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克17型，适用9毫米子弹，初速每秒357米，我们这样的距离三个你都不够它打的，如果是普通大衣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见阎王去了。”星野萤轻轻地吹了吹枪口的硝烟，利落地把手枪插回枪袋，面前是翻着白眼一动不动的黎明，“别在那装死，你刚刚所收到的冲击充其量就是被足球砸了一下。这件大衣如果突然从外侧受到猛烈冲击的话，会将冲击波分散到大衣的每一根纤维上，其综合硬度甚至可以媲美人类的头盖骨。”
“那你也得先给我打个招呼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吧？”黎明被吓得声音都颤抖起来，他刚刚真的以为自己要被这个疯婆娘一枪打死了。转头看向大衣的心口部位，惊奇的是，在刚刚手枪的枪击下，大衣外侧除了有一点点擦破的痕迹，连个崩线的线头都没见到。
诧异之余，黎明调整了一下自己因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慢慢找回了理智。
“那个，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在追捕罪犯吗？”
虽然知道自己问的问题很蠢，但有一点是一定要确认的，那就是弄清楚现在是不是要立马报警。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一群持枪的人在围堵一名少年，那很有可能是警察在抓捕犯罪嫌疑人。要不然也太说不过去了，在全民禁枪的中国，能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力，除了军队，就只有警察了。
“不，我们是在猎杀天使。”
“tianshi？甜食？”
黎明怀疑自己听错了，歪着头向星野萤重新确认。
话音刚落，广场内传出一声轰鸣的巨响。
黎明和星野萤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地方。刚才被集火少年的立足之处，已被炸得灰尘滚滚的废墟顶端，迸发出一道道耀眼的金光，神圣的光芒播撒在这片大地，照亮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广场，在这深夜两点左右的时间里，黎明甚至以为天要亮了。
“什、什么情况？”
不同于太阳光的是，那道金光毫无温度可言，连黎明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威严与肃杀。
“——哇！”
紧接着，又一阵热浪如潮水般奔涌而来。这次的热浪比起前两次有过之而不及。得亏星野萤一把摁住了黎明，不然又要被橡皮屑一样吹到天边去。温度高出了以往几个档次，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光是呼吸，黎明感觉肺都要烧着了。
回观星野萤，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黎明感觉到她拽住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在害怕什么？
那个被子弹和炮弹炸得连灰都不剩的地方，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废墟中开始回荡起低吟声，那如同教堂唱诗班的梵唱，环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所有人都知道，在那个大楼被拦腰炸断的地方，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无视自然规律和物理法则的力量正在凝聚，真正的战斗要来了。
最后一阵热浪吹散了烟霾，烟尘之下的景象，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一双巨大的火红色翅膀。
翼展足以遮天蔽日，每一根羽毛都在忘我地燃烧，炽热的光成了这片天地的主色调。
双翼的主人，那个本该在枪林弹雨中丧生的少年，赫然站在那里，毫发无损，一如涅槃的凤凰。
他的周身翻腾着火焰，上半身的衣物被尽数焚毁，右手握着一杆长矛，长矛全身燃着不灭的火光。
狂风席卷了整个广场。少年散乱的头发随风飘舞，露出了藏在下面的眼睛。
相隔几百米，黎明也能分辨出那个颜色。
一双金色的瞳孔！
黎明愣住了，他感觉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立起了鸡皮疙瘩。黎明认识这双眼睛，这双从早上开始就萦绕在自己梦境里久久不肯离去的瞳孔。
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势，而是因为那双眸的威压。他感到脑袋里有声声尖啸，他甚至觉得那双眼眸近在迟尺。巨大的恐惧感将他吞没，冰冷从头顶传到了脚尖。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黎明瞪大了眼睛，瞳孔紧缩，脸歪向一边。
“……没事吧？”
星野萤问道。她蹲在黎明面前，手上还保持着抽耳光的手势，眼里全是担忧。
黎明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四周。
铺天盖地的枪声没有了，环绕在周围的，只有火焰燃烧的爆裂声。
“你晕过去了。”看到黎明空洞的眼眸逐渐恢复了神气，星野萤稍微放下了心。
“那是……什么？”黎明问，声音微微颤抖。
“天使。”
“天、天使？”
“是的。天使，英文是Angle。”
星野萤轻描淡写地作了说明，就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餐在哪家饭馆吃一样。而另一边，黎明的神情却没有星野萤那么自然，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燃着火的身影。
天使，这个无数次在传说和电影**现的词，无一例外是圣洁、良善的神界使者，她们头顶耀目的光圈，身着洁白的衣袍，保护着善良的人们不被恶魔侵扰，是承载着人们美好期许的传说。
而面前的这个女孩，却把那个手持长枪，如天神一般屹然耸立，向人间播撒着火焰的少年称作为天使。
“你不是，在骗我吧……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很想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但身体传来的痛楚，与吸入肺部的灼热空气，无一不在提醒黎明，眼前的一切，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星野萤没有回答黎明的提问。她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匕首在火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光芒。
“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建议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结束之后我会负责把你安全送回家。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自行离开，只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我……我走不了。”黎明苦笑着摇了摇头，胸口传来的痛楚让他几乎连坐都坐不稳。
火光照亮了夜空，黎明得以看清星野萤的脸，美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另外，在离开这里之前，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星野萤拉了拉作战服的衣角，使其贴紧了身体，凸显出她纤细的腰肢，“‘行动’之前，我们明明有联系当地的有关部门。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理由，但是最终的结论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普通民众不要接近这片区域。在来这里之前，你没有看电视或者上网吗？”
“……电视上看到了。说是这边有天然气爆炸，让我们不要接近。”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找人。”黎明回答，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讲述得不太明白，随即补充道，“一个女孩子，跟我差不多大的。”
“这里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普通人？”星野萤面容一下子严肃起来了。
“呃，我也不太确定，也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只是她跟我分开之前说是要来这里买电器，很久没回家，所以……”
“所以你就冒着被天然气爆炸炸死的风险来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情？笨蛋么你。”星野萤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她是你的什么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她是我的……，呃，我的……”
黎明顿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司苍叶是自己的什么人呢？黎明一直在单方面消费着司苍叶带给他的便利，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是养父格里曼请来照顾自己的，是仆从吗？不对，不是这种简单的关系。同学？室友？更不对。
星野萤用眼神催促黎明赶紧回答。黎明挠了挠头，决定先绕过这个问题。
“……她叫司苍叶，是个混血儿，黄色的头发，眼睛是蓝色的，走的时候穿着校服，比我稍微矮一点。嗯……就这些。”
黎明一边说，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星野萤的脸风云变幻。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而不可思议的表情仅仅持续了几秒，星野萤很快回过神来。她咳嗽了一下，站起身，转身面向广场中央那个如天神一般的身影。
狂风掠过黎明的脸颊，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黎明渐渐看不见星野萤的背影，就像她出现时那样。面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朦胧而不现实，最后回荡在空中的，只有那一句：
“放心吧，她不会有事的。”
-
匕首与长枪相撞，碰出灼目的火花。星野萤在恐惧中惊觉，自己大意了。
一股翻江倒海的巨力从匕首刃尖迅速传到掌心，紧接着是手臂，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星野萤就像一个坏掉的提线木偶一样被弹至十数米开外，重重地摔在废墟上。
身下的建筑物残块被震开了数道裂缝，从一旁散落的招牌来看不难发现这本来是某家服装店的天花板，自己的身躯嵌在了裂缝之中，动弹不得。
左耳的耳机里不时传来队员们担忧的询问，星野萤强装镇定地回复自己没事之后，用力抓紧地面，使出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拽了出来，然后抹去了嘴角溢出的血。
她看向自己的手，手掌内全是血迹，虎口处被崩开了一个口子，颤抖的手甚至连匕首都快握不住了。
——太强了。
参加过数十次天使剿灭战的星野萤，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敌人。
在其他队员吸引注意力的前提下，先用能力隐去身形，从背后悄悄靠近天使，然后瞅准机会将匕首刺入天使的心脏，这看似卑鄙的偷袭手段，却是百试不爽的战斗方式。
要不是那些天使没有血液，手中的这柄匕首早就被鲜血染红了，而其斩下的辉煌战绩，正是自己的骄傲。
但就在刚才，看似随意的格挡，却将自己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以及心底的骄傲，碰得粉碎。
“真是……怪物。”
星野萤暗暗咒骂。刚刚这一摔的力度之大，要是普通人估计得曝尸当场了。但自己终究不是一般人，这幅身躯，就是为杀死天使而存在的。
星野萤蹒跚站起身，重新攥紧了匕首。
火焰天使很快也注意到了她，稍稍顿了一下，像是对星野萤还能继续战斗感到了些许惊讶。
但惊讶仅仅持续了一瞬之久。天使缓缓举起了握着长枪的右手，将枪尖对准了星野萤所在的地方——
星野萤瞳孔剧烈收缩，她明显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提前一步做出了反应。
长枪撕裂了空气，如火箭一般被投了过来。下一瞬，大地震颤，砖瓦横飞。
那块天花板瞬间被碾作粉末，下方的地板板砖被炸成拇指大的渣滓溅向四周，灼热的气流卷起漫天的灰尘，隐隐看到其中有一个泛着金光的身影。
很快，尘埃被狂风吹散，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尘埃下的景象。
半径三十多米的钵状大坑，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一击之力，竟恐怖如此！
坑底，那杆长枪的枪尖完全没入了地面，坑的表面被火焰覆盖，大地四分五裂，化作焦土。天使就站在长枪旁边，伸出右手，轻轻地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冷汗湿透了星野萤背后的作战服，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只要自己再慢零点五秒避开，就绝不仅仅只是被嵌进墙里那么简单了，那些砖瓦的下场，恐怕要复刻在自己身上。
连感慨的时间都没有，连恐惧的余地都不存在，火焰天使又冲向了星野萤。
“……糟了！”
星野萤刚想再一次躲开，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背后，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男孩躺在那里。
他身上盖着自己给他的大衣，他惊恐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黎明。
看这势头，要是自己躲开了，天使多半会冲向他吧。
一个普通人，能否承受得住这一击呢？
想想也明白。
“……真蠢啊。”
星野萤苦笑一声，终于还是站定了脚步，如豹子一般弓起身躯，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看准枪尖扫过来的一瞬，将匕首挡在胸前——
当——！
金属的碰撞声回荡在整个广场。
接下来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姗姗来迟的队员们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个如同被重型卡车撞飞的身影。
除了星野萤以外——
她已经睁不开眼了。
“队长！”
“队长！”
……
-
自己在半空飞了多久呢，自己又撞在了哪个地方呢。
星野萤不知道。
她朦胧中听见左耳的耳机中传来队友的呼唤，她依稀看到自己的队员怒吼着冲向火焰天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天使的枪尖之下。
“全员……撤、退……”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发出的最后一道命令。
-
绝望笼罩在这片大地。
花坛边的黎明眼睁睁地看着星野萤掠过自己头顶，撞向身后不远处的塔楼，却什么也做不到。
星野萤离开这里奔赴战斗才不到五分钟，刚才还在笑着救了自己的女孩便浑身是血地倒下了。
他颤巍巍地想要爬起来，而两根肋骨骨裂的痛楚已蔓延至全身，稍稍一动就如针扎一般剧痛。他还是没有站起来。
那个女孩，是想要保护自己的吧？
她把保命的大衣给了自己，她嘱咐自己好好地待在这里不要离开。
她明明可以躲开这一击，却选择了硬抗。
那个女孩，是因为自己而倒下的吧？
要不是自己误打误撞闯了进来，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用把自己的衣服给别人，也不用顾忌身后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吧？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不是他闯进这里，如果不是他占用了星野萤的外衣，那么她就不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黎明喉咙深处发出悔恨的叫喊，他像是要抚摸地面一般伸出手，爬向星野萤所在的地方。
太远了，太远了，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却如此遥远。
远点吧，远点吧，不要让自己到达那个地方，不要让自己触摸到那具身体。
不要让自己发现，那已是一具尸体——
啪嗒。
头顶传来微小的碎裂声，在这满是爆裂声的广场中，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声音。黎明却听得一清二楚，像是阎罗殿里的惊堂木。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被血液染红的地方——星野萤的身体撞向的地方，正是支撑着塔楼的柱子。
而那根柱子上，赫然映入眼帘的，是数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啪嗒。
又一道裂缝迸裂开来，水泥碎屑掉到黎明的脸上。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多的裂痕爬上已如风中残烛的承重柱，黎明很快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柱子被星野萤的身体撞了之后，马上就要断了。而就在他头顶的塔楼，失去了柱子的支撑，即将成为自己坟墓上的一捧土。
黎明身上虽然披着据说硬度媲美头骨的大衣，但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谁的脑袋能承受住一座塔楼的碾压吧？
轰！
满是裂痕的柱子再也承受不住塔楼的重量，崩开断作两截。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的建筑轰然倒塌，砸在地上，轰鸣声回荡在这片天地间。正如预测的那样，失去了支撑的塔楼，坠向了无法动弹的黎明。
听到巨响的黎明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尖锐的塔楼顶端和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伪典·风语】——”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黎明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人给托了起来，但还没等他看清身边的人的面孔，眼前的空气就一阵扭曲，极高的加速度让他的血压飙升，眼睛一片漆黑，耳边一片长鸣。
下一秒，黎明和浑身是血的星野萤被轻轻地放在了墙角处。
大地微微震颤，墙角的一根水管迸裂开来，不一会就打湿了这片区域。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座塔楼砸在地面上了，漫天的灰尘呛进黎明的嘴里，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然后使劲揉了揉眼睛。
尘埃落定，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金色长发，身着校服的背影——
“苍叶！”
黎明兴奋的叫出声来，身前站着的，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孩。他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身体的痛楚，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但他的身体明显不支持他这样做，他瘫倒在被水打湿的地面上。
“真是笨蛋呢。”司苍叶回过头，看着倒在墙边的黎明和不省人事的星野萤。在漫天的火光中，她眼眸里的那汪湛蓝仿佛是这天地间最美丽的颜色，“稍等，马上结束了。”
黎明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点了点头，嘴角挤出微弱的笑容。
他眼中的最后一幕，司苍叶的身影如幻影一般消失了，脚下的一滩水被什么东西踏开，溅起绚烂的水花。
“太好了——”
说完，一股脱力感从头顶蔓延至整个身体，黎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