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是谁,而今又是谁,一旦船舶驶过便消失的水面还剩下些泡沫,我穿过那些泡沫,什么穿过了我?”
——《里卡尔多·雷耶斯离世那年》
“Huan?”
眼前的少女撑着头,半眯着眼,神情暧昧,翻着手中的《追忆似水年华》。陈安望着她,握着笔的右手挂在了纸上。
“请问是怎么写的?”
“一种鸟类。”
“鸟类?嗯…哦,鹮!朱鹮……很美的名字呢。”
陈安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用极整齐的工笔字将少女的名字写在了纸上。
“谢谢。”
朱鹮端起余温尚存的咖啡,用勺子将奶泡和咖啡搅拌均匀后,吹了口气,圆框眼镜顿时笼罩上一层水汽。
“这样的咖啡会不会有点腻?”
“还好啦。”
“还以为你们这个年纪也许会更嗜甜一点。”
“这是种误解,何况我也不小了”
“嗯?”
“我今年24。”
陈安合上了笔记本,复又打量起朱鹮——清汤挂面,眸子明亮,神采奕奕的眸子看上去不过也才十六七岁,樱花发夹配上奶黄色的毛绒衬托出可爱的整体风格,甚至还显得有些孩子气。
“没想到居然比我的一半要多……”
陈安拨弄起自己镀金的钢笔,抹了抹双唇。朱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掉了咖啡。
“你还想吃点什么吗?这里的咖喱饭挺不错的。”
闻言,低头盯着咖啡杯的朱鹮抬起头望向了陈安,原本面无表情的她像是受到了某种触动,可以说是近乎诧异地扬起了眉。
“机智的言说方式,实际上期待着否定的答案。”
“朱鹮小姐不再需要什么,我们如此善于理解,有时候半个词就已足够。”
熟练地接下,陈安略带骄傲地敲了敲笔,朱鹮的表情变作惊讶。
“你看过?”
“凑巧而已。”
两人对视着。
陈安的眼角已然有了明显的皱纹,他看着朱鹮,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朱鹮看着陈安,这个衣着整洁,留着胡子,面容和善的男人有种令人信赖的稳重。
“你其实很饿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朱鹮抿着嘴,像是在想些什么。
“想吃咖喱饭。”
陈安没太清楚,于是向前坐了一点。
“咖—喱—饭”
“啊——我现在就去。”
他明白,自己已经赢得了少女的信任。
安忆安忆,若然人有来生的话——
咖啡馆的窗外是暮时的天空,蓝色橙色紫色混杂在一起组成了复杂的画面,落日的余晖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滴进了巷子里,远方一朵孤独的阴云像是某种悲剧的隐喻。
夤夜,漆黑的天空中灰色的云翳模糊不清,却将月亮完全遮蔽,星星也不见踪影。头很痛,即便吃了阿司匹林也没有缓解多少,关了灯的房间里,陈安翻着邮箱里的来件,忽然觉得十一月的寒风异常的刺骨。
广告、广告、广告,然后是,责任编辑。
“老陈,我能理解你受到的打击很大,可是你不能因此抛弃了自己的作品啊!我想安忆如果还……”
点击,确认,删除。
黑夜,万籁俱寂之时,感伤便如期而至。
陈安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托朋友买来的尚未启封的安眠药,瞥了眼标签后便将其抛到了一旁,叹了口气。那本来是他为了自己明年的生日准备的,可是现在产生了一些变数。
他眨了眨眼,目光转向写字桌上,用纸做的,开始泛黄的莫比乌斯环。
莫比乌斯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呢,只是随口提起而已,但是她却如此细心地记住,并且…
无法挽回的痛苦,终究还是会变为永复无尽的自责的循环。
他翻了个身,思绪飘向了下午的咖啡馆。
朱鹮——他挥舞着手,凭空感受着这个名字的笔画。
美好,如同来自镜中,有着惊人般相似性的女子。
彼时他坐在咖啡馆里,背靠着一个大大的木质书架,其上多时自己嗤之以鼻的言情小说或无意义的宣传册,不过好在至少有本《追忆似水年华》,当他踮起脚去够那本略显陈旧的书时,朱鹮,这个身材娇小,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吃力地用双手从一旁拉出一架三角梯——这不仅令他轻而易举地拿到了书,还让他发现了位于顶层的另外两卷。
为表感谢,他给她点了杯有很多奶霜的咖啡和一份草莓慕斯。少女倒也欣然接受,搅碎了猫头拉花,又用叉子将蛋糕一分为二,在其中一块上刻出了一个俏皮的笑脸,递给了陈安。
“生命太短,普鲁斯特太长。”
少女切下一小块蛋糕放入了嘴中,不紧不慢地如是说道,她的语气毫无波澜,十分自然,甚至有点冰冷。
她的话引起了陈安的兴趣,他原本只把她当做一个热心的小姑娘。于是他一方面出于好奇,一方面出于作家的习惯,打量起她:
乌黑的头发垂至双肩,樱花发夹别起两缕头发,五官协调,线条柔美。鹅黄色外套,深蓝色开领毛衣,白色衬衫,同样深蓝色的短裙,黑色加棉丝袜,卡其色绒球长靴。
年轻的打扮,可爱的容貌,完全不像是24岁的人呀。
尽管往日的痛苦回忆依然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并不断留下创口,但此时此刻他却格外幸运地获得了安稳的睡眠。
开锁声,沉沉的脚步声,片刻的宁静,继而是——猛烈的敲门声。
朱鹮环抱着双腿坐在床上,曾经总是沾满泪水的脸庞如今已变得麻木。
无论再怎么恐惧,也没法解决自己的悲剧。
敲门声骤然停止了,很久后都没有再响起。朱鹮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靠在门上,听见模糊的呼噜声后,叹了口气,回到床上,她靠着枕头,环抱着膝盖,呆望着自己的腿——修长、苍白、伤痕累累。手亦是如此,甚至还有……
留着虚伪的眼泪,装出改过自新的模样,实则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变本加厉,这样的丑态,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陈安先生的孩子想必一定很幸福吧。
那双慈爱的眼睛里,大概有自己渴求的某种答案……
可问题是什么?问题是——
朱鹮想起四年前那次失败透顶的逃跑。
伪善,如此精于表演,占有欲强烈。
她抬起头,四周漫无边际的漆黑,并不恼人,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安全感。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着那崭新的外壳,刹那间,从未有过地,如此讨厌着摇尾乞怜的自己。
晨曦,因为雾气弥漫,于是没有了踪迹。大概因为太阳不在的缘故,咖啡馆外意外的寒冷。陈安系紧围巾,吐了口白气,心想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将迎来初雪。他站了一会,裹着羽绒服的刘老板便小跑着到来,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这么早?”
“暖气停了。”
“哈哈,不过这天确实挺冷的。”
刘老板笑着拉起了卷帘门。
“对了,”两人走进咖啡馆,昨日的余温顿时钻进了衣服里。“有件事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陈安取下围巾,拉上了门。
“关于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刘老板拉下总闸,天花板上的暖黄灯盏顿时亮了起来,机器的启动声也接二连三地响起。
“从你第一次来这前,她就是‘常客’了。”老板的语气略显沉重。
“大概在四年前的一个中午,她一个人背着个登山包走进店来,买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付钱时,我突然注意到她左手有伤,但因为当时很忙,就没怎么在意。她喝完咖啡就走了,然后好像一个多星期过后,一个男人,我想大概是她的父亲,同样是在中午,牵着她进来,向我赔礼道歉,当时我感到莫名其妙,更让我奇怪的是女孩抗拒的神情,所以我便问那个男人发生了什么,然而这似乎让他很不开心,他牵着女孩转身就走,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神里,有种不可言喻的残忍感。”这之后,女孩再也没来——大概有一年多吧,我已不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时,她又出现了,再次要了杯最便宜的咖啡,在角落的位置从上午坐到了临近傍晚,一直一个人,偶尔会看书,但多数时候都望着外面,一言不发。从此以后,她几乎每天都来,直到今天。”
“说这些的目的呢,是希望你警惕一点,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刘老板拿起一包咖啡豆,从柜台下抽出了一台老式的咖啡机。
“喝咖啡吗?”
陈安眉头紧皱,点了点头。
朱——鹮
他看向玻璃窗外,朦胧的雾气,模糊的铺面,无人的街巷……在一片引人迷失的灰白色的尽头,那个身影,终日存在于梦中的幻觉源头、痛苦的始由,仿佛就伫立在其中,背着身,一动不动。
刹车声、雪地上的血迹、扭曲的身形。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就算是莫比乌斯环的推论所阐释的那种过去,我也乐意。虽然痛苦是循环往复的的,但终究还会经历救赎。
不,不对,我现在不应该思考这个问题——
朱鹮,安忆。何者是何者之影?
陈安眨了眨眼,大雪中,一个身影逐渐明晰。
“刘叔早上好。”
“陈先生也是。”
扎着马尾,依旧穿着昨天那副装束,不过换了双白色丝袜的朱鹮推开门走进店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躲闪的目光。
“彼时她是谁,而今又是谁…”
朱鹮双手托着脸,读着陈安的《里卡尔多·雷耶斯离世那年》,正午的日光透过玻璃映照在她的身侧,为她的发梢染上了提香色。
陈安漫不经心地翻着《爱伦·坡诗选》,不时用余光瞟向朱鹮,两个月前老板的一席话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陈先生。”
朱鹮的声音使他一怔。
“嗯?”
“你知道莫比乌斯环吗?”
“姑且知道一点。单面性,循环之类的。”
“那推论呢?”
“推论…与其这么说,更像是诅咒吧。”
“啊,诅咒?”
“比如一次又一次目睹自己的死亡,他人的死亡。”
“好悲伤的感觉。”
“是呀。”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一时有点好奇。”
“我在想,如果人生——在某一时刻,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会不会有可能陷入一种莫比乌斯环似的循环呢?痛苦的,亦或是美好的。”
会的。
内心如此迅速地回应道。
陈安看着朱鹮略显疑惑的神情,摇了摇头。
“也许不会吧,毕竟,人生终究只是从摇篮到坟墓的长途跋涉,有开端亦有尽头。”
“我指的是命运,或是……”
“不会的。”
陈安语气无比坚定。
“唔,好吧。”
朱鹮看着陈安,总感觉他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一段思绪转向另一段,返回,转弯,方向出现,方向消失。
多愁善感的作家,蛊惑人心的故事,最终自作自受——
挥手。
关切的眼神,微微撅起的唇。
“陈先生?喂——你还好吗?”
安忆。
莫比乌斯环,莫比乌斯环,我为什么要否定,我害怕的是什么。
“喂!”
“嗯,怎么?”
陈安有些呆滞,突然发现朱鹮离自己很近,诧异地打量着自己。
“你今天好奇怪。”
“可能没睡好吧。”
“会这样吗?”
“如果熬夜过度的话,第二天头脑确实会不清醒的。”
“可——”
“我很好,真的。”
陈安直起身,端起咖啡,露出了与朱鹮初次相遇时的那种令人安心的笑容,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真的?嗯…”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
“你问。”
“安忆是谁呀——”
无比突兀。
“砰!”
咖啡杯摔在地上,刹那间变成了碎片。
朱鹮一惊,僵在了原地,身前的书刚好翻到夹有照片的那页。
陈安佯装的镇定顷刻便土崩瓦解,他痛苦地捂着头,埋进了自己双臂的阴影里。
照片——
笑靥如花的女子,有着好看的酒窝,手捧一束百合花,穿着的白色连衣裙上落了两只蝴蝶。
我记得。
安忆,意思是什么,安心的回忆?
不不不……
在天国再会吧,反正现实不过是片寂寥的荒原。
我为什么要写下这样的话?
朱鹮合上了书,想要为自己鲁莽的行为道歉,但她看见陈安扭曲的表情,一时又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安忆……”
如同叹息一般的话语,听上去悲伤至极。
“陈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
朱鹮越过桌子,轻轻地碰了碰颤抖的手,却不见任何回应。于是她走到他的身旁,一下子抱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听见响声拿着扫帚走来的刘老板目睹到这一幕,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从来没有。”
“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也不是个称职的丈夫。”
陈安低着头,望着地板——方才咖啡的污渍已经消失不见。刘老板不仅没说什么,还送来了杯威士忌。
“那天,我说了些很重的话,于是她跑了出去,因为在气头上的缘故,我并没有去追,谁知道,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一通电话……”
“于是我到了街上…街上。”
陈安端起威士忌一口饮尽,望向了窗外。
“从始至终,我都在逃避责任,不愿面对现实。”
“你太像她,各个方面都是,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就把你当成了她。”
朱鹮默默听着,身上的伤隐隐作痛,空调的暖风愈吹,她愈觉得难受,并伴随着一种不安的感觉。
“这很卑劣吧?”
不知是在询问,还是自言自语,陈安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不,陈先生,这一点也不卑劣,因为其实我也正做着同样的事情。”
闻言,陈安抬起头望向她。
“你指的是…”
朱鹮举起手,将食指至于嘴前,露出了温暖的笑颜。
“秘密。”
“先生。”
猝不及防地打断,背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让朱鹮为之一震,继而感到了浸入骨髓的恐惧。
戴着眼镜的西装履革的男子,两只手交叉,活动着指关节,笑容有些渗人。
“请问,有什么事吗?”
虽然是完全陌生的人,陈安却意外地想到了些什么。
“陈安先生——对吧?是这样,外面有人托我替他来叫你出去。”
“哪位?”
“我只是帮忙而已,与他并不认识,但看样子是个编辑。”
编辑?陈安站起身来。
“在哪?”
“我带你去。”
他拿上衣服,准备跟男子出去。
“我一会回来。”
他的情绪已稳定不少,酒精的作用暂时让他忘记了烦恼。他温柔地看了眼朱鹮,并未发现她的异常,遂即迈开了脚步。
朱鹮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脑海里一片混乱。
别去!别去!
这样的话在心中湮灭,强烈的渴望终究没能战胜由来已久的恐惧,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薄片雪缓缓地落下,为红砖铺就的道路平添一分梦幻。
“是这吗?”
“没错。”
“可是人在哪?”
“你背后。”
陈安尚未完全转过头,左脸便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力,以及剧烈的疼痛。
“伤口发炎,还有点发烧。”
睁开眼,熟悉的,咖啡馆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头昏,脸上有灼烧感。
“老陈?你醒了?”
身体好沉。
坐起来,坐起来——
刘老板,一位医生。
“这是怎么了。”
“我昨天去后院取快递时,发现你失去意识,倒在店后面的空地上。”
空地?嘶,好痛,等等,男子,西装履革的男子。
“朱鹮!朱鹮呢?”
陈安焦急地叫喊起来。
“昨天跟着她爸爸一起走了。”
玻璃窗外,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使得能见度极低,一望无际的惨白色,令人莫名的心悸。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撞到了地上,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只是有抹不寻常的红色不断地扩散开来。
约莫十四小时前。
门一关上,朱鹮便被甩到了地上,于她而言,这样的事早就习以为常了。
木质地板冰凉凉的,和外面愈演愈烈的雪一样,不近人情。
腹部被狠狠地踢了一脚,很痛,又很恶心。
长久的沉默,她连看都不想看他,于是闭上了眼,强迫自己露出了一种戏谑的笑。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再动手,只是把她拖进了浴室里,锁上了门。
浴室里没有窗户,加上门是朝向墙壁的,所以很暗。朱鹮躺在地上,觉得有点冷,于是蜷缩起了身子。
陈先生,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我一定会说无数遍的。
莫比乌斯环…总之,于我而言,人生是痛苦的循环,是令人深陷的泥潭,渴求救赎,只会殃及他人。为何当时会问你那样的问题呢?我们之间,恐怕确实有着某种相似性。我明明知道,却为何……
我很喜欢里卡尔多·雷耶斯医生。虽然他有点花心,有时缺乏责任感,可是他真的真的很温柔啊。
命运,从“我”开始存在的那一刻起就是注定的,我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会遇见什么人,碰到什么事,都是注定的。像是一部戏剧,人物的台词,举动,遭遇,结局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所以,我的悲剧亦是必然的。
“总有一天,你也会遇见自己的美好。”
可是,即使遇见了,我也永远没有机会去触碰呀,妈妈……
幻觉中温暖日光映照下,是惨淡无望的灰色现实。
朱鹮抽泣着,沉沉地闭上了眼。
意外地没有做梦。再次醒来时,浴室里更黑了,外面多半已经是午夜。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意识到自己发了烧。
居然还没回来,不,关我什么事,死了最好。
朱鹮吐了口气,她觉得连这气也是烫的,尽管如此,她的心倒是完全冷却下来了。她环顾四周,希望找到一样东西来充当撬棍——她以前就这么干过。
拖把,水桶的握把,刷子…嗯。
她蹲下来,打开了水池下的柜子。
出乎意料的是,一把钥匙静静地躺在里面,已经沾染了许多灰尘。
嘿,这可…
朱鹮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扭动起来,打开了门。
真是个奇迹。这把钥匙是从何时起在这不受打扰如此之久的?
是换锁的时候?还是最近?不,那么多灰尘应该有很久了才对,唉,算了,无关紧要的事。
走出浴室,进入客厅,刺骨的寒风顿时席卷而来,视线穿过阳台的栏杆,其外大雪纷飞,远处高楼间音乐的日光令朱鹮知晓了早晨的到来。
她摘下眼镜,在茶几上找到水壶,倒了杯水喝,思忖片刻后,复又望向阳台,恍惚间,她瞥见一团纯白色的东西立在栏杆上,形状不像是积雪能够堆成的。
她赶紧戴上眼镜,发现是只眸子如同蓝宝石的白猫,正注视着他。
好奇心驱使下,她向阳台走去,当她推开门时,白猫,舔了舔肉掌,一跃而起——
向着皑皑的白雪,斑驳的日光,在一瞬间消失了。
朱鹮一怔,走进了阳台。
堆在栏杆上的雪足足有好几层,巧妙地掩盖住了连接处的斑斑锈迹。
朱鹮扫开积雪,抓住栏杆,俯身向前,试图找到那只白猫去向了何方。
“咔,咔 …”
她看得如此的入神,加之头昏导致的脑内的嗡鸣,她完全忽略了两旁传来的细微的奇怪声响。
“咔,咔…”
“咔!”
突如其来的悬空感是如此的不真实,听着呼啸的风声,朱鹮意识到自己在飞速坠落。而与此同时,他方才所在的房子的正门刚好被打开,楼下咖啡厅里的某人睁开了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人的一生可以很长,却又可以很短。
莫比乌斯环,无论从何处剪开,都能终止永恒无尽的循环,但是随之到来的毁灭与一切的支离崩析也是无可避免的。
笑声,温暖的臂弯,热气腾腾的咖啡。
死寂,冷色的房间,死气沉沉的脸庞。
牵着我的手的男人,在别人面前露出做作的笑脸。
妈妈,未曾谋面的爸爸。
还有陈先生,对不起。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眼泪朝着天空的方向飞去,朱鹮握住一朵雪花,有了一种可怕的解脱感。
刘老板搀扶着陈安走出咖啡厅,两人迫切地想要知道掉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缓步接近,那一抹已由一抹变为一滩的深红色。终于,当视线触及到雪的凹陷处,两人顿时定在了原地。
已没有生气的容颜,苍白的嘴唇半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陈安推开老板的手,踩空了一步,向前跌去,跪在地上,抓起了一把红白相间的雪。
彼时她是谁,而今又是谁?
泡沫,泡沫,我穿过泡沫,什么穿过了我?
安忆…朱鹮…不不不,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就在下次有了无情变故时接踵而至的毁灭后,便是再下一次。
于那日黄昏夕阳落幕的哀伤街道,在人群的簇拥下,抱起呼吸微弱的她,除了哭着道歉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而今亦是如此,毫无征兆的别离,根本没法做任何补救。
我,这样的我,为何要寻求不可能的救赎呢,自那天起,在我余下人生的莫比乌斯环上,只有痛苦,无尽的痛苦,别无其他什么。
陈安怔怔地立在原地,大雪快要把他淹没了,让他看上去越发想座雕塑。
“栏杆年久失修导致了意外的发生,还有…那个男人并不是她的父亲,追根溯源下来,应该算舅舅。他毫无疑问……”
陈安挂断电话,在杂乱不堪的书桌上翻出了那个泛黄的莫比乌斯环,举起剪刀,将它一下剪断,然后端起一杯水,和着那瓶之前一直被遗忘在地上的安眠药,一齐灌了下去。
口干舌燥,全身都好痛,有种窒息感,哈——深呼吸,猛地睁开眼,是沾满月色的高大书架。
我还活着。
我为什么还活着?
陈安艰难地坐起来,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爱的人,每一个都走了,我曾看得比生命还重的灵感也早就消逝了。
陈安长出一口气,环顾四周。
客厅、卧室、厨房、阳台,都没有能够稳固地挂住绳子的地方。
浴室的话——
焊接在墙壁两侧的铁制钢管,姑且试试吧。
使劲扯了扯,纹丝不动。
有那么一刹那,他感到了一丝犹豫,但片刻后,他又为这不该有的情绪自责无比。
求生欲是人之常情,果真如此吗?
他攥紧了绳子。
从前一个阴郁的子夜,我独自沉思,慵懒疲竭。
不知为何,坡的诗句自他的脑海里浮现。
因那被天使唤作丽诺艾的少女,她美丽娇艳。
朱鹮…安忆。
这忘忧药能终止你对死去的丽诺艾的思念。
喝吧!喝吧!忘掉对失去的丽诺艾的思念!
他的下巴触到了绳子。
而我的灵魂,会从那团在地板上漂浮的阴暗,被擢升么——永不复还!
永不,复还……
他踢开了椅子,努力地做着挣扎,只为让自己承受更多的痛苦。
慢慢地,他逐渐失去了呼吸。
巧合般的,一阵风将业已成纸带的莫比乌斯环裹挟着,带出了窗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