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
层层叠叠,浩浩荡荡,遮掩了远处的大片天空,蔚为壮观。
如果在几个月前,它大概还会被算进自己的最喜欢之一。
至于现在……
抱着盒子的少女打了个哈欠。
最讨厌的后缀也许可以去掉之一。
这就是工作带来的差距感吗?
耳边黑色的发丝被风吹动,拂过她白皙的脸颊。百无聊赖间,少女的思绪随着山风一起飘远。
她看这片云已经三天了。
“琳——”
远处又传来了老头那杀鸡般的嘶哑喊声,将快要迈进梦中的少女拉了回来。
翻了翻白眼,已经懒得再去纠正自己的名字,“琳”从山崖边的岩石上站起身,转过头。
头发灰白的老人正站着后面的山坡上挥舞着手中纸包。
“午饭!”
透过快要散开的包装,少女看到了里面包着的那粗糙的长棍面包。
“哎呀这可是我废了不少力气才弄来的,你是不知道……”喋喋不休的老人慢慢走近,把面包递向了她。
“……那你呢?”
“我?不用管我,我自己想办法。”老人一脸慈祥。
“你就放心吃吧。吃完……记得顺便把下午的观测也一起做了。”
“那你呢?”
看着老人嘴边没擦干净的肉渣,她再次问道。
对话陷入了中断,一时只有呼啸的风声经过。
“……我有要事在身。”
嗯,看来这老东西又想旷工。
少女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面包。
风声更大了。
老人的神情变得戒备起来,“你这家伙,难道终于要欺师灭祖了不成。”
“亚德里恩先生……”
少女露出了无可挑剔的微笑。
雷鸣声接替了她的话语。
“要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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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德里恩·莱曼,65岁。
职业是观云者。
最近最后悔的事情,大概是新收了个学生。
“您已经有24个小时没在工作了。”
几个月前他在边境山脉捡到的这名少女,正微笑着要打搅他自在的生活。
既然敬语都出来了,看来这家伙是真的要杠上自己。
“这都是为了历练你啊。”他语重心长地试着忽悠,“我都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你们年轻人,多工作一会是好事……”
开玩笑,好不容易骗到一个学生不好好“分担”下工作怎么行。
只是,似乎一如既往的没什么用。
这家伙,好像对他没有丝毫尊重啊。
“亚德里恩先生——”
“轰!……”
就在他的话被对方打断的那一刻,雷声响起了。
沉闷而压抑,轻而易举地撞散了山上的风声,滚滚而来的雷声,对现在位于一千多米高山崖边的两人来说犹为清晰。
“要下雨了…”少女喃喃道,声音淹没在轰鸣起来的风中。
她回头,看向那让老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的存在。
云。
不知何时已经靠近过来、黑压压的云海。
亚德里恩看着山崖下方,一点点被阴云染灰的世界,深吸了一口气。
“琳!——”他扯着嗓子,声音在卷起的暴风中摇曳。
“把我的筒镜拿过来!”
……
云。
如果询问几个月前在边境山脉脚下晕倒的那名女孩,她大概会回答云是天空看不到的水们在上升失温感冒后抱团聚集的产物。
如果询问这名抱着盒子的、亚德里恩的新学生,她会表示云是一种异常,是来自拉塔菲亚大陆的灾难。
而之后她要补充的什么水蒸气遇冷凝结之类的……请无需去听。
至少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云一直都是灾难。
云中有神明,可惜祂们似乎并不喜欢人类。
每一片聚集的云海,都是移动的天灾,会让人类付出血的代价。这是自数百年前最初的文明时人们便认识到的现实。
也正是从那时起,一种神秘而特殊的存在开始出现。
观云者。让人类能于灾祸中生存下去的、传承至今的古老职业。
他们的工作包括追逐,观测…以及,保护。
呜咽的风声中,亚德里安转动望远镜的齿轮,不远处的阴云在他的眼中不停地放大缩小。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少女开始记录。
“西历467年10月22日,帝国北部摩里斯群山……”他的声音并不大,在呼啸的风中像是自言自语。
“今天已经23号了。”少女补充了一句。
“你听错了,我刚说的的确是23。”
“琳”不屑地咧嘴,继续在手中的本子上写着。
“半径大概139拉里……”老人继续念叨着,“程度…不是记录在案的啊。”
他面色凝重地抬起了头,“完全看不出来。”
少女停下手中的羽笔,拽了拽快要被风吹掉的兜帽。
她看向那片云。沉闷,压抑,不详的灰色,站在她现在的位置,似乎触手可及的危险。
“很不妙。”她下出结论。
老人不可置否地点头,开始将组装好的金属望远镜拆解折叠。
“该走了。”他说,“准备工作。”
“唉。”
少女悲伤地叹息一声,“又是加班时间,明明今天应该到我休息了。”
“没关系,这种事早晚会习惯的。”
“……你以为是谁的错。”
……
作为村子中最年长的人,杜鲁自认为阅历已经十分丰富。
至少,比起村子里那些连最近的小镇都没去过的人们来说,年轻时去过雪城的他阅历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丰富了。
饶是如此,在他七十多年的生命里,也没曾见过黑色的雨。
伸手接住从天空坠落的雨滴,杜鲁发现掌中的雨痕依旧清晰透明,似乎与平常的雨水并无什么不同。
但是,当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落下的如墨般的黑色雨滴时,仍感受到了对未知的恐惧。
群山之上的苍穹仍是灰蒙蒙的一片,与往日别无二致。
杜鲁没能看到那片涌动的云海,他的目光很快被一道黑色的人影吸引。
“喂,你!”不安促使着他出声冲对方喊道,“下雨了,快回家去!”
人影一动没动。
杜鲁看着逐渐开始密集起来的雨,咬咬牙迈进了其中,向那人走去。
雨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撞碎在他的脸上,飞溅到他的眼中,模糊了他的视野。
“你小子,没看到下雨吗?”杜鲁骂骂咧咧地揉着眼,“赶快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步也慢了下来。
杜鲁停住了脚步,他此时才惊恐地发现随着自己的每一步靠近,视野边界那不知何时出现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便扩大了一分。
直到现在,如同置身隧道一般,唯一的光亮是从那剪影背后的世界中透出的。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雨滴落在身上的触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看到了那个剪影。
只是个剪影罢了。只是一个一片漆黑,连厚度都没有的人形剪影罢了。
那是什么。杜鲁再没有思考的能力。
剪影似乎在靠近,黑暗将仅剩的光一点点吞噬。终于,在它来到杜鲁面前时,与无边无际的黑融在了一起。
他的思维陷入停滞。
在那之后,一只小巧的白色千纸鹤突兀地出现在黑暗中,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他的眼前。
“啪。”一声清脆的拍手。
杜鲁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雨中,黑影仍在原地,一切似乎都是他的幻觉。
不……
看着他与黑影之间的那枚落在地上的千纸鹤,杜鲁惊恐地意识到,那绝对不会是幻觉。
不知何时一个披着斗篷、背着黑色箱子的身影出现在了千纸鹤旁。
斗篷上绣着那曾在雪城见到过的烫金色云型花纹,让杜鲁在瞬间便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观云者。
也就是说……
僵硬地抬起头,那灰蒙蒙的天空中,好像多了一层更深的颜色。
“云……”他的声音十分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