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好看吗？”西装男微笑着，“仔细听听，这个音色，是不是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冒昧问一下，这边这位，嗯，小姐。”付徵说，“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还是一个调用建模的程序？”
“呜呜～被人质疑了……”那个“女孩”闻声低下头，用指尖拨弄着头发，那投影，双眼部分的亮度稍微下降，表现出失落的样子。“不是什么程序啦……”
付徵看得心头一颤，再听声音，鸡皮疙瘩几乎落了一地。
味道太冲了。
“付兄，上来就惹女孩子不开心，可是毫无绅士风度可言的。要是有别的旁观者的话，你很可能会被当成垃圾唾骂哦？”西装男说道。
“随便骂。我已经习惯了。”付徵转向那个投影。“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实在是按捺不住，一下子问出来了。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所以……既不是人为操作，也不是程序控制，那就是真的人？已经有把人意识直接连接到程序中的技术了？等等，淦……”
付徵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身子抖了抖，五官又一次扭作一团。
付徵想到，电流通过截断的头颅时，那扭曲的五官**的样子。还有头颅旁的电子屏亮起的样子。
来自一部两个世纪前的科幻恐怖电影的场面，讲述的是邪恶疯狂科学家把刚切断的活人头颅用于意识电子化的研究过程。
付徵对此印象十分深刻，因为那个电影的效果非常真实，让他当晚做了噩梦，晚上摸黑起夜都怕得慌。那位十岁少年的夏天回忆，从此和清洗床铺的辛苦装订在了一起。
当然那种技术是不可能出现的，不过是一种对于疯狂人体实验的臆想罢了。从技术层面上是行不通的，从精神上，于情于理更是天方夜谭。
人生在世，谁没有几段不堪的经历呢。
付徵回想过去的时候，总会用这样的话安慰自己。虽然经常地，尤其在尝试入眠时，回忆到的一些片段，产生的羞耻感会使他从铺盖中挺身而起。
作为侦探，联想力强是优势，但作为一个有正常生活的人，拥有好的联想力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有时候某个相似相关的事物或者事件，能够一下子把心底最放不下的过去——比如后悔的事、难过的事——全都泵出来，让人一次又一次地体会。
“啊、aibo先生，你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吗？对不起……是我看起来很可怕么？”那个投影一下子淡化消失了，但是声音还是从西装男背后的装置处发出。“内个、现在，有没有好一点点？”
“付兄，请注意一下。你的表情太夸张了，会吓到小朋友的。”
“抱歉。我不是擅长跟人打交道的那种类型，面部表情管理……或者说控制个人感情的流露，从来不是我的强项。”付徵慢慢地平复下来，眉头也渐渐舒展。
（好险，差点又要把过去的某一年在心里过一遍了。不想回忆的事多了去了，尿床之类的，还算可以作为谈资的那种。）
“是我的联想毛病犯了。”
“联想毛病？请稍等，正在检索中……咦，现有的资料中查询不到这个病症名……aibo先生，不会得了那种要以患者或者医生名字来命名的新病症吧！？不要啊，明明才刚刚认识的说，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讲的说，叫做aibo病的病症也很拗口的说！呜呜～aibo先生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听了这莫名其妙的急切的关心，付徵已经开始感觉到一些生理上的不适。所谓魔音贯耳，那感觉就像身上涂了蜜糖，引来许多虫子不停地啃噬。
（……“的说”？这什么奇怪的口癖啊。）
“哈哈哈。不要急着紧张，不要紧的，付兄他完全没有问题。”西装男摁下了身前带子上的一个按钮，投影又重新运作起来，那看起来慌慌张张的，外表甜美的女孩出现在他的身旁。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好了，如你所见，这是我们的小人工智障，你可以叫她药表。”
（这个人刚刚其实也不是很好受吧……不过那表情，是在忍耐还是在憋笑？）付徵想。
“欸？那aibo病的事情也不是真的？诶嘿嘿～♡aibo先生没有事真是太好了～(*๓´╰╯`๓)”那投影一改先前的慌乱，表现出欢欣的样子。
“我叫做药表，请多关照～”
“哦，强AI啊，那真是长见识了。”付徵颔首，回想起那些对科技崩落前人工智能研究的描述。
（那些旧时代的高科技遗留物，还真是影响深远啊。）
“我是编号I02的原型型号哦，很厉害吧～最擅长的事情，是情报的搜集；最喜欢的事情，是和大家一起；重要的人是解表哦～；负责的事，是帮助大家；梦想啊，是所有人都可以相互理解……”
那女孩转了转身，表现出憧憬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自顾自地说起来。
听了这番话，付徵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啧。强人工智能，I系原型型号，历史上有记载的应该只有3个。并且由于实用性的特化，应当是不具有人格倾向的，因为把高超的算力用在类人格的模拟上是相当程度的浪费。”
付徵盯着西装男，说道：“你们怎么把“她“弄到手的？又是怎么把“她”变成这样的？”
“好奇宝宝不会总是受欢迎的，付兄。”那西装佬耸了耸肩，仍旧保持着那种平静的微笑。“侦探应该有侦探的样子吧？你觉得是谁带来的她，又是谁设计了她的人格呢？”
“我知道！我知道～”药表踮起脚尖，一只手握紧那虚拟的扫帚，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起，并不停地摇摆着。“是……”
“嘘。”西装男作出噤声的手势。“侦探先生要自己答题得分才行哦。”
太怪了。I02，那是以计算力著称的原始AI型号，据说具有无可比拟的信息检索效率，性能远超后世的人工智能。
在历史记载中，这样的AI因为制造成本过于高昂而停止了生产，并且全部在科技崩落事件中销声匿迹了。
实质上，公诸于世的I系人工智能也不过三个而已，祂们都依靠高科技的实体内核而存在着，只有当内核接入电子系统网络时才会开始运作，据说能够让电子设备发挥惊人的、超越理论的效率。
这些话出自《科技趣闻探索•一》，江北儿童少年出版社第一次修订。虽然过了很多年，付徵仍然记得很清楚。
总之就是非常不得了的东西。
“呵，用屁股想就知道了。人格肯定是解表设计的，名字应该也是他起的，这个臭屁精。至于声音，是你的作品？”付徵对着西装男伸出食指，点了一下。
“哦？付兄为什么这样问？”
“你好像对此表现得有点得意，哪怕是经常挂在脸上的笑容，在展示作品时嘴角也会不由自主地上扬几分，你有点期待。另外，这个外观的制作，还有你背着的装置的设计应当另有其人，你并没有对此表现过多赞誉，不过和你背后的东西一样，应该是熟人的作品吧？”
付徵顿了顿，也清了清嗓子。
“你们这的“技工”一共有两位，多半是另一位所为。而你，就是这里的“技工”之一，这很明显了，不过你的专精应该在一些别的地方。因为没有哪个成天跟机械电路打交道的人会一大早就穿得像个中古乡绅，然后花时间做一些艺术涂鸦的，那种人可是加班派，而你的气色好的很。”
话毕，空气稍稍安静了一下。
一边的药表表现出呆滞的神情。
西装佬稍微眯了下眼睛，嘴角不止地上扬，很快就止不住地笑出了声。“呵，哈哈哈哈哈！付兄，你果然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专向药表，“小药表，你觉得给付兄打几分合适？满分十分哦。”
“啊、呃……十、十分？”
“太宽松啦。我也是喜欢在夜里搞研究的哦，只是外表看不出罢了。我想想……大概七八分的样子吧。”西装佬又转向付徵，行了下礼，伸出手打了一个响指，那幅“画作”发出了明亮多彩的弧光。
（什么鬼，莫名其妙的。）
正当付徵如此想道的时候，屋子突然轰隆隆地振动了一下，有明显的爆炸声从屋外穿来，随之还有大大小小垃圾碎屑落地的声音，以及许许多多砖块瓦砾叩击屋棚的声音。那一小段淅淅沥沥的声响，让付徵回忆起了故乡的雨季。
（还是赶紧想办法跑路吧。）
“欢迎来到垃圾回收厂，付兄。”西装男又露出了平和的微笑。“垃圾场首席地脉力学技工，编号003，代号幻想，为您服务。”
付徵的记忆里，雨季来临的时候，正值暑期。洗好的床铺吊在窗外，昼夜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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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投影在走廊里缓步穿行。宿舍的房间明明很小，但是楼里的走廊却异常的长。
“所以，你们都是负责给我带路的？”付徵问道。
“本来应该让你的搭档来做的，不过我们想要先见见你，就先在这里等着了。”幻想说。
“怎么，我看起来很像是记不住路的人？”
“不止如此，付兄看起来还很像是记不住人的人呢。”
幻想这样说着，两眼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更甚。
（他在笑？五官明明这么分明，情感流露也完全能够感觉到，但为什么总体这么模糊？）
对着眼前这个人的面容，付徵再一次思考了片刻。
奇怪的地方在于这个人的脸，只是传达一个这个人存在的概念，无法留下任何出众的印象，仿佛这个人是某一种幻象……
再加上一旁那吸睛的投影女孩，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不真切了。
（淦，简直是某种模因污染。）付徵如此想道。
端详一旁那像从梦里走出来的二人（？）组合绝对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付徵看得头都大了。
“你这样子的……是例外。我们昨晚已经见过了？”
“还一起喝了两杯呢。不过过了半天就把别人忘了，还真是绝情啊付兄。”幻想故意叹了口气。
“是因为你那张脸很有问题，我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神秘玩意的作用？”
“是诅咒。”幻想一本正经地回答。
“啧。什么邪门外道。”
“这个这个！我知道，我知道～幻想先生、是少有的受到不可控地脉力影响的人来着，他的外貌信息在沙哑市内是无法以人的肉眼捕获和分析的喔。”
药表兴奋地摆起了宽大的袖子，在幻想的身前扫了一扫。
“大家现有的猜测，是和那种奇怪的地脉力驱使方式有关来着。他本来的样子，根据人的普遍审美标准是很帅气的来着～”
（“来着”？怎么口癖还不统一的……哪个缺根筋的设计了她的语言模块？哦，解表啊，那没事了。）这么想着，付徵突然就觉得可以接受了。
“有一点要注意一下，小药表。那副样子只是你的期望。我在探寻自己外貌方面的尝试要比任何人都多——利用光成像手段取得的我的外观图像，会在受到观察时确定为观察者期望的样子。”
“啊？欸……好、好失落……”药表垂下了头。
审时度势，付徵把关于AI审美的问题咽进了肚子里。
“我对这个人的外貌一点也不感兴趣。”付徵说道，“你们出门办事的时候都是两人一组的？”
“当然是出于隐蔽性的考虑。”
“造型夸张的垃圾车，看起来像是很隐蔽的样子吗？”
“那个啊，是临时组装的车辆，单纯只是为了方便你辨认的。”
“你们这些人真是恶趣味。”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一丝丝光线从门的另一侧溢出，在阴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
幻想再次打了个响指，四周墙壁上微光纹路乍现，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上也映出图案，“吱呀”一声打开了。
那门口出现了光晕，成为纹路延伸的终点，金色的纹路仿佛拥有了脉搏，随着二人的脚步声慢慢震颤着。
这是……
是声控门啊。
“现在只能在沙哑市地脉圈内完成。”幻想说道，“通过一些特殊媒介实现地脉力的调用，能够达成出色的效果。”
“是很神奇，但是那个门稍微拉一下应该就能打开了。”付徵打岔道。
“所以才说你不够上流啊，付兄。追求美感是人的特征，舍弃了这些的人们精神会空虚的。这些图样除了能够调用地脉力，还能够传达某一些信息，这说明超异能现象和信息的一些传达方式有关。”
“不明白。”
“嗯，就好比沙哑市是一台电脑，我们所处的空间是控制台，而透过一些有格式的指令能够操纵它运作。用信息来影响现实，这就是我们目前对崩落前超异能推广技术的猜测。这也是一些神秘学重新进入人们视野的原因。”
“aibo先生，悄悄告诉你哦，幻想先生在这一方面可是很厉害的～保守地估计，他对这些事件的见闻已经涵盖了到数百年前了呢！”药表踮起脚，附在付徵的耳边说道。
不过声音还是从那西装佬背后的器械传来的，这完全是在大声密谋啊。
“我觉得还是吃饱了撑的才有功夫考虑这些。”付徵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皮。一小阵饥饿感隐隐袭来。
跨过门槛，一片开阔的空地映入眼帘。那是众多堆积成山的垃圾之间留出的空隙，现在已经被日光镀上了金色。另一些垃圾山的山脚，有类似的铁门和房屋轮廓。
“那边那些是其他人的宿舍，我住在左手边这一侧，那栋塑料瓶小洋房里。”幻想指向付徵的左手边，但那其实是出门后的右手方向。因为付徵背对着外面，用手扶着自己的脑门。
“啊？付先生，果然还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吗？那个……那个，我现在就联络诊所，请，请再坚持一下下——！”
“不必了。”付徵闭上了双眼，发出沉重的叹息。昨晚因为光线问题没有看清楚，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垃圾场。没错了，这肯定是一条贫穷的贼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了。
“我，只是在刚刚听到了幻想破灭的声音。”付徵沉声。
“啊！？幻想破灭？原来幻想先生在我没有发觉的时候已经陷入困境到了这种地步了吗？对不起、对不起！哇啊啊啊幻想先生你不要有事啊……我马上就通知大家来帮忙，一定要坚持住啊——！”药表慌乱地打着转，从不知哪里拿出一个投影出来的联络器。
幻想微微上扬的嘴角稍微有点**。
“药表，没事，冷静。”他的语气一下子严厉冷峻了不少，仅仅是一句话，就让刚刚忙着打转的药表安静了下来。
药表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怎么的，像做了错事一样，就那样含着泪低下头杵着了。
他没有理会药表，整理了一下外衣。
“付先生，上流人士从来不会因为这样的细枝末节而灰心丧气的。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无论是资历还是财富，都是需要时间酝酿的。所有的神秘学组织，或者地下党会的底蕴都是透过一代代成员们的努力才积累起来。”
“那你有多少酝酿？”付徵问。
“说来惭愧，鄙人经营多年，也不过赢得十亩地皮尔尔。”
“那是多大？”
幻想指了指付徵的脚下，又挥手指向远方。“你脚下的这一块，到垃圾堆积起的另一端。”
这可是很长的距离。
付徵吃了一惊：“淦。这里是私人土地？不是政府名下的垃圾回收场？等等，好大一块地，你是以杀人越货作为生计的？还是曾经盗窃了崩落前的高科技藏品？”
“不必惊讶，付兄。这不过是积蓄的成果。”幻想回应道，“这些废品是从世界各地收购而来的，当然沙哑市内的也有，用来把这里伪装成垃圾回收场。万幸，沙哑市内所有人都把这里当成了垃圾场。”
幻想流露出一点点自得的神情。他面对着付徵张开手臂，情绪稍稍地激昂了一下子。
“请看！这里成功地成为了一个谁也没有接触过，但大家都知道是垃圾场的概念！不过这些确实都是质量上乘的废品。请付兄放心，这方面我还是有点挑剔的。”
“淦哦老兄。”付徵用手抹了抹脑门。“你这人真有够怪的。”
“哈哈哈，也许吧。难道这世上有不怪的人？”幻想轻笑两声，拉住付徵的胳膊，把他拽过身来。“出发吧。我们的参观之旅应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