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滑稽的游侠想解决问题。
…………
歌谣逐渐变得激越,而蠕虫的舞蹈也愈加疯狂,窗口总有昏暗的光芒,有时有掀开来。扑击。大概是人打开了窗户,缓慢得转过头来,尖叫、骂声、哭声……泥水里的几根杂毛,嘭!一声不人不狗的怪叫,重重的砸下来,墙壁轻蔑的回应着,晴夜朗朗,只有那青白色的肢体像蠕虫般夸张的运动着,反复的划过地面,平平的转过身来,不远还是菜市的摊子,酒窝锁门,旅馆在吵,乱哄哄的。吃泥沙。
梅林又醒了。
脚镣两只,手铐一对,一个项圈,作为一半的囚徒和一半的困兽,他时常会在这片昏暗且无有光源的混沌空间中尝试眺望远方——这里没有远与近的区别,只有无源光线中蒙蒙的一片。阴晦、单调、在漫宿与人世间那无穷距离下的一间囚室,由秩序之灵所划定的模糊地带。
铐镣不住的摇晃着,碎裂、崩解、重组,周身那躁动着的魔力因子正向着他所能知晓的任意一个角度而伸展着,恣意妄为,在这里任意一处的空气中滑动着,围拢、刺击、抽打,反复的滑动着,空无一物。
他清楚他这间囚室的设计是没有问题的。
他安然的睡了下去。
但叶尔·普斯普一直都抱有疑虑。
“梅林……梅林·谬歇斯?”
若信息属实,则可大致将他的出生时间划定在五十到一百年前,那段流行给新生儿戴上钱币的时间,其后是半人类出身的苛刻条件将调查范围进一步缩小,结合实际情况分析,最终所能列出的名单有:当年那个以精力旺盛而著称的药婆谬歇斯、软弱的前镇长兼巫师长佤柳丝、名声不佳的教堂前引灯人莫莫黎恩、迷信咒术的短命商人邓德。
还是会感觉有些发寒,刚从外面回来的巫师长紧了紧衣服。按照手里的这份报告,最大的疑点和可能都在谬歇斯。他想起了那个整日无所事事、行迹又可疑的媪姥,去年就已经在墓地躺下了,也不知道在今年出来过没有。他翻开了下一页的报告。
又是一阵凄厉的嚎声。他在前天就接通了灵龛内外的声音,如果有人会让它在指针上持续超过三转的时间,那就送禁闭室去关三刻时,与那杂种一致的待遇,里面不明确的时间与空间感总能使他们体悟到分秒必争的重要性。
一圈多大概半转结束。我把注意力拉到了旁边的小表上面,上面的刻度不大清晰,似乎是出自某个一百多年前的蹩脚工匠之手,声音在这时候停了,但这个普斯普连头都没抬,只是书页又沙沙的响了两声。
他读完了。把报告扔开,让它刷一下就拍到了桌上,拍得我毛毛的,但又没得吱声(就像我说过很多次的,我只是一个无实体的幽灵),之后是转到不远的那个灵龛前面,用手扒开旁边的牙刷,钻进去,顺产,一个古怪且带着些窘迫感的人物就这么的糊在了梅林的面前,他在前年也递交过一份同样的关于墓地和活尸的报告,而之后是在今年、在年初、在下个季节、再之后是在上上上个月、在上上个月、在上个月,现在是这个月,而在上上个月还有一份骂的他狗血淋头的回复。他做作的挺直了腰板,又试图使自己的肩膀膨胀开来,尽可能的拔大体型,好站在一只白鳞的龙兽面前。
按经验与建议与自己的判断,他首先认为自己要在保持语气温和的同时向牠强调他作为一个杂种的事实,镣铐最多只能在暴走后在指针上进行不到三圈的压制,他瞧了瞧青年的四肢——暂时还没出问题。
如果可以,他希望之后的这段交流能使牠在道路上(也就是在脱离通灵屋控制的情况下),能继续保持温顺的状态。
但依旧是轻微的鼾声,和上次、上上次、以及上上上次一样,他想叹气,但又想着自己需要在囚犯的面前保持威严,于是在心理叹了一半,就打算转身走开了。
巫师长又一次要的离开了。梅林似乎从昨天起就一直处于一种独特的休眠状态,而现在作为防备,他在指针走过半圈后,主动去尴尬的点燃了上次一半分量的熏香,然后是一丛袅袅的青烟,纠缦缦,带着奇异的香味,在之后那个无人的空间里漫出来。
他走了,一只巨大的爬虫在后来睁开了眼睛。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而我下次旁观与感觉的场景,则还要在一天之后。
那是一个黄昏,平日素不多有的巫师们在街道上同守卫一并游荡着,在民房、市场,靠零散的两个把之前就已经变得冷清的菜市给强撑起来,偶尔还混进酒窝,同大普林尼或者是短衫儿扎克那样的醉鬼混上两口,不时还常有那类似于教堂里面“小普林尼”的一声。有时让人尴尬,有时又成为孩子炫耀的资本。
兰德也是在里面的,他刚催莫兰关门,旁边还有个不知道怎么来的依福尔神官,小普林尼带着大普林尼回去了,都算在那堆零零散散的酒客里面,伯恩站在他的旁边,还有个黑袍的巫师正满头大汗。
看起来是个年轻人,他想。
太阳已经滑到了最西,逐渐暗淡下来,他出于习惯,对装备做了最后一次没什么用的清点。屋里还有几个胆大的家伙儿在像外面张望着,然后是房屋旁边的阴影,在这时候都斜斜的拉过去,地上还有些黑色的淤泥,已经没什么臭味了,但都蛰伏在灰色的影子里面。
伯恩不大守规矩的喝了口酒,他刚对遣散前的酒客做过一次演讲,现在歪斜着靠在墙上,旁边就是那个黑袍的巫师了,除了那身显眼的仿佛是军旗一样的袍子,她还有一根奇异的挂满了腰包的袋子,像是那种攀附上来的寄生藤,一边贪婪的摄取着主人的养分,一边又使她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吧,她是那样的关注着自己的腰包,死死的攥住它,即便在那酸腐的味道从脚底下溢出的时候,她也像是被取了魂一样的忍不住要先去查探那腰包中那仿佛无可言说的圣物。
兰德把一个行动迟缓的家伙儿给钉在了墙上,把它闹人的喉管钉穿,一股怪味,他又开始有了些反胃的感觉。好在那巫师掏出了一朵颜色极艳丽的沁苓,让它的香味以极不正常的速度散布开。
“两天了,像是粪坑一样的臭,改天就宣布是第二坟坑镇是吧?”
他吼过去,有种莫名的恼火。
“那我们就算他第二守夜人,把棺材给他蠢货的屁股盖上!”
伯恩把这东西的肢体卸掉,使它的关节变形,他要隔着皮肉将关节头由关节窝中拉扯与掰折开来,或者用小刀压入它的皮肤、穿过薄薄的一层脂肪,摸索着找到肉筋,挑出来、扯断。他感觉心里毛毛的,往那凹陷的鼻孔里啐了一口臭痰壮胆,又把头转回来,开始对着那个正在对着死人发怒的守卫大吼。
之后还是无形的火焰,从地上、夜空、在守卫的面前、在屠宰场、酒窝门外、教堂前、办公室、民房……面包房锁紧了它的大门,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升腾起来,任着无声且无肢体的人形在那儿翻滚着,一点残渣不留。彻底的净化与黑化与处理以及升华使祟物被理所当然的放逐到了位面之外。
巫师长为自己泡了一口清茶
这是在第二天的清晨了。他把头扭向指针的位置,而这枚灵龛内部的法术钟表则又再一次地向他说明了这点。四刻三十分整点,四到五刻之间,他把早前的那份报告垫在下面好完成了自己的报告。几乎是可以和最为卖力的佃客比较了——他这么想着,用细沙把纸上还未发干的墨水吸走,再撒上一点儿白色的粉末,让它们在上面随意的滚动着,一气吹飞!
最终的产物是在边角,一枚粉末散去后留下的,似乎在视野中不断变形、陌生化的,似乎是无法琢磨着的一枚奇怪符文。完型崩坏,就像活跃的某些细节直接替代了整体。塞过去,把信纸袋子封好。
他一向不喜欢这类东西。不过这袋子很不错,可以把报告从里面抽出了,再在任何地方制造一个通往囚室的通道,这是万灵的赐福。但我看某些运送粮食和危险品的工作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不过那些糟糕且危险的事情也暂时和他们无关,比如小洛伦索吧,他在这时候也差不多告别了引灯人和那多数的还处于睡眠中的神官。神主终究还是没肯在仪式中擦亮他浑浊的双眼,小洛伦索同他点了点头,又同另外还醒着的人点了点头,比如依福尔、小普林尼这类的,但前者昨晚在莫兰那寄下去了,而小普林尼点了点,也就算是和他别过了。
(那安什去哪儿了?)
小洛伦索在昨天蹭到了一队看着还算是不错的大蓬马车,还有当地引灯人赠予的几到几十页残卷。那是个慷慨的好人儿。还有马车的行程,它们将从这儿的小镇走到更南方的某个城市。
太阳在这时候从东方照常的升起来。马车辚辚的响着,马蹄嗒嗒,路过旁边的几丛灌木,那儿主要还是生长着沁苓,在那种奇怪旱木林地的边缘行走着,而空气又在这几天重新变得干燥起来,石砾嘎吱嘎吱。
马车逐渐驶入了那条在林地阴影下畅通无阻的大道。
PS:在红枫的最后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