”
“这天下人称朕为暴君,说朕好大喜功。”政姐脸上不见悲喜,说,“可朕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她们说朕刚愎自用,残暴苛虐,埋怨朕穷兵黩武,徭役繁重。
“朕想问问她们,没有朕的兵马镇守南北,这百越人一旦北上,东胡匈奴一旦南下,她们还能享受安宁?还有心思躲在角落里,谩骂朕是暴君吗。”
李嘉听出来了,政姐这是有小情绪了。
以政姐的气度,正常情况下,这些诋毁的话语断然不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折。
但是,她今晚喝了李嘉的烈酒,然后又想起了医家之主故意不给她看诊,今儿引出了这一幕。
政姐觉得李嘉是懂她的,是知己,不然也不会说出秦皇是千古一帝的这种话。
于是,喝多了的政姐,就拉着他开始发泄小情绪了。
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后,李嘉顿时有了主意。
他缓缓开口道:“陛下,既然你觉得他们过于吵闹,那就让他们闭嘴好了。”
政姐摇了摇头,说:“朕难道能让这天下人闭嘴不成?那周厉王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周厉王也算是大周比较出名的一代君主了,不过这个出名,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在周厉王在位期间,他和国民的关系并不好,在百姓里有不少人说他坏话,而这位周厉王听见之后,干了一件十分蠢的事情,他派出非常多的密探,去查谁在说他坏话,一旦抓住就处死。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举动,很容易造成冤假错案,渐渐地百姓们不敢开口了,见面都不敢互相打招呼。
周厉王见了,还十分得意,炫耀地和大臣说,我能堵住天下百姓的嘴。
再后来,大周的第一次国民暴动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