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有些心神不宁。
从今天到球馆开始，他就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背后观察自己。但四下张望一番，又什么都没发现。
兄弟们在做投篮训练，啦啦队的姑娘们在身后那个半场排练新的舞蹈动作，整个球馆里只有一个少年是自己不认识的——据路明非猜测，那应该是某个老师家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自己正和楚子航一同训练，后面的姑娘们在看楚子航吧。
路明非趁着贾伦·罗斯给楚子航指导背身动作的空闲看向身后那个半场。
啦啦队也进入了休息时间，姑娘们正在围观球队的训练。当然，大多数女生的关注点都是楚子航，尤其是两位领舞——“小天女”苏晓樯和新生夏弥。
但相比于“小天女”那种很单纯的、发乎情止乎礼的仰慕，夏同学的目光就很复杂。那是种用软萌与娇俏包裹着的，融合了爱慕、欢喜和欲望的目光，又让人捉摸不透。夏弥就这么看着楚子航，看他的每个动作。虽然楚子航没有关注到她，但夏弥依然在很细致地观察。
原来从背后观察的感觉是从这里来的啊。
但十五岁的少女，眼神中怎么会有欲望呢？路明非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这个问题了。
那个少年在隔壁场地上孤单地打球。
他用头将球顶进筐，把球踢进筐，做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动作。校队队员们结束了投篮训练，都很奇怪地看着那少年。
“也许是马努的小球迷，在模仿他训练而已。”路明非嘀咕了一句。
“吉诺比利？”
“嗯。布伦特·巴里曾经描述过马努在训练中做出的所有奇怪动作，其中就包括了用头顶球和踢球。”
“哦。”
众人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好了孩子们，休息时间结束，现在来进行5对5的训练赛！姑娘们，麻烦让开场地！”贾伦·罗斯吹起哨子，集合队员们。拉拉队姑娘们也换了个场地，继续排练舞蹈。
没人注意到那个少年何时消失不见。
“这本书上记载，一千六百年前，骄傲的王遇到了冷酷的将军。王被欲望桎梏，将军却不懂王的心意。在她们的新婚之夜，将军用匕首刺穿了王的心脏，与王相拥而死。现在，王又一次对将军一见钟情。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一切都是轮回，我们只能在这天定的命运中挣扎，被命运女神纺织出的命运丝线牵扯着，如一个个提线木偶一般。”少年站在体育馆门外，低声吟诵。
“难道天定的命运真的无法改变么？难道这世界的人与物，永远都要被命运女神们纺织出的丝线操控么？！”他的表情无比狰狞，但随即又变得平和，“不过这次，能够打破命运的人已经出现了。但你能担负这职责么？真正的，我的……英雄。”
……
……
楚子航顶着三个人强上，被对方的中锋干扰失手，自己又二次起跳，在人堆里摘下篮板，找到个空隙要传球，却被防守球员们挡住了传球路线，球也被切掉。双方球员滚作一团，路明非在乱战中捡到球，一个小抛投得手。两人来不及庆祝，迅速退回己方半场，站住各自的防守位置。
仕兰中学的观众席上一片沉寂。
十三中即使在被仕兰中学进攻得手，己方不得不发底线球的情况下也要全队推速度，给仕兰中学的防守造成了很大困难。双方比分紧咬，多亏楚子航和路明非脑子还清醒，指挥队友们“要么狠狠犯规要么就别伸手”，大家都没赔上无谓的犯规。
仕兰中学的防守端被搞得一团乱，进攻端的日子也不好过：楚子航的持球攻击被限制住了。
相比于实验中学用中锋对位的方法，市三中的防守策略更绝：单侧三个人站成两排，楚子航要迈开步子突破时，小个子缠楚子航的下盘，上线的侧翼过来夹击，中锋在里面护筐，再用一个人挡在路明非身前，不让路明非轻易接球。楚子航的确会传球，但他的传球是“看到队友站定空位的传球”而不是“预判到队友跑出空位的传球”，这种夹击让他很难受，罗斯教练赛前布置的那些类三角进攻战术也无用武之地。十三中吃准了仕兰中学只有楚子航一个人能持球创造，锁死他就等于锁死了整个仕兰中学的进攻，为此不惜放除路明非之外其他人的远射。
上半场结束，仕兰中学还落后着两分。
但下半场开始，风云突变。
路明非在弱侧持球，做出投篮动作。对位他的防守球员以为他要投篮，上前扑防，路明非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向前运了两步，躲开防守球员，投出一记中距离。
篮球空心入网。
仕兰中学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十三中观众席的声音骤然熄灭。
从球员到他们以为路明非只是个纯射手，万万没想到路明非居然能做持球动作。强侧三人看着路明非往回跑的身影，有些迟疑。
下一回合，路明非在弱侧直接展开了单打。楚子航的顶人强上已经很简洁明了，而路明非的单打比起楚子航更加简单：只是一个最最基础的头部假动作连急停跳投。十三中的教练连忙叫了暂停，紧急布置应对策略。
“很好，就在这场不流血的战争中成为胜利的关键，迈出抗争天地的第一步吧，我的……英雄！”
少年在观众席上低语。
路明非的逞英雄也只这么两个球。暂停结束刚一回来，他就被针对性夹击封锁了无球走位。但正所谓顾此失彼，十三中一夹击路明非，楚子航那边就露了空档。仕兰中学的大个子射手也恢复了手感，十三中球员们在不断更改的防守战术中失去了上半场的坚决，此消彼长之下，十三中的败象已显。
但他们依然顽强地将比赛的悬念拖到了第四节。楚子航打满整个第四节，单节砍下12分4助攻，全场数据定格在26+10+8，交出一个准三双的数据。
仕兰中学的观众席高呼楚子航的名字，楚子航本人却已经累得瘫倒在板凳上。路明非在旁扶着他，偶一抬头，发现夏弥正盯着他们两个看。
“师兄。”
“什么事？”
“夏姑娘在看你。”
楚子航听路明非如此说，也抬起头，正对上夏弥的眼睛。
软萌而娇俏的，带着爱慕和欲望的，坚定的目光。
楚子航突然有些眩晕。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种目光，但仔细回忆时，又想不起来。
楚子航食指轻点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点。对面的女孩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两人相视一笑，向对方竖起拇指。
路明非惊讶地看着楚子航，眨巴眨巴眼。
他从未看见楚子航对女生露出过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观众们的欢呼中，路明非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
……
仕兰中学的运气可以说是又烂又好。
说他们运气烂，是因为前两轮的对手都是市里的老牌强队；说他们运气好，则是因为过了实验中学与十三中后，仕兰中学就再无敌手。其他几个高中的战术执行力和篮球功底都不够看，仕兰中学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到了决赛，再战十三中。
两队时隔多日再战，贾伦•罗斯终于施展出了他曾经见识过的那种三角进攻。十三中又是顽强抵抗了三节，第四节被楚子航和路明非一波打崩。
终场哨声响起，仕兰中学观众席全体起立，欢庆这个冠军。
“师兄！我们是冠军！！”
路明非直接抱住楚子航，又哭又笑。
“你这么激动干嘛……”楚子航哭笑不得地抱了抱路明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突发恶疾了。”
“我也算证明自己了，师兄。”路明非擦了擦眼泪，“在你被封锁的时候，我也可以站出来，充当一时的英雄。”
“如果我没把你拉进来，我们第二轮就该出局了。”楚子航拍打着路明非的背，很认真地看着他，“老爸在我小时候和我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英雄。有英雄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明白，师兄。”
“该领奖了，收收情绪。”
“好的。”
队员们簇拥着楚子航与路明非走向领奖台。夏弥凝视着楚子航的背影，眼波流转。
……
……
“师兄，你不参加高考了么？”
“我找到了老爸给我留下的一些东西。”
“所以你准备出国么？”
“是的，我要去追寻老爸的痕迹了。”
楚子航转过身，向着远方眺望。初夏的和风吹起他的衣角，映衬出一个翩翩美少年。
“对了，路明非，你老爸老妈不准备让你出国么？”
“他们让我自己决定。”
“好。但我这一去，和你走的路就不同了。”
“奶奶说过，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只是旅伴，走在不同路上却能同甘共苦之人才是朋友。”
路明非竖起右手食指，指向太阳。
“这句话很有趣也很真实，是哪位哲学家的名言么？”
“出自《假面骑士Kabuto》，天道总司。”
路明非一本正经地给楚子航讲解梗的由来。楚子航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不禁莞尔。
“以后常联系啊，师兄！”
“没问题！”
……
……
距离二零一九年高考还有整三百六十五天。
楚子航奔赴美国，追寻着老爸的脚步，去了一个私立大学。路明非则在家里备战高考，梦想着攻读历史专业，也去追寻自己那“世界知名考古学家”爹妈的步伐。
“初中私立高中私立，去国外大学也私立，师兄这辈子就和‘私立’这两个字干上了。”路明非放下手机，打了个哈欠，舒展身体，“你聊完没？群里说最近出现了一个只玩拜占庭的新锐超高，我们准备合伙狙击他。”
“我跟人打本呢，你等会儿啊。”
“又跟人打本？你不会在当网恋孤儿吧。”
“guin！”
路鸣泽一手操作，一手拿起个李子，往路明非嘴里塞。路明非嚼着李子，往床上一躺，感觉前所未有的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