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庞大的身躯在巨响中轰然倾倒,激起遮天蔽日的黄沙。
紧抓顶部栏杆的波波菈与迪瓦菈,随着剧烈的撞击被抛向半空,又重重摔落在松软的沙地上。
尘土缓缓沉降,恩格斯的残骸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波波菈撑起身子,机体传来数处轻微损伤的警报。“咳咳……迪瓦菈,你没事吧?”
“我没事!”迪瓦菈迅速站起,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艾泽大人呢?必须立刻找到他!”
2B驾驶着飞行单元降落在她们面前,装甲在沙尘中泛着冷冽的白光。
迪瓦菈与波波菈望向她的眼神颇为复杂。
“恩格斯已确认击破。你们——”2B的话被打断。
“都是因为你的计划,艾泽大人才会——”迪瓦菈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够了,迪瓦菈。”波波菈按住她的手臂,语气沉静却难掩黯然,“是我们没能保护好艾泽大人,与他人的计划无关。”
“我不想再争辩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艾泽大人。”迪瓦菈转身欲走。
“没有意义。”2B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恩格斯的一击,即便是寄叶部队的机体也难以承受。以旧型号人造人的结构强度,存活概率极低。你们最多只能找到残骸。”
迪瓦菈的脚步倏然停住。她缓缓转身,眼中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碎裂。她大步走到2B面前,抓住她的肩膀:“你懂什么?!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因为你根本不明白艾泽大人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你之所以能这么轻描淡写,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
“迪瓦菈!”波波菈厉声喝止,及时截断了她险些脱口而出的话。
迪瓦菈猛然清醒,松开手,后退一步。愤怒转化为尖锐的讽刺:“也对……寄叶部队不就是这样吗?可以轻易放弃同伴,甚至亲手处决他们。‘为了任务’,多么高尚的理由。”
“你……!”2B的呼吸一窒。那些被她深埋的、染血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她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却无法反驳——处决9S时刀锋刺入核心的触感,至今仍会在某些深夜清晰复现。
“为了什么?说不出来了?被抛弃在地球上的抵抗军,不就是你们‘高尚牺牲’的一部分?真是……虚伪。”
“闭嘴!”2B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有的激烈。她猛地转身跃入飞行单元,推进器喷射出强烈的气流,头也不回地冲向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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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中,飞行单元内。
2B感到自己的逻辑核心传来一阵紊乱的波动。
“Pod,检测我的机体状态。”
“扫描中……未发现物理损伤或系统错误。”Pod 042回答。
可这种灼烧般的滞涩感是什么?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不断处决“同伴”吗?为了司令官?为了地堡?还是为了那遥远得只剩下一个符号的“人类”?
“Pod,刚才那个人造人提及的‘重要性’,指的是什么?”
“调取相关资料。目标:双子型号人造人迪瓦菈、波波菈。历史记录:因在监督任务中重大失误,导致所负责区域人类大规模死亡。后续处置:所有幸存双子型号被强制植入‘深度愧疚协议’,并在抵抗军社群中受到系统性排斥与边缘化。结论:名为艾泽的个体,可能是唯一未对她们表现出歧视与排斥的对象,因此被赋予极高的情感权重。”
2B沉默地听着。不被接纳的罪人,与唯一给予包容的存在……她似乎能理解那份执着了。
“Pod,传输本次作战全部数据至地堡。”
“指令确认。但2B,当前航线并非返回地堡。”
“我需要先确认一些事。”2B操纵机体转向,朝着艾泽被击飞的方向降低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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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之间。
“那个寄叶的人造人……太冷漠了。”迪瓦菈的声音有些发颤,“哪怕只是帮忙寻找一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波波菈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不断刷新的扫描界面上始终没有艾泽的生命信号,她的核心温度正在异常升高,“我们必须找到艾泽大人。”
“波波菈,艾泽大人……一定不会有事的,对吧?”迪瓦菈的声音里带着祈求。
“不会有事的。”波波菈握住她的手,像是要说服她,也像是说服自己。
十几分钟后。
两人站在艾泽坠落形成的沙坑边缘。坑内残留着些许血迹与衣物纤维,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怎么会……艾泽大人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迪瓦菈的声音开始慌乱。
波波菈也陷入茫然。就在这时,引擎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2B的飞行单元再次降落,舱门滑开。
“是你?”迪瓦菈戒备地看着她。
“跟我来。”2B简短地说,随即示意她们跟上。飞行单元低空引领她们来到几百米外另一处地点。
2B跳下机甲,指向地面一个更浅、却带有新鲜拖拽痕迹的坑:“这里才是最初的撞击点。血迹延伸至此,然后中断。”
“艾泽大人呢?”波波菈急切地问。
“现场没有离开的足迹。”2B指向空中,“他是在昏迷状态下被带走的。”
Pod 042补充分析:“根据血迹滴落形态与方向推断,带走单位的移动轨迹指向东南方——废墟都市方向。”
“废墟都市……”波波菈与迪瓦菈对视一眼。
“没时间耽搁了,我们立刻出发!”迪瓦菈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2B叫住她们。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寄叶部队……并非不重视同伴。我无法擅自离队参与搜寻,但我会返回地堡,向司令部报告此事并申请支援。”
波波菈回头,对她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三人就此分道。白色飞行单元冲向苍穹,而两名黑衣的人造人,则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茫茫沙海,朝着那座庞大的废墟都市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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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森林地带。
白色长发的女性人造人静立于林间空地的边缘。她面容精致却布满风霜的痕迹,混浊的蓝色眼瞳中沉淀着漠然。黑色的作战服多处破损、褪色,裸露的关节部位可见磨损的痕迹,却赋予她一种历经硝烟洗礼的、残缺而锐利的美感。
她面前,一名S型侦查人造人正严阵以待。
“叛徒没有资格评论司令部!”S型人造人厉声喝道,手中黑色长枪直指A2。
“背叛?”A2微微歪头,眼中掠过一丝讥诮,“算了,与你争论毫无意义。你不是来执行处决的吗?”
“吼——!”S型人造人疾冲而上,长枪突刺,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A2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抬起手中那柄从废墟里找到的、略显粗糙的巨剑,精准地格开枪尖。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她眼前溅开。她手腕一振,沛然力道顺着剑身传递,将对手连人带枪震退数步。
几次徒劳的冲锋后,S型人造人改变策略,猛地将长枪投掷而出,同时眼中闪过数据流的幽光:“骇入!”
A2侧身避过飞来的长枪,动作却在瞬间凝固——意识被强行拉入了虚拟的骇客空间。
熟悉的画面如潮水般涌现:
“你们先走!这里需要有人操作闸门!”
“没关系的,二号,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这不是司令部的命令,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活下去,二号。带着大家的意志……活下去!”
“不……不要!四号!十六号!二十一号——!”
现实中的A2身体猛地一颤,骇客空间骤然破碎。对面的S型人造人捂住头部,难以置信地踉跄后退:“怎么可能……骇入被反向干扰?!这种老式机型……”
A2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巨剑冰冷的锋刃洞穿了他的核心模块。
“这就是……你全部的本事了?”A2抽出剑身,看着对手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
“为……什么……这么强……还会背叛……”S型人造人吐出最后的断句,躯体向后栽倒。
A2站在原地,林间的风拂动她银白的长发。
“背叛的……从来不是我们。”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那些早已消散的同伴诉说,“我会活下去,四号、十六号、二十一号……无论是机械生命体,还是司令部……我都会找到答案。”
只是,当那个词——“人类”——掠过心头时,一种复杂的滞涩感纠缠着她。根植于底层协议的本能敬畏,与因同伴被牺牲而滋生的冰冷质疑,相互撕扯。
许久,她在一处半塌的建筑内落脚,倚着布满藤蔓的窗框,望着林隙间斑驳的天空出神。
引擎的嗡鸣打破了寂静。一台飞行机械生命体从远处低空掠过。
A2本能地握紧剑柄,却又停下动作——她看到那机械爪中,抓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造人。
“抓捕人造人?机械生命体又想进行什么实验?”她眉头微蹙。短暂的权衡后,她做出了决定。
巨剑脱手飞出,如一道灰色闪电贯穿了飞行单位的引擎。爆炸声中,机械生命体翻滚着坠落。而被它抓着的人造人,则从数十米高处直直跌落。
A2疾冲而出,在最后一刻稳稳接住了坠落的身影。
“好轻……探查不出来”她有些意外。仔细看去,怀中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性型号,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她将他放在草地上,指尖好奇地轻触他的脸颊——触感细腻得惊人,与常见的人造皮肤截然不同,从上次大战之后A2的探查系统出现故障了,这导致她现在连什么型号都查不出来。
“司令部的新型实验体?”她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对于没有主动表现出敌意的寄叶单位,她已没有多余的兴趣去处置。
然而走出几步后,那个沉睡的面容却莫名在记忆缓存中反复浮现。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让她停下了脚步。
“程序错误?”她低声自问,却无法给出答案。
沉默片刻后,她转身走回,俯身将昏迷的艾泽小心地横抱起来,随即身影没入森林深处。


