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飞出去了?
李枫没想到这件披风能有这样的效果,介绍里只说“让穿戴者化身技艺高超的杂耍者”。
放大镜头聚焦,李枫对撞在货架上昏迷的男生来了个特写。
再移动镜头,屏幕显示出几张愕然的脸。
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并不奇怪,李枫自己也没能完全理解。他只是很平常的挥手——理应没有受到力量加成——对方却像是被车迎面撞上倒飞出去。
也许恶魔定义的“杂耍者”和人类不同,李枫暂且如此理解。
“你叫什么?”
李枫问向倚靠在挡板,泪痕未干,淌着鼻血的瘦弱男生。
“罗宾。”
干哑、颤抖,却像是用倔强和悲愤喷吐而出的回答。
“穿上裤子,帮我录像。”
对方迅速的蹲下身捡起自己的裤子、钱夹和一张贴纸。看到他的动作,其他人才如梦初醒。
一个矮个子男生从旁边拖出一张折叠椅,中央的高大男生注视着同伴的行为,扔下手头的烟。
“李枫学长?”男生摆出夸张的姿势走上前,“说真的,你把学弟们吓傻了。我这兄弟从小就身体不好,被你打成这样......这样吧,我们送他去医院可以吧?”
说完,他转头给在另外两人使眼色,“救人啊。”
两人赶紧动了起来,男生皮笑肉不笑的继续说道:
“学弟们打闹一下交流感情,录像就没意思了。学长,你录了多久了?”
“才开始。”李枫随意的答道,“内存不多,录你们的事情才20点,不划算。”
男生立马面露笑容,另外两男生扶着昏迷的同伙走近,他向两人起了个头:“说谢学长。”
李枫微微扬起嘴角,“我喜欢别人叫我枫哥。”
“他们——”
罗宾刚开口,李枫抬手打断。对着满脸愤然的瘦弱男生,他抛去手机。
“谢枫哥!”
三人点头谢过,作势离开。
李枫走过他们,捡起之前被抽出的折叠椅。扶正,打开。
“我需要有人留下来,一个也行,越多越好。”
已到门口的高大男生回头,“枫哥,什么意思?”
“我打算做个实验。”
李枫手搭在椅背,面容半隐于阴影。
“他不行吗?”男生目光指向罗宾。
“我计划安排他做实验助手。”
男生沉下脸,另两人面面相觑。
“什么实验?”男生问道。
“加入其中就知道。”
李枫的笑让男生越发焦躁。
“枫哥,我们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今天的事我们不会给别人说,那小子的照片我们会全部删掉。有的事你不明白就别掺和,我们尊重你但不怕你,我劝你别招惹我们。”
李枫竖起食指,“有一点我要纠正,正是因为不明白才需要实验和探索。就像做题,不仅得出答案会有成就感,解题的过程也让人乐在其中。”
“不愧是年纪第一优等生,”男生向同伙使了眼色,“但我们有三个人,你只有一个。”
“原来如此,是三个人留下。”
从椅背上收回手,李枫看向罗宾。
“手不要抖。”
理解话意,罗宾抬起录像模式的手机。
从暗处转向的光亮的门口,画面呈现短暂的曝光过度,一片雪白中,宛如身披阴影的人影走入。
自动调光结束,画面恢复正常。一只拳头正朝李枫挥去,被后发先至的手抓住,连带身体甩向地面。另一人从侧面扑来,李枫伸手搭在他脑门,如体操运动员般在半空翻越,轻巧落地。
扑倒在地的爬了起来,拽出杂物堆里的隔离杆朝李枫后脑挥去。
罗宾紧张得想出声提醒,李枫却如被看不见的线拉拽,近乎平移的躲闪开。
沉重的闷响。
隔离杆击中了之后的另一颗脑袋。
李枫刚站定,高大男生掏刀刺来。寒光从弹簧刀的刃尖滑过。刀没碰到李枫,李枫的手如魔术般画出简洁却难以理解的轨迹,握住男生手臂的关节。
好似拧开瓶盖,双手交错,男生手臂翻转出诡计的角度。
“啊。”
疼痛的叫喊才漏出丁点,李枫抵住他的下巴,接住滑落的弹簧刀,反手刺入他另一只手臂。
连痛呼都无法发出,男生瞪大的眼眶落下眼泪。
门口射入的光照亮泪痕。
扬起隔离杆的矮小男生癫狂大叫,与李枫目光相对,叫声猝然停止。
李枫松开手,高大男生失魂后退,跌坐。
站直身体,面容在逆光中模糊不清,正对矮个男生,李枫缓缓开口:
“跪下。”
罗宾的手,畏惧的颤抖了一下。
*
找出几捆跳绳,罗宾帮着李枫将三人绑在折叠椅上,四肢被固定,嘴被胶带密封。罗宾望向李枫,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李枫......学长?”
“叫枫哥。”
“枫哥,”罗宾不怎么喜欢这样的叫法,“我觉得他们已经受到教训了。”
“是吗?”
检查手机剩余内存,李枫不以为然的应道。
“他们其实没做太过分的坏事,而且......他们家都有背景......”
“我能想到。”李枫放下手机,“这个学校越不听话的学生越有背景,不过跟我无关。至少现在,我更在意的是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
“拿着它。”
李枫将收缴的弹簧刀递给罗宾,罗宾下意识的接住。
站得稍远,李枫用手机摆出拍摄的姿势。
“不要看我,看他们。”李枫平淡的说道,“选个你喜欢的部位,刺下去。”
罗宾先是听话的转头,对着三人投来的视线,他垂下目光避开。之后的话语,则令他不敢相信的回头。
“什么?!为什么?”
“他们霸凌别人的时候想过为什么吗?”
“那不一样。”
“你不想报复?”
“不,那样做我不就和他们一样了吗?”
“罗宾。”李枫放缓语气,“他们作恶是生活所迫?”
“不是。”
“有过愧疚?”
“......应该,没有。”
“你听过‘共情腐蚀’吗?”
罗宾摇头。
“共情能力的缺失导致某些人无法体会他人的痛苦,于是这些人便会作恶。在他们眼里你与他们并不对等,你表现出的痛苦挣扎在他们看来只是笑料。就像孩童虐待昆虫一样,孩童无法体会昆虫的痛苦。要教会他们共情,你得先教他们感受痛苦。”李枫停顿一瞬,声音温和,“明白了吗?”
罗宾闭眼沉思,咬咬牙,转身面向三人。
畏惧、恐吓、哀求,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射来。
只有目光,罗宾却如从未这般认真的看清了目光,透过睁大的瞳孔,他似乎看见寄生于灵魂的人性。
“枫哥......”罗宾垂下头,“我下不了手。”
李枫调整好位置,放下手机,走到罗宾身边。
手,搭在学弟的肩膀。
“罗宾,你觉得什么能制止恶?”俯下身,在矮一个头的学弟耳畔轻语,“是恐惧。
“你不想报复他们,他们会想方设法报复你。人一旦尝到了支配他人的滋味,就很难让他们放弃。你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这是你的懦弱。你不想恃强凌弱,那么谁来保护弱者?你必须比他们强,必须胜过他们,你要让他们感受恐惧,让他们明白你不可战胜。
“击败你的懦弱,我承诺会赐予你力量。
“还是说,你要把责任推卸给其他人?”
罗宾抿紧唇。李枫的视线犹如拷问,直视他的灵魂。他不得不低下头。
红黑相间的披风、凌乱不堪的地面、于光线中飞舞的尘埃、从门口延伸而来的血迹......罗宾恍惚的觉得自己身处某个超级英雄的漫画,但自己究竟是故事中的主角,还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罗宾没有答案。
此时此刻,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不是英雄,也没有成为英雄的潜质——和力量无关——他领悟到,自己无法像真正的英雄那样拥有坚定的信念和觉悟。
“李枫学长。”
罗宾抬起头。
容貌温和帅气的学长微微蹙眉。
“你说的实验是什么?”深吸口气,罗宾按压下胸膛的怯懦,“我认同你的说法,我不打算把责任推给他人。”
紧握手中的弹簧刀,罗宾笔直的仰视着李枫。
“为什么要一直录像呢,学长?你不是真的想惩治他们,对吧?你现在在意的东西是什么?你想做的实验是什么?”
余音消退,杂物间仅剩死寂。
两人对视着,三人的**挣扎也暂时停止。
平静的,李枫露出笑容。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加入其中就知道。”
后半句传入耳中时,罗宾发现自己的手被不容反抗的力量握紧。
李枫在他身后,他的手正被李枫握在手中。
“契约者的身份可能会干扰实验结果,所以我不能亲自动手。20点的校园霸凌如果成为凶杀案,能上升到多少点呢?恶魔们能不能预测到这个事件的发生?预测到的结果又是什么?既定的因果不会改变,那么会有什么来阻止我吗?
“罗宾,这么多不可预知的谜题,难道不有趣吗?”
无法反抗,怎样都无法反抗。罗宾想要叫喊,嘴被死死蒙住。手——握住弹簧刀的手——缓慢而稳定的向霸凌者无法动弹的手腕靠近。
罗宾仿佛看见了手腕下跳动的脉搏。
寒光划过,皮肤浮现红线。
犹如花苞绽放,黑暗中的血红涂满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