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雨谷悟的眼睛,哪怕对方没有恶意,夙夜也有种被野兽盯上的危机感。身体已经出现了这种程度的异变,雨谷悟的体格绝对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文弱。
虽然带着眼镜,但并非是遮挡目光的墨镜,雨谷悟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自己的情况隐瞒下来。
没办法,他的情况已经恶化的很严重了,即便有心隐瞒,只要相处一段时间,总归会被人发现异常之处。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挑明了。
“你说得没错,我的身体已经很不妙了。这双眼睛的变化一度让我惶恐不安,有好几次我甚至想要动手将它们挖出来!根据我的研究,兽化的加深恐怕是无法逆转的,我所能做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对于自己的状况,没人比雨谷悟更加揪心,他费尽心力也只是勉强拖延失去理智的时间。
可是,拖延了那么多年,终究是快要到头了。
如果不是快撑不住了,他也不会积极得邀请夙夜。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或许是运气好,在离开那个遗迹的时候,我意外带走的瓶子里,残留的一些灰白色的粉末能够勉强抑制兽化加深。借助仪器的帮助,我从粉末中解析出了它们原本的成分,花费了许多年才取得了一点成果。”
轻轻叹了口气,雨谷悟的神色有点悲哀,又流露几分庆幸。
若非运气好,恰好从遗迹里带走了能够抑制兽化症的药物粉末,他现在一定早就成为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了。
当然,那些药物粉末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药效早就流失光了,连药物本身都变质严重,哪怕借助现代高科技仪器的分析,他也花费了许多心血才还原出那种药物。
雨谷悟从宽大的和服中掏出一个小塑料瓶,将它放在桌上,然后推向夙夜的前方。
这是一个连包装都没有的简陋的塑料瓶,白色的瓶子外没有任何的文字和图案。
夙夜眼前一亮,二话不说就把塑料瓶拿了起来,拧开瓶盖朝里面督了一眼。
塑料瓶只有一指长,大约三厘米多宽,里面装着不到十粒圆形药片。
“出现兽化反应时,口服,一次一片。药效在最初的一年中效果出众,但随后就越来越糟,如你所见,我怎么无法压制这双眼睛的改变。”
雨谷悟没有将药瓶讨要回来,一副送给夙夜的大方模样。
从他的反应来看,这些药片的成分应该不难获取,制作的成本不会太高。
既然对方都没有开口,夙夜当然不会客气,十分自然得将药瓶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反正对方也说过明白他来这里的目的,要不是为了抑制自己身上的兽化症,夙夜也不会特意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从雨谷悟的身体状况来看,这个药效做不到根治,但雨谷悟能坚持到现在,这个药也功不可没。
如果真得扛不住了,哪怕这个药存在隐患,为了保持理智,夙夜觉得自己也会选择吃下去。
毕竟,人类就是这样愚蠢的厄毗米修斯,而非拥有先见之明的普罗米修斯。
得到了能够压制兽化的药物,夙夜的心态顿时放松了许多。
对于能够往返亚楠梦境与现实的他而言,唯一缺少的就是时间。
长达数年的时光,若他还是无法解开亚楠梦境的秘密,那么死于狩猎之中大概也不足为惜。夙夜相信如果当年托马斯和老楚那帮人能够进入亚楠梦境,说不定他们早就找到治愈兽化的办法了。
“雨谷先生,我很感谢您的慷慨。可是,我还有一些疑问。来到鹿鸣村后,我就感到这个村子隐隐有种危机感,我想雨谷先生肯定知道内情。您该不会……在自己的家乡扩散了血疗技术吧?”
不会有人明知道血疗存在问题,还在自己的家乡把这种害人的技术散播开来吧?
虽说血疗技术对目前医疗水平无法治愈的绝症是奇迹般的存在,可雨谷悟这一批人已经发现血疗的后遗症,甚至亲身体会过兽化者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还宣扬血疗的特效,无异于谋财害命。
听到夙夜如此直白的质问,雨谷悟显然有些猝不及防,他的脸色瞬间就阴郁了一些,配合那双兽化严重的眼眸,以至于让夙夜差点将手伸向放在一旁的螺纹手杖。
不过,哪怕被夙夜如此直截了当得戳破了底子,雨谷悟最终仍然没有翻脸,反而像是无需掩盖般松懈了下来。
血疗的危害比起它创造的奇迹,又怎么可能阻止人们的贪婪呢?
对那些死到临头的人来说,哪怕能够多活一个月,都是难以拒绝的恩赐。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主,兽化造成的损害丝毫不会被放在眼里。
以现代的军事实力,出现个别兽化现象甚至无法引起社会的察觉。
“已经被你察觉到了吗?明明我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呢?你的感觉还真是敏锐得吓人,我原本以为你需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才会慢慢注意到。”
并非自欺欺人,也没有存心隐瞒,雨谷悟同样没有料到夙夜对那些东西如此敏锐。
来往鹿鸣村的人虽然不多,但平日也有不少送货的人,他们来回多次也不见得有超过夙夜的发现。
得到雨谷悟肯定的答复,夙夜无法理解为何对方的态度是那么得轻描淡写。
“为很么要那么做?当初你们不是……”
话没说完,雨谷悟就抬起手制止了夙夜。
他指着自己浊黄的眼珠,反问道:“想要活下去,难道有错吗?”
夙夜愕然,无言以对。
“在第一次使用过血疗后,我们就发现了它的可怕。但那些代价是可以预见的,存在于遥远未来的东西。相比于眼前即将夺走生命的绝症,我想大多数人都难以抗拒血疗的诱惑。”
“依赖血疗确实令我滑向了失控的深渊,内心的疯狂已经折磨了我很久。我很清楚血疗的危害,但正是因此,我才更加不能停下。”一边说着,雨谷悟平静的表情都有些激动起来,仿佛心底憋着一股气无处挥发,“我要搞清楚血疗的原理,才能挽回自己的命运。我也不想扩散血疗的接受人群,可医学研究需要的资源非常庞大,哪怕倾尽雨谷家数代人的积累仍然远远不足。我需要大量资金,保证血疗的研究不会止步不前,你明白吗?”
“何况,一旦我的研究成功了,你知道这会造福多少人吗?到时候,世界上将再也没有无法治愈的疾病!”
听到雨谷悟慷慨激昂的话语,夙夜倒是不怀疑血疗的效果,他也知道对方说的不能算错。
如果雨谷悟的研究成功了,他真得破解了血疗的奥秘,那么人类的医学体系一定会成长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境地。
夙夜不打算否定雨谷悟的想法,破解血疗的奥秘同样也是他正在做的事情,只不过他的选择比对方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罢了。
激进的想法倒也十分符合岛国人的性格,反正他们就是喜欢动不动就赌国运。
夙夜之所以不喜欢对方的做法,纯粹是担心血疗一下子被太多人知道,变成无法抑制的情况。到时候,血疗的奥秘还没研究通透,全世界都沦陷在兽化的怪兽的利爪之下,那不就悲剧了。
他和雨谷悟一样,对于现代的博士远比亚楠的那群学者更加有信心。
既然以前的人都可以做到那些,现代人没理由办不到。只要可以控制血疗的范围,夙夜也不会坚决抵制。
反正,只要不是同一时间大面积爆发,以怪兽的威胁力,撑死就让个别地区成为人间地狱罢了。
种一颗大蘑菇,所有痕迹都能瞬间抹去。
“你明白就好,多得我也不想理会。我只是不想一觉睡醒,刚落脚的地方就变成怪兽横行的世界。”
夙夜确认了雨谷悟的危险性。
这家伙说得好听,但是说白了,其实就是为了自己生命,枉顾同胞的自私鬼罢了。
要不是他快要死了,怎么可能拉拢夙夜,还假装大方得送给夙夜压制兽化的药物。
不过,大家只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区别,夙夜还是愿意和对方合作探索血疗的奥秘。
有了雨谷悟的帮助,他就能够更全面得解析亚楠的秘密。
“咳咳,那我就放心了。”
看样子,对方虽然年轻,但也不是单纯天真的笨蛋呢。
当然,比起夙夜的加入,他更想要老楚和托马斯留给对方的亚楠藏品。
当年大家都从亚楠遗迹带走了一些东西,可所有人当时都相互提防,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得到了什么。
不过,只要是从亚楠带走的东西,雨谷悟相信都会对自己的研究有所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