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的阴云散去,清冷的月辉毫无遮挡的洒下,透过旧厂房的天花板破洞,照亮了废弃工厂内部的破败景象。
简陋的毛坯墙壁上,随处可见刀削斧刻的破坏痕迹,焦痕和蜘蛛网状的裂缝散布在水泥地上,破裂的混凝土碎块胡乱堆积,让人寸步难行。
灰尘像雪点一般在空中绚烂飞舞,打着旋慢慢落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上,像是别离时覆在恋人脸上的轻纱,仿佛默默宣告着什么的结束。
少女们簇拥着一具庞然大物的尸骸,手拉着手,站在工厂内被月光照亮的一小块空地上。
她们安静的围成一圈,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咬着下嘴唇,有的走神在想些什么。也有人把脸藏在阴影里、身子微微颤抖。
久久的,在谁也没有说话的沉默之中,第一位少女率先抬起头,她用庄重莫名的的语调,打破了这份无声的凄凉光景。
“忘却痛苦吧,因为有甘甜的幸福在天外等候——”
第二位少女叹息一声,旋即像朗诵般接了下去。
“忘却烦恼吧,因为有欢乐的美梦在云端徜徉——”
她们好像已经说过不止一次类似的话,配合得默契异常。第三位少女也同样如此,按照大家早已约定好的样子,继续说。
“不要害怕寂寞,因为那也终将是我们的归宿——”
三个不同的音色交叠在一起。
“一切的不幸都将在那终结,所以也无需动摇——”
空旷的废弃工厂,少女们的声音久久回荡,一那之间,仿佛周围洒下的月光都明亮了几分。
她们沐浴在那黑夜中的唯一光明之中,像是短暂忘记了痛苦和悲伤,神色逐渐平静下来。
只有崇亚岁不同。她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表情也被阴影遮盖着,浑身还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埋怨她,也没有人催促她。其他人只是轻轻握住她的双手,用掌心的温暖浸染她的肌肤,不让她被夜晚彻骨的寒冷包围。
回想起各自第一次的经历,相比起她们当时的表现,崇亚岁这幅短暂失神的样子,已经称得上弥足坚强了。
渗透人心的恐惧,不止是目睹往昔的好友倒在自己身前,更多是由此联想到自身的命运。
迟早到来的那么一天,她们之中有谁也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被大家手拉手围着,祈愿她的灵魂归于无边无垠的天空。
没有人会例外,即使是崇亚岁也一样。所以她们只是静静等候着,相信她愿意鼓起勇气,凝聚出足以面对这份诅咒的力量。
终于,崇亚岁没有辜负同伴们的期待。她咬咬牙,努力回忆起那番跟大家约定好的话语,再从唇间一点点挤了出来。
“在、在最陌生的海里,在最寒冷的陆地上——”
像是为了让谁清晰听到那样,其他三人同时默契的合上了嘴,只让崇亚岁那道有些沙哑、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小小声音,独自在安静的空气中回响。
独属于少女的稚嫩柔软的声线,一直传递到遥远的黑暗深处,然后又被更加庞大的寂静吞没。
“我们看着你,一个殉希望的勇士,一个追求愿望而死的受难者——”
其他人轻轻携上崇亚岁的话语声,一齐念诵出为同伴送别的悼文。
“愿天国为你的灵魂蒙上轻纱——”
“愿你像流星划破永恒的夜空——”
终于到了离别的分晓,少女们的目光中都染上几分萧索。她们用各自的方式献上了最后的送辞。
第一位少女抬头看向头顶,她说。
“我们仰望深邃的星空,思考自身的存在——”
第二位少女低头静立,她哀叹。
“在悲哀的高处,怒斥光明的消逝——”
第三位少女双眸中隐含怒意,她深吸口气。
“不要向静谧的长夜屈服,我们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崇亚岁忍受着难以言喻的心悸,她轻声呢喃。
“对不起,谢谢你。然后,一路走好……”
将那个无比亲切的名字从嘴里吐出,崇亚岁的感觉比起难舍难分的想念,更像是日常生活的世界突然被挖去一块,胸口一阵抽疼。
本该存在什么的地方,徒留下一个黑洞洞的深渊,虚无感的暴风从那里肆虐而出,在内心之海上掀起阵阵狂澜。
——再也见不到了吗?
她默默思索着。从胸口不断涌出的炽热感情覆盖全身,仿佛流淌的地底熔岩,要把崇亚岁从头到脚全部融化一般。
——不能再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呼吸逐渐沉重起来,崇亚岁好不容易强撑着、积攒起的气力从指尖一点点褪去。
——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想告诉她。
她的视野中泛起了璀璨的星星光点,眩晕感涌上脑袋,疲乏感不断掠夺身体的控制权。
——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吗?
崇亚岁纤细的身躯晃了晃,腿脚一软,差点就要摔倒在地。好在她的双手正被其他人牵着,被用力的拉住后,她才勉强站稳了脚步。
轻声道谢后,崇亚岁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状态的不对。她垂下眼皮,挡住金星乱窜的视野,有些虚弱的默念了些什么。
旁边的女孩察觉到什么,有些担忧的看过来时,崇亚岁已经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张苍白小脸上,已经不自然的多添了几分红润生气,双眼之中的光点也亮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回复了一些精神。
甚至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崇亚岁还尚有余力的扯起嘴角,对她回以一个僵硬的微笑。
“真的没救了吗?”
另外两个少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些什么,这时对话声忽然逐渐大了起来,清楚传入崇亚岁的耳中。
“早都已经死透了吧。比起这个,这次的事情……谁来?”
“还是我吧。”
“别开玩笑了,再接触过多你就要被侵蚀到第二阶段了。到时候怎么办,你想杀了我吗?”
她们渐渐开始争执起来,其中一人正握着崇亚岁的手,那份激动的心情也顺着手劲传过来,把她捏得生疼。
觉悟是什么呢?崇亚岁有些走神的心想。
“总会有办法的。”
“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到时候你……!”
“我心里有数……”
突然,她出声打断了对话。
“要不让我来吧?”
争吵声戛然而止,两人有些惊讶的看向崇亚岁,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一样。
沉浸在强烈的丧失感之中,崇亚岁反而感觉自己不可思议的就渐渐冷静下来。冰凉的理性爬上神经末梢,一点点压制住了炽热的感情。
她又重复了一遍,换上了笃定的语气。
“让我来吧。”
征得同意后,两侧少女松开手,让崇亚岁走上前半步,来到被结界笼罩的可怖尸骸前。
她居高临下的打量着——
那个曾经拥有人类的纯洁灵魂、少女的美好姿态,甚至不久前还对崇亚岁展露笑颜的女孩,如今只是一堆半人高的深褐色肉块,毫无生息的躺在地上。
散发淡淡虹彩的透明结界把它与外界隔绝,无论四散的污浊魔力还是刺鼻的腥臭异味,都无法向结界之外逾越分毫。
崇亚岁单腿屈膝,俯下身靠近结界,然后握住胸前的胸章。
“创造的十字形……”
她低声祈求伟大存在的赐福,呼唤神术的奇迹,利用体内的神力复写现实。
“冬日凝结的水流,化作扭曲的晶刃吧。”
话音落下,空气中流淌过一阵水芒,然后凭空凝结出一把通体由坚冰构成的匕首,静静落入她摊开的另一只手中,好似绝美的冰雕艺术品。
松开胸章,像是感觉不到匕首上冻结血肉的严寒,崇亚岁紧紧握住寒冰匕首,毫无阻碍的探入结界内部,刀尖抵在怪物滑腻的粘液皮肤上。
那里早已失去热度,就连本能的神经抽搐都不复存在,只是一摊死寂的烂肉。没有往日的温情,也不复被她们讨伐时的凶暴,只如万事万物走到终末之时那样,一片安宁。
腐化之后的生命很难被常理解释,必须破坏掉所有要害,彻底消灭所有魔力反应后,才算万无一失。一旦留下遗漏,事后再处理起来就会非常麻烦。
在触碰到结界内腐化魔力的瞬间,崇亚岁有些恍惚,很快又靠坚定的意志清醒了下来。
寒冰匕首的刀尖在粘液上缓缓滑动,留下一道冰蓝色的细长冰痕。崇亚岁努力辨识着怪物身上的弱点,很快就找到了第一个要害——那是畸变之前,原本属于那个少女的心脏位置。
刀尖触碰到那里的瞬间,像是被她的神力牵引,尸骸中突然涌出一股微弱的腐化魔力,不过魔力的强度太弱,根本无法侵入她的身体里。
虚惊一场,崇亚岁松了口气,转瞬间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顺着指尖缠绕上来。即使染上了不洁的污秽,可还是不可遏制的勾起了崇亚岁脑海中的记忆。
“亚岁,生命是有其尽头的,所以不要悲伤离别。”
那个早已失去人身,灵魂也被狂气歪曲的少女,。声音像是在遥远的记忆中叙说着,也像是此时正在耳边悄声低喃一般。
“我的旅途已经结束了,而你的才刚刚开始。不要为此难过,因为我们会在彩虹的尽头重逢。”
仿佛只在崇亚岁一人的眼中活了过来,少女俨然回到曾经那副明媚的身姿,脸上挂着毫无阴霾的温和笑颜,就这样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瞳里,倒映出崇亚岁紧绷的小脸。
“你这样皱着眉,都不可爱了。”
温柔的话语与往昔的容颜,像是镜子里照出的美好泡影,让人一瞬间嫌弃现实和梦幻的边界是那样多余。崇亚岁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身体又不听使唤了。
“来,跟我说声再见吧。”
周围三人的注视下,崇亚岁动作忽然停顿,对着身前的异怪尸骸久久不语。像是中了人类定身术,可是又不是法术豁免失败的那种眼神呆滞,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发愣。
她们有些不安,那个幻觉中的少女也用双臂拢住崇亚岁的肩膀,同样在耳边催促着她。
“取走我的心,带走我的绝望,然后勇敢的继续走下去吧。”
崇亚岁闭上了眼睛。
真的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无论是那个少女已经消失在异次元的灵体,还是大脑制造的虚假暗示,此时都一声不吭、一言不发。
这样啊,我知道了。
眼睛睁开。
不再犹豫,寒冰匕首深深刺了下去。
神术具现的冰寒迅速冻结创口周围,不让一滴污血溅出来,也没有让一滴怯懦的眼泪留下。
这便是短暂的结束,也是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